楔子
第一章　呱呱落地　滋事生非人堪憂
第二章　踽踽獨行　初涉影壇好風流
第三章　如癡如狂　執著習武顯身手
第四章　漂洋過海　浪子回頭金不換
第五章　大學春秋　初露鋒芒羽漸豐
第六章　戀情戀愛　女友妻子兩兼得
第七章　以拳會友　武功情誼兩相長
第八章　從影之夢　虛無縹渺終為實
第九章　功夫哲學　無形無法是為道
第十章　叱吒風雲　行遍天下無敵手
第十一章　演藝生涯　峰迴路轉多磨難
第十二章　印度之行　山窮水路疑無路
第十三章　回港赴泰　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十四章　唐山大兄　沉寂之中總爆發
第十五章　精武門前　小龍騰空名飛揚
第十六章　盛名之下　是是非非喜亦憂
第十七章　自編自導　不是猛龍不過江
第十八章　將相不和　李羅相爭匕首見
第十九章　龍爭虎鬥　三大宏願終告成
第二十章　電影藝術　假亦真來真亦假
第二十一章　巨星隕落　死亡遊戲亦是真
第二十二章　入土難安　風波起撲朔迷離
第二十三章　雖死猶生　兩代悲劇千古奇
附錄一　我心中的李小龍
附錄二　武道釋義
附錄三　我的最大收穫
附錄四　人世亦出世
附錄五　補充資料

《李小龍傳》

祝春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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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

　　戰爭年代，英雄輩出。他生活於和平歲月，英雄氣概卻威震整個東西方世界。

　　他的功夫出神入化，盡善盡美，堪稱藝術哲學。始於他，才有西方的中國功夫熱。

　　他不是功夫片的開創者，卻聳起功夫片的一座丰碑。其後功夫片高潮迭起，佳作連篇，卻無人能撼其根基，無人敢言已逾其巔。

　　是他，使西方人認識了功夫片。

　　是他，使中國人更鍾情功夫片。

　　是他，一腳踹開好萊塢大門，成為最早在世界影都占一席之地的華人影星。

　　世界有華人的地方，就有他的影片上映，就有他的故事流傳，就有他的魂靈激盪。然而，又豈止華人居住區？

　　他之後，功夫影星輩出：成龍、周星馳、吳大維、劉德華──追星族，如痴如狂崇拜。殊不知，諸多功夫影星也曾像追星族一般，執著地模仿他、崇拜他、傾服他。

　　他英俊瀟灑，體魄如鋼，引無數美人競折腰。他亦直言不諱對女人的嗜好。他的緋聞如春潮滾滾，永不平息。

　　「英雄美女」這一古老命題，在他身上得以充分印證。

　　然而，他卻是個婚姻的保守者。他愛的女人，唯有結髮妻子蓮達。

　　他英年早逝，卻英名永垂。

　　他的猝亡，留下千古之謎。二十年後，他的同樣作為功夫影星的兒子屈死，又給後人留下不解之謎。難道真如中國的先哲所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嗎？

　　藝海星沉，人們扼腕歎息，感慨唏噓。然而，人們又理智地驚歎，他短促的一生是那般豐富充實，曲折離奇，驚心動魄，異彩紛呈。

　　他就是龍的傳人，龍的兒子──李小龍！

〈作者簡介〉

　　祝春亭，職業作家，廣州藍潮創作室主任。

　　江西鉛山人氏，自幼在南昌生活，「文革」時下放務農，飄泊四方做木匠。一九七九年考入上海華東師大中文系。畢業後至江西教育學院中文系任教。大學就讀期間開始發表中短篇小說，載於《莽原》、《百花洲》、《紅岩》、《笑容》、《花城》等刊，

　　一九八四年加入江西省作家協會，現為該省作協專業作家。一九九二年冬南下入粵，加盟流浪記者行列，曾在數家報社雜誌社任職，並兼香港一家雜誌社特約記者。時下客居羊城悉心寫作，並與同仁組成藍潮創作室。繼傳記文學《功夫影帝一李小龍傳》等等──本書末另有敘述作者的介紹。

第一章　呱呱落地　滋事生非人堪憂

　　他的童年顛沛流離，遊及半個地球。敵機壓頂，人們避之不及，他卻爬上房頂戳機叫罵。他的血脈奔湧著不安份的血，膽大妄為，滋事生非，是匹驁烈不羈的小野馬，家人管束不住，終落得個「飛仔」的惡名。

　　一九四○年，日本吞噬了大半個中國。戰火連天，民不聊生，劇壇肅殺。身為粵劇名伶的李海泉舉家從日軍鐵蹄下的廣東逃到香港。

　　香港一隅偏安。然而，日軍對香港已成蟹鉗之勢。粵港交界的北側，太陽旗獵獵飄揚。日軍的巡洋艦航抵維多利亞港灣，作為耀武淫威的「外交訪問」。

　　香港危機四伏，人心惶惶。

　　李海泉攜妻去了萬里迢迢的美國。當時，美國遠離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是各國難民的避風港。李海泉赴美，與其說是逃離戰火，不如說是發展他視為生命的粵劇。

　　這就是李小龍之所以出身於美國的背景。

　　一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美國舊金山唐人街的中華醫院，住著一位歐亞混血的婦人。她就是李小龍的母親，名叫格麗絲．李。格麗絲是香港已故殷商何甘棠之女，何東爵士之侄女（何甘棠是何東爵士之弟），她的中文名字叫何愛瑜。何愛瑜自小生活在上海，十九歲時來港，遇到在港演出的李海泉，遂結為伉儷。

　　何愛瑜生下李小龍時，丈夫李海泉正遠在九千里外的紐約中國城戲院演出。

　　紐約的唐人街是美國最大的華人社團區之一。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由移民組成的國家，有世界民族大熔爐之稱。中國最早的赴美移民，是賣去修築橫貫美國大陸東西鐵路的勞工。工程竣工後，中國勞工留下來，以其獨特的方式生存──主要是洗衣業、飲食業。勞工攢下錢，便回唐山（中國大陸）娶妻帶回美國。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一九二四年美國政府頒布移民管制法禁止東方民族移民為止。其時，紐約、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等十多個城市已形成穩定的華人居住區，人口總計三十五萬。唐朝是古代中國的鼎盛期，華人以唐人自居，社團區便稱之為唐人街。唐人街極富中國文化特色，早期移民多來自廣東，這種文化故又極富廣東特色──粵劇便是華人津津樂道的文化娛樂。

　　李海泉隨團巡迴演出，將身懷六甲的妻子何愛瑜留在舊金山，實出無奈。他不演出賺錢，一家人的生活就毫無著落。因此，住在醫院待產的何愛瑜感到孤立無援。

　　二十七日這一天，何愛瑜生下一個男嬰，這距離她上一次生產僅十三個月，這也是她所生的第四個孩子。李小龍呱呱落地，給寂寞的何愛瑜帶來一陣欣喜和寬慰。多年後，李老太太回憶當時的情形說：「小龍是上帝賜給我的守護者，他令我感到安全。」

　　何愛瑜給這個男嬰取名為李炫金。「金」為舊金山，又泛指美國；「炫」便是名揚和炫亮之意。李炫金這個名字只保留了幾個月便改掉了。李老太太多年後解釋道：「原因是他的名字與已去世的爺爺相同。」不過，三十年後的李小龍的確應靈了他最初的乳名，名炫了美國。

　　當時華人醫院的護士小姐認為應該給這男嬰取個比較美國化的名字，便為他登記為布魯斯．李（Bruce Lee）。這名字至何愛瑜離開醫院便停止使用。李小龍十三歲時進入香港的一所英文學校，重新使用這個「洋名字」。他十八歲重返美國求學謀生，也常使用這個名字。

　　李海泉趕回舊金山，與妻子商量改掉李炫金這個名字。在西方人的意識中，後代沿襲祖先的名字是一種榮耀，而東方人卻認為是犯了大忌。於是李炫金改為李振藩，而在為這個男嬰申報戶籍時，則用布魯斯這個英文名字。

　　李小龍在家排行老四，他上面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早他出生前，有個哥哥生下來，便夭折了。按照迷信的說法，是給鬼魅捉去，此鬼專捉金童。因此，家裡人都叫他小鳳──一個地道的女孩子的名字。家人還給他戴耳環，穿花衣，扮成女孩狀。目的是混淆鬼魅的視聽，使其辨不清男女，而僥倖生還。事實上，李小龍幼時好動頑皮的性格，跟小鳳之名大相逕庭。

　　李小龍之名是他回港後做童星時取的。他生在龍年（庚辰年），恰巧也是生在辰時（生肖與地支對應，辰即龍），一位漫畫家袁步雲便給他取了個藝名──李小龍。

　　當時李海泉僅在家中待了少許日子，又行色匆匆隨團在美國巡迴演出，妻子和家小仍留在舊金山的唐人街。

　　翌年──一九四一年三月底，李海泉舉家返回香港。原因是粵劇的觀眾多限於廣東籍的華人圈內，天地太小；另外，日軍與英軍雖呈對峙之勢，香港仍太平無事，日本撒出和平煙幕，矇騙了眾多的港民乃至港英當局。港民仍按照固有的方式生活著，李海泉仍忙於演戲。

　　風雲突變──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凌晨四時四十五分，日本海軍航空兵偷襲美國海軍基地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

　　同一天的八時三十分，四十二架塗有醒目太陽旗標誌的轟炸機及護航機突然出現在九龍啟德機場上空。五分鐘之內，英國皇家空軍的飛機殘骸遍地。之後，日本轟炸機對港島進行了轟炸，硝煙瀰漫，一片混亂。

　　李海泉一家躲在屋子的最底層。格麗絲．李按照天主教徒的做法祈禱上帝，而信奉佛教的李海泉則燒香拜佛。

　　日本正式對美英宣戰。在港的五百名中國士兵和兩個營的英軍同入侵的日軍展開浴血奮戰。十一日，中英混編的守軍軍官全部戰死，士兵所剩無幾，被迫從九龍撤至香港島。二十五日，英軍投降，香港淪陷於日本的鐵蹄之下。

　　港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通貨膨脹，糧食匱乏，人們紛紛逃往台灣、澳門等地避難。香港人口，從一百六十多萬銳減至六十萬。李海泉一家沒走，他已經舉家出過遠門，倍嘗顛沛流離之苦。他相信佛祖，佛會保佑家人的平安。

　　李小龍的童年是在急劇的動盪中度過的。他年幼，不諳世事，戰爭對他成年後的成長，未形成什麼影響。當時的李小龍營養不良，卻活潑好動，且天不怕地不怕。那時大人用來或嚇唬小孩的靈丹妙藥是說：「日本飛機來了！」再頑皮的小孩都會嚇得乖乖不動。此方對李小龍則不靈，他照常撒野。有一次，他竟爬到三樓頂層，站在走廊的牆上，揮拳對著低空飛過的日機叫罵。據與李家為鄰的長輩回憶，何愛瑜嚇得一臉蒼白，李海泉氣惱地打他的屁股。李小龍仍頑性不改。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本裕仁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翌日，英國太平洋艦隊駛進香港維多利亞港。港督府上的太陽旗換成米字旗，香港又恢復為英國直轄殖民地。

　　戰後，香港重建家園，步入經濟恢復期。港英政府對大米實施配給制，並對主要副食品進行限價。港民生活得到基本保障，逃離的人們紛紛重返家園。至一九四九年，因戰局變化，大批的大陸人湧入香港，造成香港人口急劇膨脹，超出戰前的總人口數。

　　戰後，李家在九龍定居下來。父親、母親、姐姐姬格蕾絲、費芙、哥哥彼得（李忠琛）、弟弟羅勃特（李振輝），全家共七口人。五○年代，父親李海泉成了著名的粵劇丑角，收入漸豐，加之母親何愛瑜出身名門，李家屬香港上層社會。家庭生活穩定且安逸，卻又常因小鳳而鬧得不得安寧。

　　李小龍的哥哥，後任香港皇家天文臺助理台長的李忠琛，回憶起李小龍童年的生活，有這樣一段敘述：「每當他老老實實地坐著的時候，人們就會認為他一定是病了。他好玩好動，永遠在跳著、說著。他還喜歡惡作劇，耍弄人的花樣層出不窮，對象由家人至僕人差不多無一倖免。

　　「他雖然胡鬧，心腸卻很好。曾有一日他憑窗看街景，突然間發足奔出大門，全家都為他這舉動愕然，當大家走到窗前看他又在搞什麼新花樣時，卻原來有一個盲人在過馬路，而馬路前面剛在修路，掘了一個大洞。李小龍恐怕那盲人失足掉下地洞，故見義勇為，引領他過路。」

　　尤其使家人擔憂的是，李小龍出門滋事生非，把比自己大好幾歲的大孩子打得頭破血流。鄰里，還有不認識之人來李家告狀。李海泉總是訓斥兒子。李小龍倔強道：「我打的是壞人！」

　　且不論兒子「動武」是否有理，父母皆是信教之人，恪守「與人為善，自律其身」的信條。他們不能容忍兒子這般胡鬧，多方管束。

　　事實證明，父母無法管束住這匹驁烈不羈的小野馬，便隨他去。隨著年齡的增長，十九歲的李小龍，漸成了九龍街頭遐邇有名的「飛仔」（阿飛）。

第二章　踽踽獨行　初涉影壇好風流

　　他是個學業不良的差學生，卻是個敬業若神的兒童演員。他六歲步入影壇，漸成為紅極一時的童星。他英俊瀟灑，舞姿翩翩，引無數少女神癡意迷，傾倒折腰──好一個風流浪子！

　　一九四六年九月，六歲的李小龍進入拉薩爾書院小學部就讀。拉薩爾書院是小學部至高中部俱全的學校，是香港屈指可數的名牌學校，學生家庭多為貴族、富商及社會名流。

　　中國人習慣把望子成龍的希望寄託在讀書上。大兒子李忠琛勤勉好學，李海泉指望李小龍能像他哥哥那樣在學業上出類拔萃。

　　但是李小龍卻使父親大失所望。

　　李小龍早慧早熟，卻厭惡讀書，校方的紀律使好動的他比坐牢還難受。他從不肯在讀書上下功夫，學業十分糟糕。比較而言，他喜歡歷史、美術、文學等科目，對數學等理科則恨之入骨。他母親何氏說他一直到十歲，算數目還只會數到十為止。由於李小龍在校的「惡劣」表現，好幾所學校都要求他退學。因此，李小龍轉過多所學校才勉強讀完初中。

　　一位教過李小龍的先生回憶當年的情形道，他絕沒想過李海泉的二公子以後會成大器。李小龍性格孤傲怪僻，喜歡我行我素，獨來獨往。他學業差而倍受同學歧視，他用拳頭教訓過塊頭遠比他大的同學，同學們轉而憎恨他，對他敬而遠之。

　　因而李小龍在學校沒有親密的朋友。他上課尤其寂寞無奈，下了課一人獨處，要麼沉思，要麼雙眼眈眈地盯著同學，如一頭孤獨的狼崽。然而，同學終不敢小覷他，他是童星。隨著他所演電影的增多，越來越多的同學，尤其是女同學對他刮目相看。

　　戰後是香港電影神奇發展的時期，尤其進入五○年代，由於大陸藝員的加盟，香港電影無論數量質量均有長足的進步，成為大陸外華人世界最大的電影生產基地。看電影是港人娛樂消費的主要方式，演電影自然是一件十分榮耀之事。

　　李小龍演電影與讀書截然不同，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與良好的素質。李小龍之所以這般幸運，全是他父親的關係。李海泉除了演舞台戲，還參與拍攝粵語電影片，跟影壇的人稔熟。那時，李小龍五兄妹都有機會在銀幕上跑龍套露臉，而以李小龍表演天賦最高，因此，也只有他後來成為演員，並且是名演員。李小龍演電影與他上學讀書是同一年，由父親朋友的舉薦，李小龍進入電影圈演童角。

　　李小龍首次在銀幕亮相還可追溯到六年前，那是他出生不久，地點是美國好萊塢。因倫理片《金門女》需要一名東方嬰兒。導演非常偶然地看到李小龍，便向李海泉商議請他兒子客串演出。嚴格地說，李小龍不算演電影，而是搬上銀幕的一件有生命的道具。

　　李小龍成名後，不少人稱他自小就與電影結下不解之緣，或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只能說是其中因素之一。李小龍先後在二十部影片中飾演童角。那時的他，離職業演員之路還十分的漫長和艱辛，有時非常渺茫。

　　李小龍作為童星演的第一部電影叫《人之初》。影片由一戶三口之家而演繹出一個故事。銀幕上的父親，是個誠實、勤奮的小職員；而母親卻十分輕浮，嗜賭為命，常把家中的積蓄搬到麻將台上輸個精光。

　　銀幕上的小主人公與現實中的李小龍同齡（六歲），並且興趣性格也相仿。這個小男孩立志做一名電影演員，也愛惹事生非。一天，小男孩跟她母親發生口角，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他獨自跑到一座偏遠的山上。他曾聽說這是一座魔山，猛虎和強盜出沒其間，要麼被吃被殺，要麼待在這裡活下去並且無恙地離開這裡，那麼倖存者便會擁有十個人的力氣。

　　這個美麗且驚險的傳說，十分投合李小龍崇武冒險的性情。銀幕上的小男孩巧妙地避開強盜和老虎（可惜因費用及時間緣故，這情節在影片中一晃而過）。爾後，他又冷又餓逃到半山腰一座古寺裡，和尚收容了他，卻要他去幹砍柴跑腿等雜役。他不堪其苦又逃回原來居住的城市，與一群小阿飛為伍，成了一名小扒手。一天，他碰巧偷他父親錢包時被父親回首發現，父親追趕他，他拔腿狂奔，被迎面而來的汽車撞倒。父親抱著奄奄一息的他回家，在他彌留之際，他父親懊悔地對他說，自己工作應該勤苦一些。他母親則懺悔不已，求他寬恕她，說她是因為輸了錢而脾氣不好，迫使他棄家流浪。小男孩在此刻，帶著那個逃離魔山便有萬夫之勇的破碎夢死去──影片隨即落幕。

　　和不少的香港商業片一樣，這部影片製作粗糙，觀後如過眼煙雲。然而，李小龍十分投入而動情的表演，使電影圈中的人大為讚賞。正因為這點，在其後的十年，李小龍贏得了近二十部影片的演出。並且大都是沿續《人之初》中的童角，以小硬漢或小流氓的形象出現。

　　李小龍參加電影拍攝，多安排在學校的假期。也有的電影在假期之前就開機，或是假期結束仍未停機，這樣李小龍就要在課餘參加拍攝。導演為了不耽誤他的學業，盡可能把他的戲安排在夜間進行。

　　年幼的李小龍對電影極富敬業精神。李老太太回憶，如拍電影，小龍吃完晚飯就上床休息。到了該去攝影棚的時辰，母親輕聲喚他，他立即就醒，手腳利落地穿戴好行裝，精神抖擻地隨父親出門。若是平時要早起上學，大聲喚他都不得醒，搖醒他，他還要賴床多時，然後懶洋洋地起來。

　　李小龍哥哥李忠琛稱，小龍自幼就喜歡裝神扮馬，尤愛模仿電影中的各色人物。這種模仿愛好，是一名未來演員必具的素質之一。然而，李小龍扮演的眾多角色，很少光芒四射。原因是他多飾無足輕重的配角，雖飾主角，影片中又未加以強化。這便是影評家常說的，好演員應遇上好角色、好劇本、好導演。

　　李小龍塑造的銀幕形象，數在《細路祥》與《人海孤鴻》兩部影片中最為成功。

　　《細路祥》是李小龍十歲時領銜主演拍攝的，腳本由一本同名漫畫冊改編，合演有伊秋水、馮峰及李小龍父親李海泉。

　　李小龍飾演主角細路祥。細路祥父母早亡，自小由做教師的叔父（伊秋水飾）撫養，他與堂弟堂妹共四人棲身在一間破木屋裡。叔父無力支付學費供他上學，只好擺一個出租漫畫的街邊小擋讓他看管。細路祥由此而結識了一個渾號「飛刀李」、極富俠義豪氣的黑幫頭子（馮峰飾）。

　　一天，細路祥拾得一串富翁女兒遭人搶劫而丟失的金鏈，叔父把這串金鏈送還給那富翁（李海泉飾），並懇求富翁資助細路祥入校就讀。入校不久，因細路祥是受人恩典而上學的，常受富家同學的譏諷。細路祥不願在校待下去，自願到富翁開設的工廠當童工以彌補家計。正直的細路祥因不願與富翁的敗家兒子和管工同流合污出私貨，而被罰苦役。叔父勸他人窮就該逆來順受，倔強的他終於忍無可忍，跑到飛刀李那兒跟他一道「搵食」。（廣東話「找吃的」意指混生活）

　　不久，細路祥隨飛刀李一夥去那富翁開的工廠打劫，剛巧碰著抗議老闆無故解雇工人而留宿進行罷工的舊工友；舊工友規勸他不要這樣做，他義憤填膺道出全片中最打動人心的對白：「那些為富不仁的人，不偷他的，偷誰呢？」最後，飛刀李誤殺那個常常欺壓工人的管工。警察來緝拿兇手，飛刀李為了不連累罷工工人，把罪名全攬在自己身上。最後，飛刀李的同伴分了一些錢給細路祥，讓他叔父帶他回鄉下種田。

　　這影片中，李小龍的演技發揮得淋漓盡致，把不甘貧窮而又良心未泯的小匪徒演得活靈活現。影片是五○年代初香港貧困的真實寫照，細路樣的行為及對白引起下層港人的極大共鳴。其他的人物亦是演得血肉豐富，真實可信，影片堪稱五○年代香港影壇的力作。

　　《細路祥》的公映，使得李小龍成為電影圈中頗有名氣的童星。

　　除演電影，李小龍還有兩大愛好：跳舞與練武。

　　李小龍天生好動，精力旺盛，打架不足以宣洩他旺盛的精力，便另闢舞蹈的路徑。他十四歲開始學跳舞，一跳便嗜舞成癖，以致聽到音樂便手腳酥癢，忍不住要蹦達。李小龍富有舞蹈細胞，一學即會，融會貫通，舞姿優雅煙熟，十分精湛。李小龍尤擅跳恰恰舞（ChaCha），這種熱烈奔放的舞蹈節奏很對他的脾味，他由此而獲得過香港的恰恰舞少年冠軍。

　　跳舞，對李小龍練武控制節奏大有脾益；跳舞，也曾作為他日後赴美謀生的手段。在香港，他曾以教武林前輩邵漢生學跳恰恰舞為交換條件，從邵伯那裡學來一套寶貴的截拳功夫。

　　李小龍在舞場的出色表演，令教過他數學的張老師愕然不解，在其印象中，此生十分的呆拙。對李小龍抱偏見者，非張老師一人，他們往往看到李小龍的一面，而忽視了另一面。

　　縱觀古今名人，十全十美的天才幾乎不存在，他們往往是某方面特別優秀，而另一方面比較欠缺。李小龍亦是如此，表現尤為極端。他重文科，輕理科；嗜好表演，而憎恨讀書；動則瘋狂，靜則沉緬。他性格靜的一面，是促成他在美讀大學選擇哲學的主要原因，哲學是一門耽於思想的學科。

　　李小龍演電影賺了不少錢，他未揮霍掉，由他父親幫他存起來。當時他父親的收入十分豐厚，家境相當富裕，他一家住進港島半山區的一幢大宅裡。

　　李小龍養了一條叫「包比」的法國狗。孤癖的李小龍與人有隔閡，與狗卻親密無間。夜裡，包比睡在李小龍床下；白天，總是在他馬前鞍後。人狗形影不離。

　　除了包比，李小龍最要好的少年朋友要數小麒麟。小麒麟也是童星，倆人在一起合拍過電影，他的才華名氣皆不如李小龍大。李小龍很珍惜少年時的友誼，多年以後，李小龍紅極一時，仍念念不忘提攜小麒麟一把。

　　在親戚朋友中，李小龍被公認為英俊少年。而他也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非常注重修飾自己。他每天早上總在鏡前泡個十幾分鐘，把髮型梳理得一絲不亂，把衣服折撫得整整齊齊。他的衣著髮型，既趨時，又不顯花俏，走進學校，便會引來各色的目光──他喜歡這樣。

　　在李小龍的潛意識中，天生具有表現慾。有意無意，他都不會錯過表現自己的機會。

　　甫入青春的李小龍，深得少女的青睞。在課堂上，不時有女生向他暗送秋波。這是些和他一樣學業糟糕，又好想入非非的女孩子。李小龍在她們面前表現得很高傲、很冷漠。

　　李小龍交的女友多是校外的。在這些女孩子的心目中，李小龍不再是差學生，而是大名鼎鼎的少年影星，是叱吒風雲的武林英雄，是風度翩翩的舞場高手，還是傢俬萬貫的富家子弟。這些女孩子大都學業不專心，愛好虛榮。她們以能與李小龍跳舞、能與李小龍講話為榮。有的甚至乎被李小龍多看了一眼，也會欣喜不已，激動萬分。

　　李小龍早熟，十五歲便有了性體驗。他把女孩子悄悄帶到家中，房門關得死死的，一任歡愉。事情被他父親發現，嚴厲地批評了他。李海泉竭力反對兒子荒廢學業，沉湎於聲色之中。況且他帶來的女孩子舉止多輕浮，不適宜做李家未來的媳婦。

　　於是，李小龍便和女孩子在外面昏天黑地。

　　李小龍本無意在與他要好的眾女孩之中擇妻，他是逢場作戲。他在女孩子中間顯得異常的活潑，談笑風生，放浪形骸。他喜歡裸露上身，叫女孩子用拳頭捶打他發達的胸肌。他曾做過一次這樣的遊戲，在卡片上寫道：「我想要你，如答應，請笑一笑。」然後分送給眾女孩。有的女孩對他媚笑浪笑大笑；有的女孩羞容滿面，竟笑不出來。結果，博得李小龍偏愛的是後一類女孩。這有點出人意料，其實，與他內心深處的喜好相吻合。

　　熟悉李小龍的人，常見少年美女與李小龍相伴相歡，皆認為李小龍是個情種，桃花運獨鍾於他。李小龍去了美國，娶了個美國姑娘為妻，皆又認為其妻美貌非凡，嬌艷之極。李小龍攜妻回港，眾人愕然吃驚。其妻蓮達雖端莊素雅，卻絲毫談不上絕色。

　　蓮達正是李小龍理想之中的妻子。在他心中，娶妻與交女友是兩碼事。交友擇其外貌，而娶妻取其心靈。他一生中，認識的美女無數。他偏執地認為，漂亮的女人多輕佻，輕佻便會有登徒子打主意，便就會淪為大眾情人。此乃後話，李小龍與蓮達的戀情，本書將另有詳述。

第三章　如癡如狂　執著習武顯身手

　　他自稱是小阿飛，四處惹事生非，是十足的小惡棍、小霸王。在一次街頭毆鬥中吃了虧，促使他鐵心學武，如饑似渴，乃至瘋狂。曾獲香港拳擊冠軍，號稱打遍全港無敵手。八方挑戰，樹敵多多，終於被迫離港──

　　李海泉是李小龍第一位武術老師。

　　李海泉會太極拳，有意將這種既練性情，又健身的拳術傳給兒子。每日清晨，李海泉便牽著小龍去附近公園練拳。李小龍初學興趣盎然，沒太久便顯出不耐煩。這種拳比較適宜好靜性溫之人練習，而不切好動性烈的李小龍之個性。李海泉放棄了教兒子習太極拳的努力，但這段短暫的習拳生涯，對他日後學習其他拳術大有好處。太極拳的核心是以柔克剛，這是中國武術普遍融會並推崇的原則之一。

　　李小龍看電影看演出，對銀幕和舞台上那些高深精湛的武藝驚歎不已，五體投地。在他拍電影閒暇時，甚至在家裡，他都要纏著他父親的同事朋友教他幾手。這一來，李小龍便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

　　李小龍自幼好動好強，好勝好鬥，是一個天生的鬥士。那時的李小龍是個千面人，人們很難將他的種種表現統一起來。在課堂，他神色呆癡，反應遲鈍；在校園，他是個孤傲的獨行客；在攝影棚，他虔誠之至，萬分投入；在家中，他或是一個頑童，或默如打坐習禪的小和尚；在街頭，他便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惡棍、小霸王。

　　李小龍動輒拳打腳踢，不懼惡，不畏大，因此，許多年紀個頭比他大得多的青少年都怕他。李小龍還有領袖慾，頗具領導才能，他常把附近的街童惡少組織起來，自任統帥，身先士卒與另一幫街童惡少混鬥惡戰。得勝的常是李小龍。只要得勝，即使落得遍體鱗傷，他也無比酣暢快慰。

　　十三歲那年，李小龍遇到一個真正的敵手。對方的個頭較他矮，身軀較他瘦，黃黃的臉色顯出營養不良。他冷漠地，甚至帶有輕蔑地瞪著李小龍。其時，李小龍率他的蝦兵蝦將咋咋唬唬招搖而來，聚集街頭玩耍的頑童紛紛避讓，他卻毫不知趣地戳在那裡不動。

　　李小龍怎會把他放在眼裡？揍扁他如捏死一隻臭蟲。李小龍還不想這麼快收拾他，先得戲弄戲弄他。李小龍自然而然搬出在演藝圈學來的招術，動作優美瀟灑，博來街童大聲喝采。

　　只見他抬腳輕輕一絆，李小龍如一沙袋重重摔在地上。他出招太快，以致李小龍未做出任何反應就落個敗局。李小龍唯有這一次深刻體會到他在演藝圈裡隨意學來的招術是多麼的不實用，那不是防身克敵的武術，而是做給觀眾欣賞的「舞術」，招式花俏悅目，實則不堪一擊。

　　此刻，街童仍大聲喝采，都以為小龍是像武夫演員那樣玩一個噱頭，佯居下風，頃刻間便會反「敗」為勝。

　　李小龍旋即爬起來，眼含憤恨和茫然。李小龍放棄了舞台「花術」，拿出街頭鬥毆的看家本事，重拳如雨點般地快速砸去。

　　對方形如鬼魅地躲閃，只出了一招。李小龍給打得彈起來，撞到一堵牆上。

　　街童瞠目結舌，方知李小龍確實不是他的對手。他那一拳，如鐵錘一般。

　　李小龍好一瞬才回過神來，羞辱懊喪之至。他也曾吃過敗仗，可以前的對手是真正的大人。這小矮個是誰？是受欺負的街童搬來的復仇者，還是像他一樣的惹事生非好鬥之徒？

　　李小龍學電影中俠客模樣雙拳一抱，道：「請問尊姓大名？」

　　小矮個傲慢地睇（廣東話看之意）李小龍一眼，未正面回答，只是說：「試試學功夫。」不慌不忙，消失在街市的人海之中。

　　「他原來是會功夫的？」街童驚詫又景仰地議論紛紛。李小龍默不做聲，苦澀地咀嚼他那句話。

　　這個小矮個，是改變李小龍人生命運的少有的幾人之一。他促使李小龍鐵下心來認真學武功。李小龍再也沒見過他，但忘不掉他。

　　一九六七年，當紅功夫明星李小龍接受功夫雜誌《黑帶》的記者採訪時說：「在香港，當我正是小孩時，我是一名小阿飛。總愛四處撩事鬥非。我與我的夥伴曾用鐵鏈及藏有小刀的筆作為武器。偶爾有一日，我問自己：如果我的夥伴不在我身旁，而我卻陷入一場打架中，這會有什麼後果呢？於是，我決定要學習如何保護自己。就是這樣，我開始學武術。」

　　訪談錄刊載在十月號的《黑帶》上，道出他習武的動機和目的。就當時的李小龍來講，他鐵心習武，更多的是好勝心理的驅使，而較少防身意識。

　　這次鬥毆後，李小龍陷入沮喪和沉思中。母親認為他病了，他說他在學校裡受到欺負，他想學功夫自衛。母親對兒子的處境很同情，答應出學費成全他學功夫。

　　父親知道李小龍一定是滋事鬥毆吃了虧。他無法改變兒子的性格，也只有成全兒子的念頭，使他更強大。

　　李海泉通過朋友的關係，為兒子找了一位武林高手──把詠春拳自大陸傳來香港的一代宗師葉問，作為他的師父。葉問是廣東佛山人，四○年代後期因戰爭遷來香港，開設武館，專門傳授詠春拳，是香港武壇德高藝精、令人崇仰的一代名師。

　　葉問擇徒甚嚴，絕不會為多收學費而濫收門徒。他要求前來求師的門徒素質好，品行正，且亦文亦武。他對李小龍的「惡名」略有所聞，但他又認為：「豎子可教。」

　　李海泉帶兒子去拜師。葉問跏跌坐於蒲團上，老態龍鍾，言話溫和，面容和藹。李小龍卻被他那雙炯炯灼人、深邃如淵的雙目吸引住。葉問的眼神，分明含有一種力度，一種凜威，一種風範。說白了，就是一雙利劍。

　　李小龍的敬畏之情油然縈胸。

　　葉問起身出招，與假想之敵相搏。此刻，李小龍簡直就要把師父敬為神明。老態龍鍾的葉問，似龍，似虎，如風，如影．身手比二十歲的後生還要輕盈矯健、快捷、兇猛。李小龍看得眼花繚亂，一個意念卻格外的清晰，他驚歎武術對人的巨大作用，暗下決心：堅貞不渝以武道作為未來的人生道路，畢生竭力，九死不悔。

　　自此，李小龍學習詠春拳，到了如饑似渴、廢寢忘食的地步。

　　相傳，詠春拳是少林寺至善禪師（武林高手方世玉的師父）的師姐五枚尼姑所創。與男子相比，女子個小體衰，不可強拼硬打。中國古代武術的女拳流派，皆是以柔克剛見長。五枚尼姑另闢路徑，獨創一門全新的打法，迅猛凌厲狠辣，在出手之瞬重創敵手。這是因為體力遜於強壯男子的女子，如果不能瞬息間打敗敵手，根本無法跟壯漢糾纏鏖戰下去。

　　五枚尼姑以女兒身為喻，創下的這套拳術又並非女子獨鍾，亦為眾多的男拳手所喜愛。經過後人的改進演化，詠春拳成為一門獨立的拳派。

　　詠春拳去繁就簡，套數簡扼明瞭，每一招都可用來搏鬥，目的就是迅速克敵制勝。因此，詠春拳沒有花巧及大幅度的動作，強調點點（拳點腳點）到位，實用第一。

　　詠春拳推崇「打手即消手」的原則，這就是通常所說的「以攻為守」。普通拳法所用的擋格（化解）招數，通常是當敵手一拳或一腳打來時，以臂擋之，然後再用另一臂或雙腳反擊敵手。在次序方面，擋格必在反擊之前，擋與擊不是同時進行。而在詠春拳的招數中，在擋格敵手的同時又用拳腳擊敵手，甚至不去擋格，就直接攻擊敵手。是為「消打」或「以打為消」。

　　詠春拳的這一原則，人們在體育競技中也能常看到。如乒乓球國手鄧亞萍。鄧亞萍個子矮小，腿短臂短，無法顧及偌大的台面。她父親教她放棄防守，只講強攻，並且是一味地強攻。近年來，鄧亞萍打遍天下無敵手，便是這般道理。

　　詠春拳招數還有一大要點是「手留中」，即出招發招，均由中路突進。具體做法是將自己的橋手（臂肘腕拳）變成一個核心──兩拳不分散，不管敵手如何向自己攻擊，都可使敵手的橋手在自己的雙橋手的外邊。這樣，就能使自己處於攻守上的優勢。同時，詠春拳出擊之拳路走的是「弓弦」線路，不事拐彎抹角出拳。這就像一把弓，詠春拳的拳走勢是繃直的弓弦，而其他拳法的走勢多為弓之背。詠春拳拳路走勢與「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幾何原理相吻，力求最快最省力地擊中敵手。

　　葉問教徒，主張少而精。徒弟中，除李小龍，僅有葉正（葉問的兒子）、黃淳梁、楚原、張卓慶等八九人。李小龍在武館，與師兄弟的關係很融洽，不似在學校，形影孤單如一隻孤雁。李小龍的一些基本動作多由師兄黃淳梁傳授，而年事已高的師父在一旁指點教化。葉問不主張一味地下死功夫、笨功夫，強調悟性，教法靈活不呆滯。

　　李小龍對師父的點化之辭或示範招數銘記在心，時常反覆回味領悟。據葉正回憶，有一回他同李小龍上街，行走之時突然發現李小龍不見了。葉正趕忙踅轉身去找他，只見李小龍坐在路邊，如禪師入定般地冥思默想。良久，李小龍站起來，依照悟及的心得當街練起來。

　　許多年後，李小龍成為功夫大師仍念念不忘師父的教誨，他常與他人談及師父對他的點化之辭：「小龍，放鬆一點，自然一點，注視敵人的動作，你就會自然適當地做出反應。」

　　「遇到敵手，千萬不要拘泥套數，這樣只會捆住自己，怎樣方便怎麼出手，目的是盡快將敵人擊倒。」

　　「我們不要太虛偽地說：『我們學武只是為健體強身。』我們學武基本上是用來打架的，只是不要輕易出手。」

　　葉問是個極寬容之人，他不像有的教頭那樣，禁止弟子學習或演練其他門派的招數，並認為這是離經叛道的逆行。葉問看李小龍最初的招式。就知道他曾向演藝界的叔伯學過功夫。葉問認為這不是壞事，因為藝人的招式雖是表演給人看，但畢竟是從武術流派中演化來的，仍有可取之處。因此，李小龍除在武館學詠春拳，仍利用拍電影的機會，向其他叔伯學功夫。在李小龍離港赴美時，他已掌握了多種拳術。這為他在日後獨創一門「截拳道」，提供了厚實的基礎。

　　據他的兄弟忠琛、振輝回憶，小龍練武到了瘋狂的地步。他為了學好詠春拳的粘手功夫，在家中設了一座木樁，每天對著木樁勤練不輟。他為了練就強大的體魄，沒有新式的西洋健身器械，就用沙包石塊來健身。他就是吃飯時也不願停止練功，一邊吃飯，一邊以拳擊打板凳，以練就拳頭的硬度。

　　他的旺盛精力，使得每一個對他稍有瞭解的人大惑不解，他除了練功，還要拍電影、跳舞、跟女孩子尋歡逗樂。

　　他的功夫長進非常之快，父親既喜又憂，道：「他只要從練武的精力中拿出二成，學業也不至於如此。」

　　父母仍念念不忘兒子走求學發達之路。兒子的行為，使他們這一希望愈來愈渺茫。由於李小龍在學校的「惡行」，不得不停地轉學。因此，李海泉的朋友同事與其見面時，第一句則問：「令郎到學校未？」使李海泉十分的難堪。

　　更要命的，是李小龍為練武，一度荒廢中斷了學業。

　　一九五六年，十六歲的李小龍勉強讀完初中，進入聖查米耶爾書院讀高中。這是一所英文學校，有不少外籍學生。校內有一支西洋拳隊，拳手幾乎是清一色的外籍學生。外籍學生普遍比本港學生長得高大，拳隊是為這幫外籍學生特意組建的。

　　好出風頭的李小龍自然不滿那些洋學生的一統天下，他主動發起挑戰。牛高馬大的洋學生自然不把矮小的李小龍放在眼裡。結果，他們一個個被李小龍凌厲而又不規範的拳法打得落花流水，甘拜下風。

　　一九五七年，李小龍代表聖查米耶爾書院參加全港中學生校際拳擊賽。他一路過五關斬六將順利地進入決賽，他的最後對手是連獲三屆冠軍的洋學生。此君高大魁梧，壯實如牛。李小龍戴的是西洋拳套，打的卻是中國的詠春拳法。這位洋拳手不知如何招架還手，給李小龍打得暈頭轉向，最後敗北。

　　事後，李小龍洋洋得意地說：「西洋拳講究的是閃避，攻擊只是一下一下的，而詠春拳以『粘手』見長，可貼緊對手連消帶打。交手時，我以『粘手』格開番鬼仔的來拳，對方手腕酸軟時，我就用另一隻拳猛擊。」李小龍又道：「我的詠春拳還沒使出一半，主要是怕犯規受罰。詠春拳講究速戰速決，如果放開來打，我一個回合就能把他擊倒。」

　　練武和演電影，是李小龍在港期間的兩件大事。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由童星向小生過渡，所飾角色仍以歹徒和流氓為主──只不過年紀不同而已。他離港前拍的最重要的一部影片叫《人海孤鴻》，他在片中擔任主角，展示的是在日本軍佔領後香港的街頭故事。

　　李小龍扮演一名在日本軍統治下的香港的孤兒，他經歷過日機的狂轟濫炸，經歷飢餓的煎熬，他最終倖免於難，流落於香港街頭。

　　在他生活的那個地區有幾個流氓頭子，一個叫「十四K」，一個叫「和勝和」，還有一個女流氓叫「十八姐」。這個孤兒跟流氓混跡一起，他的專長是打荷包（扒錢）。一個慈善家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但他依然以扒竊為業。不久，他因犯案被捕，那位慈善家再度伸出援助之手。他面臨兩種選擇，要麼坐七年牢，要麼進學校讀書，結果他選擇了後一種。然而在他讀書期間，流氓找到他，軟硬兼施說服他幹最後一次「扒錢」勾當，他答應了下來。在欲行動前他突然反悔，執意不去，流氓老羞成怒，割下他的耳朵。經歷了這事，他徹底看清流氓的殘忍毒辣，從此痛改前非。

　　葉問對李小龍所拍的電影不甚關心，他關心的是弟子能否成為武林中德高藝高的大器。他常向弟子闡述德與藝的辯證關係──德高必藝高，作為武林中人，且不說除暴扶弱、鏟惡救孤之俠行，最最起碼的一點，就是切不可向不會武功的弱者動武。

　　葉問同時又極力鼓勵弟子與人「講手」。講手一詞，最初是武師在一起探討切磋武藝，常常會由口說引發到手動，故「講手」一詞，實為交手或比武。葉問注重的是招數的實用性，不講手，就不知自己所練功夫的優劣長短，就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如何練。葉問認為，功夫最終是打出來的，而不是練出來的，只有在講手中，才能不斷地完善和強大自己。

　　按照李小龍的性格，不用師父鼓勵講手，他自己會主動找人講手。這就像一位久練弓法的箭手，急欲把一隻飛鳥射下來。

　　那時的李小龍，經常在街頭「行兇鬧事」。他捕捉的講手對象，是他認為比他強的人。李小龍主動挑釁，激怒對方。對方一旦動武，李小龍便旋風般地使出詠春拳法，直到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趴倒求饒方輟手。因此李小龍的講手，帶有濃烈的炫耀武力的色彩（這是他一貫的好勝心理所決定的），一旦動手，便把師父教誡的「講手須適可而止」的訓條拋到九霄雲外。

　　李小龍的名氣愈來愈大，得罪的人也愈來愈多。有時在街頭，他能在瞬息間把四、五個對手打倒。

　　李小龍尋人講手，也有人尋他講手。這是些像他一樣的學過武功的好勝之徒。這種人不是那種行於街頭、外強中乾的龐然大漢。他們與李小龍旗鼓相當，各有所長。但是李小龍憑著勇猛和過硬的拳腳，總能夠克敵致勝。

　　有時對方是幾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李小龍往往是師兄弟幾人與之應戰或挑戰。

　　後來去澳大利亞開設武館的李小龍的師兄兼把兄弟張卓慶，在接受一位武術雜誌記者採訪時回憶道：

　　「那時候，與小龍及師兄黃淳梁，為了印證所學功夫的實效，四處向人挑戰──起先只不過是雙方三幾人，約定時間秘密舉行。想不到後來越搞越厲害，時常會雇了汽車到新界去打。

　　「我那時被人稱為『大龍』，而他當然是『小龍』了。我們樂於迎戰任何挑戰者──

　　「我們很不受對手歡迎，特別是小龍。因為我們是有名的搏擊能手。小龍更特別惹人非議，因他很狂傲地認為他能打敗任何對手──」

　　除拍電影，李小龍基本上不務正業，這使他父母為他的前途非常擔心。很有可能，李小龍將來會開武館做武師，那不是他父母所希望的。他父母希望的是他完成大學的學業。

　　李小龍混到十八歲。十八歲是中國人界定成年人的年齡。因此，他母親極力主張他去美國讀書。她認為小龍是美國公民（按照美國法律，出生在美國皆是美國公民），理應接受美國教育。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小龍四處講手樹敵太多，再這樣下去，會遭到不測，父母為兒子的安全問題深感憂慮。

　　李家的親戚也極力主張李小龍離開香港。他們認為，小龍的學壞，是結交了社會上不良少年的惡果。只有離開香港，才能隔離不良的環境與不良的朋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小龍終於決計去美國，儘管他捨不得師父，捨不得師兄弟，捨不得他小有成就的電影事業。有消息傳說──黑社會的人正醞釀把他幹掉。他知道那些人的毒辣與殘忍，他們或許不會堂而皇之地講手對打，而採用非常手段──使槍暗殺。他的師兄弟一致奉勸小龍離港避避風頭。

　　於是，十八歲的李小龍，揣著希冀，又抱著迷茫，飄洋過海，踏上了生他的，而又那麼陌生的國土，開始了新的人生旅程。

第四章　漂洋過海　浪子回頭金不換

　　來到素有金山美稱的舊金山，等待他的是生計之憂。他心比天高，卻不得不寄人籬下。贏得一位姑娘的愛，卻又忍痛捨棄。創立武館，問津者寥寥。擊敗日本武師，名聲鵲起。潛心苦讀，終於贏得學業的優秀。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李小龍乘坐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開始了漫長的海上旅行。

　　李小龍身上僅揣有一百元美金。他不想依賴家庭的資助，只想憑自己的體魄意志在美國站穩腳跟，半工半讀完成大學學業。他在港拍電影賺了不少錢，他很少揮霍，大都由父親為他存起來。他沒有動用這筆錢，他想完全自立。

　　李小龍坐的是三等艙，這裡的旅客大都是回港省親後重返美國，年紀大都是中老年。李小龍從他們購買三等舖位這一點，猜想他們並非特別富有。他們或是出身美國，或是頒布新移民法之前移居美國的。他們在美國這麼多年，卻還跟李小龍一樣在餐廳裡吃普通餐。「美國遍地是黃金」的神話，在李小龍心目中開始動搖。當初，他不肯帶更多的錢赴美的另一個原因，是認為在美「搵錢」很容易。

　　李小龍急欲瞭解美國的一切情況，向這些居美多年的叔伯問這問那。他還想驗證自己的英語水平，用英語同這些叔伯對話。李小龍發現，他們對美國，並不都是很瞭解，有的連起碼的常識都不懂。李小龍學過世界地理，動身赴美時，還看過《美國便覽》之類的小冊子，對美國概況大致有個瞭解。有位鬍鬚花白的老伯，連紐約、華盛頓的位置都會搞錯。他們的英語水平參差不齊，大多數還不如李小龍，有的僅會講三兩句生硬的廣式英語。

　　在甲板上，一位在芝加哥做針灸中醫的先生告訴李小龍，那些叔伯一輩子居住在唐人街裡，很少接受美國教育，也很少像地道的美國人那樣四處遷徙和旅行，對外面的情況知悉甚少。他們大多從事餐飲成衣業，有的一輩子做跑堂和雜役，入夜就睡在小閣樓或餐廳裡。這種人，在香港普通市民眼裡，或許算一個小闊佬；在美國人看來，只是最下等的異國移民。

　　「我的未來，也會像他們一樣？」李小龍在心中，不斷地重複這個問題。

　　郵輪途經神戶、橫濱、夏威夷，前往舊金山。天高地遠，海水無邊。看不見陸地，也很少遇見船，只有孤寂的海鳥，在眼簾裡默默飛行。李小龍望著茫茫的大洋，心中亦一片茫然。

　　踏上美國國土，李小龍並沒有故地重遊之感，一切是這麼陌生。除口袋裡的出生證界定他是美國公民外，他心目中，仍把自己當做異鄉客。

　　他現在的名字叫布魯斯．李（Bruce．Lee），這是十八年前。他出生在舊金山華人醫院所取的名字。而李小龍這個名字，只是在特殊的場合才會使用。

　　除了他父親在舊金山的老友，偌大的美國，沒人知道李小龍抵美。在香港，他是小有名氣的童星和赫赫有名的打手，走到哪，都會有人把他認出。在美國則不能，在美國人眼裡，他只是千萬個來美淘金的華人之一，一個默默無聞的窮酸小卒。現實使李小龍明白，美國是個輕歷史、重現狀的國度。一個人，不論他過去如何輝煌，來到美國，一切還得從零開始。

　　李小龍住在他父親的老友家。那是位垂垂老人，且體弱多病，他自己都需別人照顧，自然無法照顧李小龍。他要李小龍自己去找工作，說，他當年就這麼過來的。李小龍覺得他有點絕情。但很快又諒解他，美國是個推崇自立的社會，誰也靠不住誰，唯有靠自己。李小龍雖諒解老人，但跟他幾乎無話可說。

　　李小龍去當地的華人團體，以求他們幫介紹職業。這裡，數廣東人的團體最大、成員最多。他們見到李小龍，並未表示出異國遇同胞的熱情。他們介紹了當地的情況，及如何在美國生存，他們答應幫李小龍介紹職業，但又說理想的職業只有靠自己去找。

　　李小龍後來知道，像他這樣有求於他們的青年太多。

　　李小龍找到一些零星的活幹。他在香港，生活上完全依賴家裡，因此，他儘管有強健的體魄和旺盛的精力，仍不能使僱主滿意。

　　李小龍只是粗通英語，因此，他求職的範圍只能在華人聚集區內。他好動的性格卻驅使他四處遊逛，他跑遍了舊金山，以期不久能進入真正含義的美國社會。舊金山的繁華遠非香港所能比擬。那時香港仍處在經濟騰飛的孕育階段，雖也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但在繁華景象後面，是大片破舊擁擠的貧民區。

　　舊金山最引為自豪的是宏偉壯觀的金門大橋。李小龍站在橋上，倚欄眺望碧藍的大海。大洋的彼岸，是香港，他由此想起他那「望子成龍」的父母。他決計洗心革面，發奮自強，做出成果來證實自己是一條龍！

　　金門大橋於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落成，已有三百多人從這裡跳海輕生，故又被人戲稱為「殺人大橋」。李小龍在一張陳舊的華人報紙上看到，一個富豪的兒子，十八歲時上著名的加州大學，前途坦蕩光明，卻因「厭倦人生」而跳海自殺。李小龍很不明白這位青年的行為。美國是個自由而富庶的社會，充滿了機遇，充滿了希望，成功者的神話層出不窮，到處流傳。李小龍渴望成功，儘管眼下，他連生計都成問題。

　　李小龍在舊金山，幹得稍長、稍有點起色的職業是教人跳「ChaCha」（恰恰舞），他的收費低廉，學員稀少，這與他精湛瀟灑的舞技很不相稱。在香港，他是跳舞作樂；現在，他卻以舞藝權做維持生計之手段。美國人不鄙視從事任何職業的人，可李小龍總覺得有些無奈。

　　三個月後，他去了西雅圖。他跟那位老人合不來，同時，他對自己所處的境況表示失望。

　　西雅圖位於美國本土西部最北端，是華盛頓州的最大城市，市郊有聞名於世的波音飛機製造公司。當時正值隆冬，自小生活在熱帶地區的李小龍頗感不適。他找到周露比女士開的中餐館，周女士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並收容他在餐館打工以賺取生活費和學費。

　　周女士是李小龍父親的舊友，她在政治上很活躍，是當地華人社團的代言人，她經常接待各色人物或參加各種社交活動。她樂助好施，表現出一位女政治家的風範。

　　李小龍進了當地的愛迪生高級工業學校（相當於中國的職業高中），這是他英文水平不夠格的緣故，不能夠直接進大學。也因為這點，李小龍在周記餐館只能從雜役做起，而不能做能賺取額外小費的跑堂。按照輩份，李小龍該是周女士的侄兒。但是，李小龍父親的面子，到李小龍正式打工的那天，給無情地撕掉──周女士儼然一副老闆面孔，她毫無表情地對李小龍指指點點，稍不滿意，便厲聲訓斥。

　　李小龍怒火填膺，他來美已三個月，雖也知道「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這一信條，但他覺得太突然，簡直就受不了。但李小龍還是把火氣強行壓下，按照周老闆的意旨，把活計做得她滿意。李小龍的行為跟在香港時大不一樣，依過去的脾氣，他會摔掉盤子不幹，或拿盤子砸她個滿臉開花。

　　李小龍本不愚笨，再加上他天生好勝，精力充沛，他沒多久就能把派給他的活做得又快又好。洗盤子是雜役最基本、量最大的活，李小龍的動作就像在跳快節奏的恰恰舞，快速而優美，如山的髒盤子，頃刻間就洗得乾乾淨淨。可周女士總不放心，拿餐巾紙擦，放燈光下照，試圖發現污漬。周女士吹毛求疵一番，便開始褒獎，然後是一番人生哲理。李小龍對她的話十分反感，覺得就像政治家在發表演說。

　　李小龍白天在愛迪生學校讀高中。美國的學校，跟保守的香港學校很不相同，完全是開放性的，紀律鬆懈散漫，在李小龍看來，美國的學生簡直就在玩。此時的李小龍，父母再不能督促他，老師也不會約束他，同學更不會因學業的優劣而崇拜或鄙視一個人。

　　李小龍完全可以無拘無束，放浪形骸。然而，此時的李小龍完全成了另一個人。他一改在港厭學逃學的作風，一絲不苟，如饑似渴地學習。他深知學費來之不易，逆境中的他悟醒了許多人生的哲理。他知道理科一直是他的弱項，他曾對它恨之入骨、厭之如蠅。現在，他儘管仍不喜歡，卻比文科下了多倍的苦功。他對英語，更是到嗜學如命的地步，他知道；來到美國，無論進大學深造，還是進社會就業，語言是最最重要的。

　　其時，李小龍的哥哥李忠琛，在西雅圖念大學。他寫信給父母，報告小龍的學業狀況，他父母驚喜萬分，又難以置信。

　　李小龍的英語水平得以很快地提高。由此，周女士派他做餐館跑堂。餐館的生意很好，常常賓客盈門，出現排隊現象。餐館的菜，並不優於唐人街的其他中餐館，而是憑藉周女士在社交圈裡的名氣。她為人排憂解難，往往都能得到回報，受其恩的人，會帶人或介紹人來她的餐館用餐。就這點，李小龍不以為周女士是位社會活動家，而是個精明的商人。

　　賓客中，有不少白種人，他們大都富有，出手也大方，用過餐後，總忘不了留下小費，並且說一番感激和讚美之辭。相比之下，華人食客要吝嗇許多，儘管其中也不乏富有者，他們覺得侍者就該侍候他們，他們對菜也分外挑剔，而不像吃慣西餐的白種人那麼好糊弄。

　　做跑堂的收入較雜役大有改觀，李小龍心中仍十分壓抑。他從小就有做首領的慾望，希望駕馭他人，而不被他人所駕馭。李小龍正處於被人人所驅使的境地，食客、老闆、廚師都可以驅使他──當然侍女貝茲除外。

　　貝茲年齡雖比李小龍稍小，卻是李小龍的師姐，她教李小龍如何應酬客人以及相關事宜。貝茲是個華裔姑娘，性感而迷人，因模仿美國民歌手瓊．貝茲（Joan Baez）的髮型，故而被稱之為貝茲。貝茲在李小龍面前，沒一點師姐的架子，她只知道李小龍的父親跟周女士相識，而不知李小龍曾是香港小有名氣的童星和武術高手。她為李小龍英俊的外貌和獨特的氣質所吸引，儘管此時李小龍的處境很糟糕。

　　貝茲看李小龍洗盤子的動作，說他像在表演跳舞；看到他發達的肌肉，說他是功夫小生；有時端詳李小龍好一陣，說你可以去拍電影。李小龍總是無奈地一笑，沒有告訴貝茲他那段還算輝煌的歷史。

　　李小龍漸漸對外表有些俗氣，並且沒文化的貝茲產生好感。他那時非常孤獨，孤獨之人尤需要愛的滋潤。他們在餐館常常竊語細談，眉目傳情──當然是不太忙的時候。

　　李小龍和貝茲的變化，引起大廚的極大妒嫉。他原本對貝茲就有所圖謀，常常用鉤子一樣的眼神盯住貝茲誘人的部位。他的行為很不檢點，經常趁貝茲下廚端菜之機，摸一摸貝茲細膩的手背，或捏一捏她豐滿的臀部，然後就放肆地浪笑。

　　李小龍看在眼裡，心中十分不快。大廚是周老闆的紅人，他技術好，賣力肯幹。大廚祖籍大陸北方，人生得牛高馬大，整天在火爐邊燒烤，火氣也特別大。餐館的僱員都怯他，他發起怒來，周老闆都要讓他三分。對於大廚的非禮，李小龍只能往心頭忍，又愈發忍無可忍。

　　這一天，大廚突然把剛入內的貝茲攔腰一抱，一隻大手搭在她胸脯上，又摸又捏。貝茲叫起來，李小龍飛速闖進去。憤怒地斥道：「放開她！」大廚放開貝茲，貝茲躲到李小龍背後。

　　大廚蔑視地瞪著個頭小他許多的李小龍，道：「你骨頭癢了不是？」捋出粗壯的胳膊，揮拳朝李小龍擊來。李小龍見他招式，知他曾練過功夫，急忙伸手格住。幾乎是同時，另一隻拳如重錘砸在他胸口。

　　大廚如一頭公牛頹然倒在滿是水漬的爐台下。貝茲叫了一聲好，轉瞬一臉煞白，她看見大廚爬起來後，手裡操著一把砍肉的刀。貝茲扯著李小龍，叫：「快逃！」李小龍如鐵樁一般釘住不動。

　　大廚揮刀劈來，李小龍身子微側，一腳把菜刀踢飛，拳頭便砸在大廚多肉的臉上。

　　李小龍很快就罷手，他並不想炫耀武力，只是想教訓一下不可一世的大廚。

　　周女士從外面辦事回來，看見大廚極狼狽地坐在過道的板凳上。周女士問大廚發生了什麼事。大廚說是兩個黑鬼來店裡鬧事。說完，慢吞吞入廚房去。

　　周女士的目光在僱員們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小龍臉上停留幾秒，回到收銀台。她知道大廚顧面子，也料到大廚和李小龍之間遲早會發生衝突。周女士是個聰明人，她雖不知李小龍在香港的作為，但她料定沉默寡言的李家公子，絕不是等閒之輩。

　　是夜，貝茲敲開李小龍租住的地下室的門，撲進李小龍的懷裡，瘋了似地把他親個夠。

　　貝茲對李小龍的功夫讚歎不絕，問他在哪學的功夫，為什麼不早露幾手。李小龍幾句就把他的武術生涯掠過去，說：「我過去是見到看不順眼的人就拳打腳踢，以此取樂；現在，我的功夫是對付跟我過不去的人，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動手。」

　　貝茲瞪著眼，聽李小龍說話，心目中，把他當英雄崇拜。

　　李小龍和貝茲的艷情非常短暫。原因也是出於大廚。大廚遭李小龍羞辱後，忿恨之極又不敢公然復仇，便把怨氣無端地發洩在小廚子身上。事情已愈來愈明朗，李小龍和大廚，必須讓一人開路。李小龍或許早料到那一天，因此，不管老闆的臉色如何，一有閒空，就在餐館裡練功。

　　這一天，周女士把一名上門找工的台灣留學生打發了。她望了望他的背影對堂裡的僱員說：「我現在要的是廚師，而不是侍者。現在願來做侍者的人，天上掉一塊石子下來，都會砸到一個。而廚師，尤其是像我餐館這樣好技術的廚師，跑遍美國都找不到幾個。」

　　聽話聽音。打烊時，李小龍不等周女士炒他魷魚，便提出辭工。

　　李小龍離開了周露比的餐館，他還在貝茲不知的情況下搬了家──為的是斬斷與周記餐館的是是非非，一心做他目標中想做的一切事情。他不否認他喜歡貝茲，但在女人與事業的天平上，他終歸是把砝碼壓在事業一方。一年後，李小龍曾回過周記餐館，貝茲早就離開這裡，不知去了何方。李小龍對周女士已不再心存芥蒂，他理解周女士在競爭社會中所有的作為，他並且承認周露比是美國華人社會中一位優秀的女性。

　　周露比後來也談到過李小龍，那是他在美國已有點小名氣的時候，周說：他應該離開這裡，去更適宜他的地方去施展他所欲做的一切。他是個不甘平庸，不願受他人支配的人，而我作為一個商人，必須對我的餐館負責。

　　李小龍離開周記餐館，發誓不去任何一家餐館打工──那樣太束縛自己的個性了。他想獨立從事一種職業，哪怕收入僅夠餬口，也比受他人約束要心情舒暢。

　　就他當時的狀況，他能做的，也是他情願做的，是開一間武館。李小龍在餐館打工時，曾多次萌發此念頭，使這念頭變成現實的，是他在練功時結交的幾位朋友，其中一位名叫木村的美籍日本小商人對他的幫助最大。

　　木村和李小龍的友誼是以功夫為紐帶的。木村是個日本柔道的愛好者，每日勤練不輟。當有一天，他從李小龍住處附近的草坪路過，看見李小龍正在練習詠春拳，招式迅猛潑辣，令他歎為觀止。木村謙虛地拜李小龍為師，並且放棄他所喜愛的柔道，跟李小龍改學中國功夫。此時，木村已三十六歲，而李小龍才十九歲。懸殊的年齡，並沒有妨礙他們成為至交。並且按照東方人的傳統：能者為師──木村甘願做李小龍的弟子和追隨者。

　　木村年紀較大，經歷坎坷，心理上較李小龍成熟。木村曾在集中營裡關過，吃盡了苦頭。他一家早在二○年代就移居美國，並且成為美國公民。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偷襲珍珠港，引起了美國人民的公憤，這種仇恨也就轉移到移美的日本僑民身上。在學校讀書的木村常常遭受毆打和襲擊，以致躲在家中不敢出門。一九四二年，美國當局把木村一家關入一座專為日本人設立的集中營，那一年，木村僅十八歲。五年後，木村從集中營裡釋放出來，又墜入失業的困境。作為戰勝國的美國人，對日本人的仇恨仍未消失。木村去求職，當對方得知他是日本人時，馬上予以拒絕甚至攆他出來。

　　木村只好做街頭小販維持生計，並且通過學柔道而恢復對生活的信心。木村認識李小龍時，已是一位根基較穩、收入較豐的小商人。他和李小龍，都有著東方民族遭受歧視的感受，就這一點，倆人的友誼又更深了一層。

　　木村在李小龍成大器後回憶道：「即使小龍他當時那麼年輕．卻已經是個首領人物。他有一種特殊氣質，他一進屋，每個人就會自然地注視他。」

　　當時已有好幾個武術愛好者跟在李小龍周圍轉。李小龍對建立武館招收學員把握不大。木村鼓勵李小龍，說你有真功夫，沒設武館就有我們做你的弟子，你樹起旗幟，不愁沒人投奔你門下，怕就怕沒有功夫而牛皮吹得天樣大的人。木村還引用了一條東方諺語，大意是樹高自然會招來小鳥，水深自然會引來魚兒。

　　李小龍的武館設在西雅圖唐人街的一個地下室裡。武館設在唐人街的原因是，武術堪稱中國的國術，淵源極深，家喻戶曉，也必然會為移居美國的華人所喜愛。李小龍設立武館，初衷是以此為謀生手段，但絕非以盈利為目的，他的理想是將中國武術發揚光大並獨創一支門派。

　　因此，李小龍不想把自己的武術淪為一種商品，他反對為自己的武館做廣告宣傳──他認為會給人誇大其辭、華而不實的印象。他甚至最初連招牌也不肯掛出來。他篤信古老的武俠傳說，若是一名大師，他隱居山林，也會有崇拜者千里迢迢、不辭勞苦地去尋找他，求他收己為徒。

　　李小龍的想法，在美國這種社會裡不太行得通；人們對他的武館反應冷淡。當然，這也與李小龍太年輕、名氣太小有關。此時，李小龍的性格比在香港時要穩重得多，他不會以講手為名四下挑釁，而把自己的名氣鬧得很大。他由此而想起葉問師父的教誨：武德與武功，是一位武師必不可少的左右兩臂。

　　面對這種境況，李小龍並未氣餒，他是個認準目標，就要奮鬥到底的人──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他跟木村商量後，就和木村帶幾個學武的學生，去西雅圖的幾所大學做示範表演。李小龍每次都要親自示範，以博得對新事物持有好奇之心的大學生對他的武術產生興趣。事實證明，他這種笨拙而古老的方法行之有效，他的表演越來越受大學生的歡迎，每次都有一兩個學生放棄他們原有的愛好，而改學中國功夫。

　　那時試圖在西雅圖打開局面的東方武師並非李小龍一人。有一次，李小龍在表演前作了一番講演，宣揚「截拳道」（李小龍對自己的武術取的新名詞）的優點，也分析了其他武術門派的弊病。李小龍的言論激起一名在場的日本武師山本的強烈不滿，這名武師屬日本空手道黑帶三段，在另一所大學就讀。他走到場邊，以污言穢語羞辱李小龍，將正在表演的李小龍置於除接受講手而別無選擇的境地。他戳著李小龍叫道：「你的截拳道這麼了得？敢不敢接我的空手道？」

　　李小龍原想將他的招數表演完畢，卻不得不中止，他忍無可忍，接受了對方的挑戰：「空手道是從中國武術演變而來的，豈有怕空手道之理？」雙方擺下架勢，李小龍像豹子似地貼近山本跟前，攻勢迅猛凌厲，在短短的十一秒內就結束了這場比武。山本被打得鮮血滿臉，臥地不起。

　　後來李小龍到這所大學表演，聽一位華裔學生說，那名自詡為日本大武師的學生整整一週沒來上課，待他返回學校逢人則說他遇到車禍。李小龍聽了一笑置之，在演說中沒有提及跟山本比武之事。

　　這名日本武師的功夫上乘，名氣頗大。李小龍輕而易舉將他擊敗，名聲鵲起，不脛而走，如做了一次成功的廣告。慕名投到李小龍門下的學生越來越多，武館大見起色。

　　李小龍初嘗成功的喜悅，把武館的招牌掛了出來，招牌名稱是「Jeet．Kum．Do」、「Bruce．Lee」（直譯為「截拳道」、「布魯斯．李」）。他已經下決心獨創一門武術，並終於使他日後成為名震中西方的一代功夫大師。

　　李小龍在悉心進行他的功夫事業的同時，並沒有荒廢學業。赴美的第三年，他順利地完成了愛迪生學校的高中課程，成績均在優良以上，使他能夠如願以償步入大學。如果是在三年前，這樣的事實，他父母怎麼也不敢想像。

第五章　大學春秋　初露鋒芒羽漸豐

　　活躍好動，卻選擇耽於沉思的好學。崇拜尼采，渴望超人。他是華裔學生的保護神，容不得洋人凌辱。幾個中國姑娘遭房東非禮，他忿然之下拔槍相助。被征入伍，等待他的，或建立功勳，或戰死。

　　一九六一年秋季，李小龍進入離西雅圖有近百公里的華盛頓州立大學，學的專業是哲學。

　　在美國，熱門專業是醫科、法律、商科以及隨市場變化而走俏的學科，這些專業的畢業生，就業易，收入高。美國人講究實用，而興趣則排其次。哲學在美國從未形成熱門，美國人不像德國人，是個耽於思考的民族。

　　李小龍為什麼選擇就業面狹窄的哲學專業呢？哲學是沉思者的精髓，與生龍活虎的他應屬無緣。但是，熟悉李小龍的人，都會發現他性格的兩個極端，極動與極靜。於是，極動，他選擇了武功；極靜，他執迷於哲學。李忠琛對弟弟的選擇一點也不覺意外，他說：「他從小就會一個人獨處呆想，起初大家都以為他是病了，後來才知他在想事情，卻不知他想些什麼古怪事情。他學哲學，可以把他那些想不透的問題弄個透徹。」

　　李小龍自己曾解釋道：「進了大學，我所以選擇讀哲學，這與我童年時的好勇鬥狠很有關聯。我常問自己，勝利了又怎樣？為什麼人們會把榮譽看得這麼重要？什麼才是榮譽？什麼樣的『戰勝』才是光榮的？人生到底為了什麼呢？是不是就是為著光榮而生存？於是，導師協助我選系的時候，他認為以我的發問精神，最好修習哲學，他說：哲學會告訴你為了什麼才活著。」

　　李小龍沉緬於哲學的海洋裡，他崇拜的東西方哲學家，有中國的老子、莊子，德國的尼采，法國的薩特。他發現，葉問師父的教誨，以及古代俠客故事所包容的意義，皆可從老莊哲學中找到印證。而尼采、薩特的哲學，又與李小龍好鬥好強、無拘無束的天性驚人地相似。「真人不露相」是中國古代大俠的行為準則和追求境界，而年輕好勝的李小龍，總在不斷地推銷自己，張揚自己，以證實自己是個「超人」。

　　東西方的哲學觀同時作用於一個人。正因為李小龍的不懈努力，才使得古老而神秘的中國功夫，在鮮為人知的美國掀起熱潮。

　　李小龍不是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的人。他從哲學的象牙塔中下來，便腳踏實地，風風火火幹他想做的一切。

　　他在大學裡選修了好幾門課，來提高自己尚不過關的英語水平。他喜歡文學課，喜歡美國當代作家海明威的作品，他被海明威塑造的「硬漢」形象而深深打動，更對海明威的傳奇經歷和冒險精神而由衷傾服。海明威曾獨駕救護車在炮火連天的歐洲戰場搶救傷員，他身中數百彈片，而大難不死。他獨去非洲原始森林獵獅，其勇猛，連終身與猛獸相棲的黑人嚮導亦自愧弗如。他獨駕一葉扁舟在茫茫的加勒比海獵鯊，凶殘的鯊魚，肆虐的颶風，都不能將他擊垮。

　　李小龍在作業中寫道：「海明威才算得上一位真正的作家，他把自己的經歷和靈魂寫進自己的作品裡──」

　　李小龍的作業，得到教美國文學的教授的讚賞，李小龍與這位教授的關係也很好，教授向這位叫布魯斯．李的華裔學生介紹歐美文學，希望他在這方面有所造詣。他終於發現布魯斯僅僅是喜好，而無這方面的志向。布魯斯喜好文學是為了完善自己，汲取力量，並且他的喜好十分偏執，他鄙薄歐洲先鋒派文學的先驅和巨匠卡夫卡，他認為卡夫卡筆下的人物皆可憐可笑：庸庸碌碌，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他同時也輕視卡夫卡本人，認為他在世時默默無聞，少樂寡歡，還不如做一隻大甲蟲（卡夫卡代表作《變形記》中的非人非蟲的主人公）。

　　李小龍的喜好厭憎十分鮮明，他在很多場合下，都會將他性格的某方面無遺地表現出來。

　　李小龍在港期間喜歡美術課的習慣也帶到大學裡來。美國的大學，科目極廣極雜，只要有學生願學，就會有先生開設這門課。來修美術課的學生，僅僅出於愛好或是為了消遣。李小龍缺乏美術天賦，但很惹師生的注目。他自以為是以中國畫的技法，繪了許多中國古代俠客或將士圖。他故意將畫面弄得很誇張，譬如他畫一名劍客，跳到三丈高的房頂與敵手搏殺。這在寫實的西方人看來簡直無法想像，縱使世界跳高冠軍，也只能跳躍兩米多高。

　　李小龍把他的繪畫作品分贈給同學和老師，但他的作品大部分已遺失。然而，教李小龍繪畫的老師至今仍很好地保存著一些，掛在他的工作室裡。他回憶道：「布魯斯．李喜歡畫東方勇士，他自己就是來自東方國度的勇士。布魯斯．李沒畫過仕女圖，那不是他性格所在。」

　　大學裡彙集著各色人種的學生，種族歧視顯而易見。美國只是從法律上廢除了種族歧視，而實際狀況令那些有色人種學生感到憤懣、壓抑和自卑。白人學生，在他們面前總會流露無法掩飾的優越感。

　　李小龍的心境，自然跟眾多的有色人種學生一樣。但他反對美國黑人中的極端分子採取暴力的手段來對抗，尤其反感傷害無辜的白人婦女及兒童。李小龍認為，要消除種族歧視，最好的途徑是使自己強大，顯示出比白人更優秀。比如，三○年代美國著名黑人短跑明星歐文斯，至今人們仍把他視為英雄。美國黑人拳王阿里，摘取了一九七○年奧運會重量級拳擊金牌，所有的美國青年都為他歡欣鼓舞，由衷地崇拜他。

　　李小龍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比白人學生差，他要以行動來不斷證實自己，他渴望出人頭地，要使所有的美國人，甚至全世界的人對他刮目相看。

　　他非常注重自己的身體狀況，只有強大的體魄才是旺盛精力的不竭源泉。他身高五英尺七寸半（約合一．七三米），體重一百四十磅（約合六十三公斤）。他在中國人眼裡，體格屬中等；而在美國人看來，卻顯矮小。李小龍練功或表演時，喜歡穿緊身背心，甚至赤裸上身，以展示他發達結實的肌肉。他動作的力度，尤其是一瞬間的爆發力，使眾多高大的美國學生再不敢小覷。李小龍勤練不輟，以求使身體達到最佳狀態。他不吸煙，不飲酒，也極少服藥，即便得了炎症，也盡量避免服用阿斯匹靈。

　　美國本土的學生學習大都不用功。學校實行的是學分制，幾乎沒任何紀律約束。學生們大多時間是在玩，或打工賺學費。這種狀況，對李小龍做自己的事，提供極大的便利。他應付學業綽綽有餘，主要精力放在功夫上。

　　李小龍在學校附近的停車場租用了一個角落，每月二十美元租金，用作他的武館。李小龍和木村對這塊地方非常滿意，較唐人街那個地下室，空間和光線都要優越得多。

　　李小龍招收學生的方式跟以往一樣，只是現在他的名氣頗大，是校園裡引人注目的華裔學生。李小龍的某些性格，跟土生土長的老美非常相像，他好出風頭，擅長演講，樂意推銷自己，絕不故作謙虛。李小龍最初的門徒，大都是亞裔學生──他們對中國功夫有先入為主的瞭解，尤其是見識了李小龍的功夫以後。隨著影響的擴大，不少地道的美國人也加盟到門徒的行列。

　　李小龍總能如願地招滿學生，每位學費每月十五美元。對囊中羞澀的李小龍來講，這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但李小龍絕不會為金錢而濫招學生，他總是根據場地和自己的時間安排控制在一定的數額內。

　　十多年後，中國功夫風靡世界，正是從這間不太起眼的武館開始的。有這樣的結果，即使是當初野心勃勃的李小龍也不曾料到。

　　李小龍入校沒多長，就逐漸成為華盛頓州立大學的一顆小明星。與李小龍相比，那些在儒文化熏陶下的，來自港台澳及新加坡的華裔學生，甚至出生在美國的華裔學生都比較拘謹沉靜，默默無聞。他們欽慕李小龍，常常以他為中心，並把他視為自己的保護神。

　　而李小龍，也以保護這些華人同胞為己任，容不得洋人半點欺辱。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李小龍隨叫隨到，除了授課，再大的事情也會放下。李小龍這樣做，自然也不排斥張揚自己的目的，那時，他在學校裡已沒對手。有時，有的華裔學生受了洋學生的欺負，事情不大，也就不願勞駕李小龍，由自己忍著而不聲張。李小龍知道後，必定會找那個洋學生而為自己同胞出一口氣。事後，也會用言語教訓這個同胞一頓。

　　「中國人就知道忍，忍到何年何月去？」李小龍常這樣說道。

　　李忠琛的前妻林燕妮曾在一篇文章裡，說到李小龍為她出面而教訓欺負她的人的故事：

　　「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小龍氣沖沖地拿著手槍來幫我們的忙。我們正在和屋主鬧得不可開交。屋主見我們是幾個十七八歲離鄉別井無親無故的中國女孩子，哪有不乘機欺負的道理？在十幾歲的女孩子眼裡，被屋主欺負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在二十多歲的小龍眼裡，朋友被人欺負也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所以連槍也帶來了。」

　　那天屋主不在家，因此就沒發生與持有槍支的屋主之間的槍戰。那天，林燕妮除叫李小龍外，還叫來其他援兵。其中有一人主張忍讓，而李小龍則堅決主張狠狠教訓屋主一番，不惜以命相搏。李小龍罵「主和派」是「笨蛋」、「懦夫」，雙方鬧得很不愉快，但最後還是化解了。

　　事後，這個洋人屋主知道這些中國女孩身後有一大幫中國男孩做後盾，其中有一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功夫教頭李小龍，便再也不敢造次，作出不軌行為。為此，這些中國女孩很感激李小龍，李小龍卻非常懊悔。因為他帶了槍支，而真正的功夫大師，是鄙薄傲視一切火器的。

　　李小龍在美期間，曾多次遭黑社會的槍手偷襲，但李小龍從不帶槍護身，僅僅帶雙節棍。

　　李小龍的祟武行為，並未像在香港那樣給他帶來惡名。他那時是惹事生非，而現在是鎮邪扶弱，頗有俠客之氣。李小龍在學校裡頗受人敬重，他跟同學相處得很融洽，同學們也都樂意跟他交往。

　　李小龍大學的同學，洋學生（當時華裔學生對白人學生的習慣稱謂）米歇爾在一篇文章中談到：

　　「一九六二年在『二年級中文』的課上，我注意到一個整天笑嘻嘻的中國人，這人就是布魯斯．李。當時我奇怪一個中國人還要選修什麼中文課呢？三個月後，我開始跟他熟悉起來。

　　「他是班上花樣最多的一個學生，他頭腦靈活，愛說笑話，尤其擅長說不怎麼正經的笑話，往往令人聽後捧腹大笑，他非常有幽默感，又善諷刺，上課時喜歡表演功夫。

　　「中國課基本上是十分沉悶的，但因為他在場，使每個同學上課時都覺得多采多姿，生動活潑。他常常帶來許多小玩意到教室裡來，如玉器、中國畫、古董等等。使老師也不得不改變話題，討論起他的寶貝。而班上因有了他，變得生氣盎然，富有朝氣，一年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開學後不久，同學們就發現他是一個非凡的人物，他在學校附近開了一間武館。他非常之忙，每當同學相邀一道去喝咖啡、飲啤酒聊天湊熱鬧時，他卻沒有時間來參加。

　　「當我離開大學，又因為我的職業需要東奔西跑，再也沒跟布魯斯．李聯絡。偶然一天，我們在路上邂逅，他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並且拍完了電視劇《青蜂俠》。他說話時，沒顯露出一點了不起的神情，口氣仍十分謙虛。他說拍《青蜂俠》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榮耀的，他打算將來回香港拍電影。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在吹牛，後來他果真回了香港，並且成名立業了。」

　　李小龍在大學期間，正值美國政府對越南的事務越捲越深。美國派出大批軍事顧問，直接參與西貢軍政府跟越共游擊隊作戰。美國以世界憲兵自居，而眾多的美國青年，則樂意充當這樣的憲兵。

　　李小龍作為美國公民被征入伍，據說將開派到越南去打仗。李小龍從小崇武好戰，卻沒有一般美國青年所具有的「政治熱情」。美國青年對越戰的態度，經歷幾個時期的變化：甘迺迪執政時期的好戰，詹森時期的厭戰，尼克生時期的反戰。

　　那時，正值甘迺迪總統當政。

　　李小龍不怕打仗，卻厭惡當兵──嚴厲的軍規軍律會使他無比束縛，不甚忍受。因此，他在大學就讀期間參加軍訓表現不佳。他常常溜課，以逃避刻板的行軍步伐訓練。最後，李小龍被罰凌晨四點鐘起床，行軍數小時來彌補逃課的時間。

　　李小龍態度很不嚴肅，一邊行軍，一邊樂滋滋嚼著口香糖。班長命令他吞下去，可他沒服從命令，把口香糖噗嗤吐了出來。班長非常惱怒地瞪著他，他咧開嘴笑瞇瞇說：「吞下去對我健康有害。」行軍結束，班長走到李小龍跟前，板起臉孔警告道：「下次我說要你吞下去，你就得服從命令吞下去！」李小龍露出慍色叫道：「你再這樣整治我，我就要叫你躺下！」班長心怯了，知道他功夫厲害，十分懊喪地搖頭走開。他無法管束住李小龍，覺得他不可救藥。

　　李小龍作為預備役軍人留在美國本土，未被派往越南作戰。如真去了，該會怎樣？他或許會得勳章，或許會因違反軍規而導致不光彩退役，或許會戰死──那樣，中國功夫東傳西洋的歷史將會改寫。

第六章　戀情戀愛　女友妻子兩兼得

　　不斷地演繹「英雄美女」的艷情故事。王小姐喜歡他的電影，更喜歡他英俊的相貌；喬愛他之深，如癡如醉；露易絲美麗張狂，一夜情緣，驚心動魄──然而，「泛愛嗜美」的他，卻選擇貌不驚人的蓮達為妻，世人大惑不解，這是為的哪般？

　　李小龍是華盛頓州立大學的名人。

　　他英俊瀟灑的外表，高超精湛的功夫，風趣幽默的談吐，懾人心魄的陽剛之氣，莫不使大學裡的女生心旌搖曳、想入非非。

　　他的事業並不算太成功，他也不算富有，他還來自貧窮落後的東方國度，這些，都沒有阻止姑娘們對他的好感。

　　李小龍是個性情中人，他樂意跟姑娘交往，有佳麗相隨，會使他的英雄氣概更足。據說李小龍有個怪癖，表演功夫時，有漂亮女性在場，他會顯得更亢奮，更賣力，妙相環生，絕招無窮。他的這種怪癖其實並非反常，美國大學生的校際球類比賽，啦啦隊是清一色的美女。

　　李小龍唯美是求，把姑娘的容貌作為他的擇友標準，而不管她們的性格、家庭、經歷。李小龍對她們所需求的，是一段歡愉的露水情緣，而不是人生伴侶。李小龍生活在性開放的美國（美國的西部較中部、東部更為開放），加之在香港有過較頻繁的風流艷事，他的這種行為，並不為怪。

　　李小龍交往的女性，多是來自東方，這是李小龍與她們在血統、文化、地域相同或相近的緣故。

　　王小姐來自香港，年齡較李小龍小兩歲，她幾乎是看著李小龍的電影長大的，《細路祥》及《人海孤鴻》尤其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她進入華大，一眼就認出這個叫布魯斯．李的哲學系學生，就是香港電影圈的藝名叫李小龍的人。在一次華裔同學聚會的社交場合，坐在李小龍旁邊的王小姐悄悄把她在電影中認識的「李小龍」告訴李小龍。李小龍大為感慨，深為感動。因為在西雅圖，知道他叫「李小龍」的人極少；而知道他在香港從影歷史的人就更少。

　　李小龍跟王小姐，有一種久逢知己的感覺。他們一道去遊奧林匹克國家公園，一道去佈雷默頓喝咖啡，一道去普爾曼李小龍的住處長聊──王小姐逢人就說李小龍在香港演的電影如何了得，如何地紅得發紫；又說李小龍如何地喜歡她，幾乎到了迷狂的地步。話語中水份極多，不乏誇大其辭，為的是借李小龍抬高自己，因為李小龍無論在香港、在華大，都頗具名氣。李小龍理解一個除了容貌再無驚人之處的姑娘的虛榮，李小龍更喜歡漂亮的姑娘為他吹捧。但李小龍實在是太忙，抽不出閒暇來奉陪王小姐。他素以事業為重，只是把漂亮的異性作其點綴。

　　王小姐來武館跟李小龍學功夫，沒多久便洩氣了，她實在無法忍受練功的勞累辛苦。李小龍有著大多數男人交往異生好新鮮之通病，初交時捨得功夫奉陪，久之便會興趣大減決乏耐心。王小姐跟李小龍交往月疏日淡，她認識了一名富有美國同學，同居──結婚──後又離婚。她跟李小龍好些年後都保持聯繫，未同歸於好，卻不存芥蒂。

　　李小龍跟喬的交往，是「英雄救美」故事模式的翻版。喬是菲律賓姑娘，家族在菲的南部極有權勢財富。然而，作為地方軍政要員的父親卻庇護不了遠在太平洋彼岸的女兒。喬長得小巧玲瓏，眼睛卻大大的，波光靈靈，加之獨身一人，來自遙遠的異國，自然會有男人視其為獵物。

　　那是個月色朦朧之夜，空氣中揉雜著濕潤的海風，李小龍身著緊身牛仔褲和黑色夾克，騎一輛二手貨的本田一百二十五CC摩托車，從他的東方哲學導師家出來。李小龍騎摩托車總喜歡高速行駛，以模仿他欽佩的摩托賽手雷。此刻，已沒有交直管制，摩托車如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快車道上風馳電掣。

　　他眼簾急速掠過兩個黑人和一個東方少女。他的車已越過近一百米。他完全是憑直覺意識到會發生什麼。美國的強姦案堪稱世界之最，報紙常以聳人聽聞的標題渲染報導這類案件。耳邊風聲呼嘯，他隱約聽到姑娘尖厲的呼救。

　　李小龍掉轉車頭，事實驗證了他的直覺。他們三人正朝一輛老掉牙的福特車走去，姑娘一臉煞白，驚恐萬分。其中一個黑人的手扶著姑娘的腰間。李小龍猜測他手裡捏著一把彈簧刀。李小龍將摩托停在福特車的一側，擋住他們的去路。兩個黑人腳步遲緩下來，他們大概知道這位矮小的中國功夫高手。

　　姑娘突然喊一聲：「布魯斯．李！」朝李小龍奔來，摩托未熄火，姑娘跨在摩托的後座。李小龍卻熄掉火，朝那兩個黑人走去。突然李小龍一腳踢飛一個黑人手中的彈簧刀，另一腳踢中另一個黑人的胸口，速度之快若閃電一般。黑人哇哇大叫，落荒而逃。

　　被李小龍救下的姑娘就是喬。

　　摩托車載著李小龍和喬在大道上奔馳，前往喬的寓所。喬抱著李小龍的腰，以臉貼著他的背。李小龍問喬怎知道他叫布魯斯．李。喬說，她看過李小龍來她就讀的華盛頓大學（跟華盛頓州立大學是兩回事，在西雅圖市區裡）表演功夫，她一輩子沒看過這麼精采的功夫。喬的話，說得李小龍熱乎乎飄飄然的。李小龍喜歡聽女崇拜者說恭維話，儘管她們是外行看熱鬧，道不出他武功的獨到精妙之處。

　　他們進了一家韓國人開的餐館，這是喬的建議，她說要感激李小龍的救命之恩。他們席地坐在熒熒的燈光下，李小龍這才認真地看了喬。喬皮膚微黑，卻楚楚動人。喬給李小龍看得很不好意思，喬說她那時覺得自己要完蛋了，過去好幾輛車，沒一輛停下，我後悔當初沒報名參加那個叫布魯斯的中國武師開的功夫班，沒想到真遇著布魯斯。

　　李小龍用中文脫口道：「這叫緣份！」英語中找不到對等的詞，便解釋好一番。喬終於會意，一臉緋紅，開心地笑起來。

　　李小龍跟喬的緣份沒維繫太久。主要原因是喬對「緣份」認真了起來。有段時間，李小龍跟喬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喬協助李小龍創辦了一期女子防身功夫班。緣由是喬遭到暴力襲擊，因不會功夫，只能束手待斃，若不是遇到布魯斯，後果不堪設想。李小龍和喬向學功夫的女生現身說法，引起她們學防身術的極大興趣。同時，「英雄救美」的故事由這些女學生之口流傳開來。

　　喬突然提出要跟李小龍結婚，一放暑假即去菲律賓度假，她父親便會把海邊的一幢別墅送給他們。喬把未來的生活描繪得十分美妙，奴僕成群，布魯斯形如國王，她就是王后。

　　李小龍對這段「緣份」並未太認真，也就不會往婚姻上想。他不想傷喬的自尊，口裡說，好哇，那要等我在美國的事業小有成功之後。

　　李小龍已決定在美國發展他的事業。他事業有兩大支柱：一是功夫，二是電影。他的功夫，已算是小有成就，而電影，只能做一名虔誠而又不滿的影院觀眾。他沒想過再回香港去發展他的事業，而菲律賓在香港人眼裡，還是個不甚開化的地方，那裡缺乏發展他事業的土壤。也許，喬所描繪的圖景不是夢幻，那會使李小龍感到更難受，他天生喜歡奮鬥，而不是倚仗他人的蔭庇。

　　喬曾問過李小龍，你事業小有成功具體到哪一步。李小龍不暇思索，要使他的功夫得到美國武術界的承認，我還要打入好萊塢拍電影，並且起碼是配角。喬則認為李小龍是白日說夢話，因為她從未聽說過好萊塢有什麼華人演員，更何況現在李小龍所做的一切跟電影毫無聯繫。

　　喬認為布魯斯過於執迷，也許當一件東西即將失去，他才會從迷霧中走出來。第二天，喬帶了個美國青年來見李小龍，喬指著美國青年說：「他已經決定做我的丈夫，並且不待他畢業就隨我去菲律賓，我還沒有最後答覆他，只等你最後一句話。」

　　李小龍望了望這未脫稚氣的美國男孩，不知他是為喬的美貌所傾倒，還是為喬所描繪的前景所誘惑？李小龍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說：「祝你好運！」

　　這美國青年高興得蹦起來，而喬則淚水瀅瀅。

　　喬的故事是李小龍生活之河的一朵浪花。那個美國青年最終也沒成為喬的家族的乘龍快婿，喬最終定居美國。在此之間，喬更換了好些個異性朋友，只是沒有誰能像李小龍那樣震撼她的心靈。喬的行為不算「浪」，在美國校園，此類事司空見慣。

　　李小龍亦是較頻繁地交往女友，他從不墮入感情游渦之中而與她們糾纏不休。他所需要的是露水情緣，而作為另一方，也不會對李小龍有太多的奢求。

　　六○年代，是美國性解放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佛洛依德的著作，幾乎成了美國大學生必讀的教科書，並有進一步發展。男女之間的情感愛情等社會學範疇的內容被掏空，而還原為赤裸裸的性。李小龍作為一名哲學系的學生，佛洛依德學說更是他們的必修科目之一。

　　露易絲（Lewis）是地道的美國姑娘。當美洲大陸還是英國殖民地時，她的祖先就從英國北部的牧場飄洋過海移居北美新大陸。她的家族曾十分顯赫，曾祖父曾做過議員。她的家族在二三○年代那場世界性的經濟危機中遭受過毀滅性的打擊。由於羅斯福的新政，家族免於破產，其後漸漸恢復元氣，她父親是富裕的機器製造商。

　　李小龍真正注意到露易絲是在校園舞會上。李小龍第一次進入這裡，這裡是白人學生的世襲地──雖然校方未作這樣的規定。一位跟李小龍學武術的同學邀他一道來，李小龍便進了這幢紅樓。

　　極少有其他膚色的學生，李小龍靜靜坐在一個角落裡，看那些男女同學狂歌狂舞。沒人理睬李小龍，那個同李小龍一道來的同學物色到一個舞伴，就再也沒分離。李小龍感到冷落，在亞裔同學圈子裡，李小龍常常會受到眾星拱月的殊榮。

　　依照李小龍好動好強好出風頭的性格，他會主動邀請一位他所喜歡舞伴，他擅長跳舞，而且還有舞癮。此時李小龍心中縈纏著一股弱小民族倍受歧視的感覺，他自卑而又自負，他想應該有姑娘來邀請他，然而沒有。

　　李小龍忿忿地盯著舞池裡的男女。

　　他捕捉到一雙眼睛，其實那姑娘也正在看他，這就是露易絲。露易絲眼極藍，皮膚白皙，滿頭金髮，頗有一點好萊塢艷星的味道。

　　李小龍覺得這姑娘有點眼熟，想起前不久一位富商向校方捐贈一批設備的儀式。李小龍帶學生準備去草坪練功夫，便站著看了一瞬儀式。富商的女兒也在場，就是正在跳舞的姑娘。之後，學校的一份報紙以圖文的形式報導了這件事。露易絲出了一陣子風頭，便又被大多數人淡忘──美國是個新聞層出不窮的地方。

　　李小龍覺得應該帶露易絲跳舞，他認為舞池裡的所有姑娘就數她出身最高貴，長得最美，他所要選擇的目標就該是她。一曲舞終，李小龍勇敢地朝露易絲走去。那情形，就像平民出身的于連去征服高貴的市長夫人瑞拉太太。

　　與此同時，一個美國青年也正走向露易絲並發出邀請。李小龍不等露易絲作出任何表示，粗暴地捏著露易絲的手，順勢往懷裡一拉，應著甫起的舞曲翩翩起舞。這美國青年知道李小龍，雙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退到一邊。

　　李小龍嘴角露出一絲擊敗敵手的喜悅。

　　李小龍帶著露易絲瘋狂地旋轉，從來沒哪次舞會像今天這樣盡興。李小龍覺得事情僅開了個頭，於是，不等舞會終場，就在那些自以為高貴的美國青年睽睽目光下，捏著露易絲的玉手得意而去。

　　李小龍駕摩托送露易絲回她的寓所。李小龍問：你家那麼富有，為什麼不讀那些名牌私立大學（這些大學收費昂貴）？露易絲說：我為我男朋友而來的，不過，入校第三天就跟他拜拜了，他把我的車開了走──李小龍說：現在你可以轉學了。露易絲說：我不希罕名牌大學，那裡管得死，不好玩──說罷大笑，李小龍喜歡她的坦誠。

　　在她寓所的樓口，李小龍猶豫一瞬。她說：「不想上去看看嗎？」李小龍就上去了。

　　他們很快就發生了通常美國青年也須兩三天時間的鋪墊才發生的事。那一剎那，李小龍的征服慾望得以徹底的張揚和宣洩，赴美數年來積鬱於胸中的有色人種倍受歧視的怨氣一古腦傾瀉出來。他將他的行為上升到一種哲學、社會學的高度，似乎為他的民族完成了一項神聖的使命！

　　事後他們重溫最初接觸的情形。露易絲哈哈笑道：我一個眼神就把你給勾上了，我體驗過各種人，就還沒跟中國的功夫師上過床──她這語氣，這神態，彷彿是她將李小龍征服了──並且不費吹灰之力。令李小龍驚愕不已。

　　接下露易絲又說她十三歲就發生性關係，跟過的男人無數，還有過私生子──李小龍如看怪物打量依舊美艷的露易絲，他小覷了她，總還以為她是個天真浪漫、涉世不深的富家姑娘。露易絲的坦誠不再使李小龍感到心喜，而像美食之後吞了一隻蒼蠅那樣大倒胃口。

　　李小龍離開了這間晦氣氤氳的屋子。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笑，他又重新回到佛洛依德信徒的思維窠臼中：性就是性，把性與情感、民族捏合在一起是極愚蠢的想法。

　　與露易絲的一夜情緣，既使李小龍剝離了對洋姑娘的神秘，又使他對洋姑娘持有偏見。他認為洋姑娘只合做情人，而不能做妻子。做情人，她們性感而熱烈；做妻子，最要命的一點是對丈夫的不貞。

　　李小龍發誓不娶洋姑娘為妻。

　　然而，李小龍的最終選擇，又使他違背了他最初的誓言。

　　那是李小龍讀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李小龍的武館在大學中間已經很有名氣。門徒，由最初的亞裔學生、黑人學生、漸漸擴大到白人學生中。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而在美的其他中國武師，卻固守功夫不傳外人的古訓，人為地使美國人與中國國術無緣。

　　當時慕名來李小龍武館學功夫的女生不少，蓮達．艾米莉（Linda．Emery）是其中之一。蓮達是華盛頓州立大學醫學院的學生，是一位具有英國和瑞士血統的美國姑娘。在美國，醫科和法律最難讀，最難畢業，對學生的要求也最高，不是學業優秀者不敢讀這兩門學科的，而蓮達卻是其中的佼佼者。

　　學業優異的蓮達在外貌上卻沒有驚人之處，她身材苗條，臉形略長，皮膚微黑，她不事打扮，不知以化妝品和時髦的衣服來彌補自身的不足，是一個夾雜在眾女中不受人注目的一位。

　　因此，李小龍與蓮達的故事，不如跟那些靚女那般驚心動魄，浪漫濃烈，而顯得平淡無奇，但仍能叫人回味。

　　來學武的女弟子動機五花八門。有的是出於好奇，當然也有眾多的是為了健身強體。美國人天性浪漫，不受拘束，學武的場面一點不像在中國那樣嚴肅緊張，一絲不苟。

　　有位女弟子把自己養的愛犬帶來；有的女弟子上課總不忘帶上新力（SONY）半導體，一邊練功，一邊聽她喜愛的節目；還一位穿著極性感的女弟子，上課公然向老師求愛，言辭肉麻且放蕩，惹得眾弟子哄堂大笑，一堂課全給她攪了。

　　老師的相貌、氣質、功夫和性格，很能投合這些青春期的女孩子，因此，女弟子的目光，自然而然會透視出對老師的好感。老師也不是吃素的，他一貫對女性，尤其是漂亮性感的女性持有好感。老師的目光也會在眾女的眉目間徜徉。然而，他一旦進入狀態，就會無視和忘卻這一切，如沉浸在無人的境界。

　　他畢竟是一個視事業為神聖的人。

　　動機不純的學生，很難把需要經過刻苦練習的功夫堅持下去，剩下的都是真正想學功夫的人。李小龍是這個時候才真正注意起蓮達來，並為蓮達所吸引。其時，蓮達跟隨李小龍學功夫已快一個月。這之前，李小龍只把她當一名平庸的功夫愛好者。這種情形就像老師批閱學生作文，最初會為漂亮的書寫，華麗的開頭所迷惑，最後能深深打動老師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內容。

　　蓮達正是憑她的內涵而征服李小龍的，她壓根就沒想過跟李小龍發生什麼師生戀。蓮達貌不驚人，卻端莊素雅，落落大方。她溫婉嫻靜，略含羞澀，頗似一位來自東方古國的大家閨秀。她的性格、氣質，以及她練功時全神貫注，勤勉好學的態度，莫不使李小龍產生濃厚的興趣。

　　除了雨雪等惡劣天氣，練功一般在戶外，中國功夫講究天人合一，喜歡在深山老林的自然環境中練功，李小龍教學生練功通常在校園較僻靜的草地上──這是為了方便學生的聚合，課程結束，李小龍便在學生的簇擁下去餐館吃飯。爾後，或分手，或一道去看電影。

　　蓮達不是與李小龍相處密切的一位，她不會像其他女弟子，吃飯和看電影時，熱情而活潑地主動坐在功夫老師身邊。受寵的老師卻有點心不在焉，在燈光下，或黑暗中，他會用眼神去關注一聲不響的蓮達。有時倆人目光相遇，蓮達會顯得有些羞澀忸怩，臉頰微紅，垂下眼瞼。

　　李小龍覺得蓮達不像人們成見中的美國姑娘，美國姑娘通常表現熱情奔放，輕佻而又張狂。蓮達除了膚色和臉型是典型的西方女子，性情活脫脫就是典型的東方女子。正因為這點，蓮達猶如一塊磁鐵，吸引住在異性交往中態度輕率的李小龍。

　　一天，練功完畢，弟子們風風火火欲邀老師去餐館。李小龍說：「你們先去，我跟蓮達．艾米莉有話要說。」

　　偌大的草坪只剩下李小龍和蓮達兩人，蓮達亮著眼睛等老師發話。李小龍卻說：「我請你去中國餐館吃飯。」

　　在美國，一般同事、朋友、師生，甚至異性朋友之間在餐館吃飯，都是分別付帳買單。請客是一件較鄭重的事，尤其是邀請學生。蓮達感到意外，她愣住沒說話。少女固有的敏感又使她幡然明悟：老師已對她產生好感。這些日子，李小龍在她面前愈來愈顯得心神不定。蓮達也對李小龍產生好感，她對中國功夫興趣不減的最大原因，是老師自身的魅力。當然，文靜內向、素有教養的蓮達不會輕易外露出來。

　　蓮達含蓄地點點頭，隨李小龍去了一家名為「祥瑞」的中餐館。蓮達靜靜地，略帶羞澀地坐在那，出神地看李小龍點菜。無論李小龍點什麼菜，她都淡淡地一笑，表示同意。蓮達的這種風格，反而使一貫在姑娘面前表現出放肆，甚至放蕩的李小龍「規矩」了起來，李小龍收斂起那些「千錘百煉」的奉承並挑逗女性的話，一本正經介紹中國飲食的品種、特色及流派，儼然一位美食家。

　　蓮達興致盎然地傾聽，漸漸放鬆了自己。李小龍天生健談富有幽默，他能把一道菜化解為一則有趣的故事說給蓮達聽，蓮達忍俊不禁，吃吃地笑出聲來。

　　這是一頓十分愉快、值得紀念的晚餐，是他們「拍拖」（粵語：戀愛）的起點。

　　這以後，單獨與功夫老師吃飯、看電影、逛公園，成了女弟子蓮達的專利，他們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這使得功夫班，乃至華大認識李小龍的女生極為妒嫉和不解。她們自以為比蓮達漂亮或性感（性感（Sexy）是美國運用頻率很高的一個詞，與漂亮大致是兩層含義）。而獨具魅力、嗜好靚女的李小龍，卻與既不漂亮，又不性感的「人體模型」（對刻板的醫科學生的戲稱）蓮達搞上了。

　　墮入情網的李小龍把他不娶洋姑娘為妻的誓言拋到九霄雲外。他把蓮達當成他理想中的妻子，而絲毫沒有露水情緣的成份。在他們拍拖期間，仍有自命漂亮且性感的姑娘向李小龍射出丘比特之箭，皆被蓮達強大的愛情力量所擊潰。

　　李小龍曾拿蓮達與他原本抱有好感的東方女子相比較。他覺得美國是個摧殘東方傳統美德的大染缸，大部分來到美國的東方姑娘，很快就染上美國姑娘輕浮張狂之德性，在性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土生土長的蓮達，卻能在這種文化的熏陶下出淤泥而不染。

　　李小龍把交女友與娶妻子區別對待。

　　那些對李小龍持好感的洋姑娘，自然羨慕蓮達與李小龍的密切關係。當她們知道蓮達是要嫁給李小龍時，就很不以為然，甚至嗤之以鼻。那時，美國人仍對中國人抱以偏見，認為是個野蠻落後，未開化的民族，剛剛割下豬尾巴似的辮子（這種偏見，很大程度來自以義和團運動為背景的電影和書籍，他們濫殺無辜，信神拜鬼，把腦後的長辮子當圖騰崇拜）。種族歧視和民族偏見，也確實是蓮達下嫁一個「落後」民族的青年的巨大障礙，但崇拜和依戀李小龍的蓮達義無反顧。

　　蓮達從小失去父親，是在沒有父愛的環境下長大的。她跟李小龍相處一起，會有一種依靠大山的安全感。李小龍知道蓮達不漂亮，但他希望蓮達漂亮。因此，他破天荒地擠出寶貴的時間，去陪蓮達上商場挑選衣服，讓蓮達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他身邊，全神貫注聽他敘述古老中國的故事。種族之間的隔閡已蕩然無存。

　　蓮達在李小龍去世後曾著文緬懷他們的戀情：「今天，當我再回想起我們之間交往的情形，我相信是由於我們在種族、文化、教養、傳統和風俗習慣等等方面的差異，才越發使我們倆彼此互相接近。

　　「我想我可算是典型美國中產（階層）文化的出品；從小我就到基督教教堂做禮拜，而小龍家卻是天主教徒（只有他父親是佛教徒）。雖然當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信教了，不過他還記得小時候念過的禱文。所以，至少在宗教信仰上不會妨礙我們談婚論嫁的事。在婚嫁這一點上，種族和文化的差異也毫不構成影響。事實上，我相信婚姻生活中所謂種族的問題，都是人為地製造出來的。我和小龍卻正好相反，我們都覺得我們文化的相異之處正足以增加生活的情趣，彼此都因對方而得到很多新的知識。

　　「我母親從我五歲開始守寡，對我與小龍的關係很不樂觀。她對我抱有夢想，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我成為一個女博士（小龍自己以前也想得個博士學位）。她聽說我在跟一個美籍華人來往之後，就不禁擔心起來。她倒不是對小龍有什麼意見，而是怕我們之間關係會認真起來，那結果就會粉碎了她對我所抱的希望。再者，就如她在小龍死後向記者所說的：『我不太贊成異族通婚』。所以，我們只好對我們單獨來往的事保密，因此在我母親眼裡，我只不過是跟其他一大群學生在一起跟小龍學功夫而已。

　　「到了一九六四年六月，我面臨一項重大的選擇。小龍發覺西雅圖是一個比較保守落後的地方，通常什麼事都會比別處慢一點，尤其功夫、空手道這一類的東西在當時還遠不如後來那麼受歡迎。他認為開設武術學校的最佳所在是加州，那是個在很多方面都是開全美風氣之先的地方。他同時對功夫在美國的發展極端看好，決定不等大學畢業就把他發展自己武術的計劃，立即付諸行動。在他動身之前，他告訴我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可能要在加州耽好一陣子，所以我們實在該決定一下要不就結婚，要不就分開。

　　「不久，小龍從加州探路回來，同時帶來了嚴鏡海太太（嚴鏡海為旅美中國武術界前輩）借給他的結婚戒指向我求婚，倉卒中，他卻忘記帶套西裝來，結果只得去租了一套，來與我舉行婚禮。

　　「當我把婚訊告訴母親時，果然不出所料，她為此大感難過，尤其想到我們的兒女們將來可能碰到的各種問題（當年異族通婚所育的子女，在美國的日子真不怎麼好過）。雖然她那麼擔心（在美國人的心目中，李小龍只算是美國公民，而不算美國人，尤其是他的中國血統），但還是很勇敢地參加了我們在當地教堂舉行的婚禮。一切都來得太快，我連結婚禮服也沒來得及準備，也沒有請攝影師到場拍照。」

　　「那天夜裡，我母親含淚送我們上路，她不但不再反對小龍，反而十分喜歡他，也像我一樣相信他將來有一天會得到他所追求的一切。」

　　「我不久之後就發現大部分女人都難以抗拒小龍那鬼靈精的奉承話，我母親自然也毫不例外，尤其是他常常用充滿愛意的眼光看著她說：『您知道嗎？媽，我看到跟您一般年齡的女人中，就數您的一雙眼睛最漂亮了！』」

　　蓮達為了李小龍的事業，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放棄學業（李小龍也因武術而未念完大學）而隨他去了加州。

第七章　以拳會友　武功情誼兩相長

　　結交的朋友，有菲律賓棍王，有旅美華人國術界首領級人物，有曾是他手下「敗將」的全美空手道冠軍，有美國空手道協會理事長，有美國跆拳道之父，有學者型的日本武術師──他們時常在一起切磋交流，相互都受益匪淺。

　　不可想像離開了武術李小龍將會是什麼樣子。武術對李小龍來說像空氣和水一樣重要，是他生命的有機組成部分。武術為他贏來了聲譽、財富；贏來了與他同命運、共患難的妻子蓮達；也贏來了鼎助他事業更上一層樓的朋友。

　　美籍日本人木村與李小龍的友誼，一直保持到李小龍生命的終結。

　　木村長李小龍十多歲，卻心甘情願做李小龍的追隨者。跟木村情況相仿的，還有一位美籍菲律賓人──達尼．依魯桑杜。

　　依魯桑杜四十出頭，身材矮壯碩實。他跟木村不同的是，木村是位武術愛好者，而依魯桑杜卻是個武功高手，他極具武術天賦，並且有精深獨到的研究。

　　依魯桑杜出身於菲律賓的武術世家，他十歲起就跟叔父學習琉球手（空手道的前身，流傳於與菲律賓隔海相望的日本琉球群島，故叫琉球手）。其後，學習過柔道、擊殺術、空手道、杖法、腿功、菲律賓拳等等。他年輕時旅美，後成了大學的體育教師。他不斷地尋訪武林中人，虛心求學，廣涉武術書籍，他將各國的武術融會貫通，試圖創立一種新的武術。

　　然而，當他看到李小龍的武術表演後，大為吃驚。事後，依魯桑杜極謙虛地要求跟李小龍私下講手，切磋武藝，李小龍紮實的硬功、大膽的見解，使依魯桑杜深深折服。他放棄了打算創立一種新武術的計劃，把自己的經驗所得及廣涉的資料毫無保留地奉獻給李小龍所創立的截拳道。

　　好些年後，依魯桑杜回憶他與李小龍的交情，他說：「在我四十歲時，大有可能為自己創出一種拳術來。但因緣際會，我得以認識小龍，所以我準備終生習藝於其門下。」

　　依魯桑杜甘願以李小龍的門徒自稱，他同時又是李小龍的摯友和兄長，他教李小龍武術，幫他出謀劃策，在李小龍人生的重要關頭為他拿主意。在李小龍成了功夫紅星後，他不像有的人極力吹捧李小龍，也在吹捧自己。他不恭維，不奉承，而是客觀評價。

　　依魯桑杜說：「對我來說，小龍並非完人，他有著不少缺點，但無可否認，他確實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天才。

　　「小龍最使我難忘之處，並不只在於他的體能及武藝的不凡，而是他廣博的知識，不論對人生還是對武術。」

　　依魯桑杜卻沒有提及他為李小龍做出的巨大犧牲和無私奉獻，這正是他精神的可貴之處。李小龍後來使用雙節棍，玩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以及他在電影《龍爭虎鬥》中施展的令人眼花繚亂的魔杖，都是依魯桑杜傾心傳授的結果。其中魔杖是菲律賓自古相傳的國技，已經成為一種功夫技巧，它不僅適合於杖，還適合於拳，以及矛、棍、斧等多種武器。在美國，依魯桑杜有菲律賓棍王之稱。

　　李小龍對依魯桑杜非常感激和尊敬。七八年後，李小龍已是紅透半邊天，性格變得狂妄傲慢暴燥，很難與人相處。但在依魯桑杜面前，他不敢張狂，而是尊敬如舊，把他視為大哥。

　　在李小龍不多的武友中，還有一位父輩式的人物──這就是旅美華人國術界首領級的人物嚴鏡海。

　　李小龍有緣認識這位武術界的前輩嚴鏡海，是因為嚴鏡海的至友祖亞倫的緣故。那時李小龍雖名氣頗大，但多限於西雅圖的大學和唐人街。別說美國各地，就是美國西部其他城市的人，也壓根不知李小龍其人。

　　一天，來西雅圖訪故友的祖亞倫看到在寓所前練功的李小龍，驀然驚歎，這個亞裔青年身手是那麼遒勁快捷，靈巧流暢！祖亞倫未見識過截拳道，不知是亞洲哪國的拳法，便上前探問。原來還是個來美沒幾年的、地道的中國人！

　　祖亞倫回到洛杉磯，向嚴鏡海敘述他的驚人發現，稱李小龍是「功夫奇才」、「不平凡中的不平凡」。嚴鏡海具有寬容大度的長者風範，他逾越門戶之見，摒棄年長及首領的尊位而親來西雅圖，去拜訪這位尚屬無名小輩的功夫奇才。

　　李小龍對嚴鏡海的「駕到」，並未受寵若驚，而是淋漓盡致地將自己的功夫展示出來，並且毫不留情地將與其講手的嚴鏡海大弟子擊倒在地。嚴鏡海絲毫未流露出責備之色，而是欣賞李小龍的性格和追求。在以後的場合，嚴鏡海不存門戶之見，總是向他人推崇李小龍。

　　李小龍與嚴鏡海結為忘年交，李小龍敬他為義父。而在功夫面前，奉行能者為師。李小龍教嚴鏡海詠春拳；嚴鏡海幫李小龍完善截拳道。嚴鏡海年輕時曾是舉重冠軍，他把舉重技巧改進為健身法，無保留地傳授給李小龍。李小龍依法苦練不輟，肌肉更發達，耐力更強韌，爆發力更兇猛。

　　李小龍是旅美中國武師中，第一個公開招收外國人為門徒的。在古代中國，功夫被視為傳家至寶，傳授範圍只限於家族之內。若授與外人，必須結為父子般的師徒關係。李小龍悖逆古訓的做法，自然引起持保守觀念、恪守門戶之見的中國武師的不滿。他們認為，國術外洩，華人將會失去在美賴以生存的資本。

　　嚴鏡海很讚賞李小龍離經叛道的做法。他認為華人在美生存，靠的應是智慧和勤勞。功夫的防身禦敵功能畢意有限，因為美國人普遍擁有槍支。他不相信刀槍不入的古老神話。

　　一九六四年八月，婚後的李小龍攜帶妻子蓮達移居洛杉磯。李小龍常能與嚴鏡海見面，倆人商議合伙開辦武館，並馬上付之行動。前來武館習武者不論種族、民族和國籍，只要對中國功夫持有興趣和熱情者一概歡迎。嚴鏡海年邁事雜，武館的教頭和管理實際上是李小龍一人，而蓮達則做李小龍事務上的助理。

　　武館一設立，便引起西部眾多武師的竭力反對，他們放出風聲，請李小龍「好自為之」、「信守中國國術的行規」。

　　自負好鬥的李小龍當然不會懼怕這些威脅，但為了避免同胞間的傾軋，對自己的計劃作出修正。開初，李小龍為了擴大影響、吸引更多的學員，學習的內容包含多種中國武術，以滿足不同學員求學的興趣和需要。現在李小龍在與學員達成共識的情況下，只教他們截拳道。因為截拳道是李小龍獨創的，不會引起將中國其他門派武術流洩之嫌。李小龍天真地認為，這樣便可平息那些武師的怨言，從而避免「踢館」之類的不愉快事件。

　　結果，李小龍仍收到一封挑戰書。挑戰書的落款是來自舊金山的一名姓黃的功夫教頭。他在書中以嚴厲的言辭抨擊李小龍的「叛逆」行為，並譴責李小龍執迷不悟，一意孤行。其「行徑」引起舊金山國術界的強烈不滿，導致他迫不得已下此戰書，與李小龍講手見個高低。如果李小龍被打敗，只有兩條路可選擇：「一是將武館關閉，二是停止將功夫授予外國人。」

　　戰書未提到「如果李小龍勝了，他們將如何」之類的言辭。這已不再含有講手的公平競技的意味，而是討伐異己的檄文。

　　黃教頭在戰書中稱：「我是代表三藩市（舊金山）國術界的！」這封戰書可以說是舊金山整個國術界對李小龍下的最後通碟。據洛杉磯幾位保持中立的武師分析，黃教頭等人的用意是嚇退李小龍而關門大吉，而不是以功夫作最後一搏。結果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李小龍見戰書怒髮衝冠，他回札的答覆是：「好！這又怎麼樣？」

　　回札由信使傳到黃教頭手中，黃教頭和師兄弟及門徒已經住在洛杉磯的一家華人旅館裡，他們自己將自己逼進維谷。龍虎相鬥的訊息很快在洛杉磯國術界傳開，嚴鏡海趕到武館，他說他雖未跟黃教頭講過手，但早已耳聞他的名氣，是舊金山國術界的絕頂高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告誡小龍切不可掉以輕心。

　　講手在一處廢棄的倉庫裡舉行，觀戰者早已把空曠的倉庫擠個水洩不通，除了國術界的教頭弟子，更多的是來自唐人街的華人。黃教頭那方，站有三十幾人，除他的弟子，不少是從舊金山趕來的黃的同仁，來為黃助威。這天，嚴鏡海、祖亞倫帶他們的弟子站在倉庫西側。木村和依魯桑杜專程從西雅圖乘飛機趕來──不知他們怎麼得到的訊息。李小龍心中十分感動，如被擊敗，不但自己的事業嚴重受挫，而且愧對了這些兄長父輩般的朋友。

　　蓮達站在李小龍身後，她已身懷六甲。按照中國人的習慣，懷孕的婦女是不宜隨意亂走的，但她堅持要來。蓮達具備中國女性的傳統美德，但又不是那種守舊的，將自己囿於家務中的賢內助。她樂意參與丈夫的事業，做她所能做的一切，並為此付出代價。當丈夫功成名就、萬眾矚目之時，她又悄悄地退到一邊。

　　黃教頭先聲奪人，義憤填膺大聲數落李小龍的種種罪狀，以期在氣勢上壓倒敵手。李小龍一言不發，他不屑跟黃教頭唇槍舌戰，而是要以拳腳論輸贏。

　　黃教頭脫去上裝，袒露出胸膛紋的雙虎（黃教頭生肖屬虎，渾號黃老虎）。李小龍也脫去上裝，穿著緊身背心，他沒有紋身，他生於龍年，性情似龍，就是一條龍。

　　李小龍側目看了嚴鏡海、木村、依魯桑杜一眼，目光在蓮達身上停了一瞬。蓮達溫柔坦然地一笑，目光含著必勝的期望。這是蓮達的聰明之處，雖然她此刻緊張得渾身冒汗，心兒蹦蹦跳個不停。

　　竹節響了三聲，黃教頭猛嘯一聲，如虎躥撲到李小龍跟前。接著他揮拳朝李小龍臉部重重砸去，又倏然變招，五指攥如鐵鉗，去掐李小龍心窩的要穴。招式變化太快，李小龍只得應招化解，顯得有些倉促。舊金山來的武師，大聲喝采助陣。

　　黃教頭將多種拳法融為一體，變化多端，形如鬼魅。李小龍那時的截拳道尚未完善，他以從小練就，並且得心應手的詠春拳與之相拆。在黃教頭兇猛而詭譎的拳法面前，李小龍暫處下風，未能把詠春拳的精髓充分施展出來。李小龍的眼睛盯著黃教頭出招變幻，被黃教頭牽著鼻子跑。

　　李小龍挨了黃教頭幾下拳腳，雖未被重創，敗相已顯露無遺。自然。黃教頭也吃了李小龍幾拳，但李小龍的拳路滯阻，中有停頓，似在患得患失，不敢貿然順勢攻擊。

　　此刻，蓮達幾乎緊張得不敢以眼正視，但她仍努力保持鎮定，臉上掛著勉強的微笑──儘管她知道小龍這時根本無暇目睬自己。而李小龍的朋友和門徒此刻亦如蓮達一樣心懸若絲垂，手心都捏出汗來。

　　嚴鏡海肅穆而立，不動聲色。他熟悉並相信李小龍的功夫，看過黃教頭的招數，對他的功底也有個大約的瞭解。李小龍屈居下風，是為了窺視體察對方的招數。

　　龍爭虎鬥，雙方已搏鬥了三分鐘。好幾次，李小龍險被逼到場圈之外。

　　突然，李小龍叱喝一聲，聲音未落，鐵拳已砸黃教頭胸膛，吟地作響。黃教頭踉蹌後退，不待站穩，拳點已接踵而來，驟雨冰雹一般。忽聽眾口驚叫一聲，黃教頭碩實的身軀給李小龍一腳踢懸，如巨石重砸墜地。黃教頭就勢一滾，翻身而立，不料一拳又劈打而來，黃教頭狼狽倒地。李小龍跟上就是一腳，黃教頭仿如筋骨寸斷，氣機阻塞，哀喚「休戰」。

　　黃教頭認了輸。他畢竟是武門中的好漢，仍不失風度地向李小龍拱手辭別。他身子晃顫幾下，正欲倒地，門徒急過來將其扶持，懊喪而沉默地撤離。

　　李小龍的朋友和弟子把他簇在中央，向他祝賀。蓮達站在圈外，滿眼星星的喜淚。

　　李小龍卻未流露出絲毫贏家的驕色，他懊惱悔恨不已。他不滿自己的表現，認為這場比武時間拖得太長，而未在數秒之內決出勝負。

　　事後，李小龍與嚴鏡海、依魯桑杜和木村等人一道回憶比武的經過，尋找比武時間拖拉的原因。首先是黃教頭招數多變詭譎，使李小龍感到迷惑，而不敢貿然出擊，速戰速決；其次是李小龍受詠春拳固有打法的局限，詠春拳最初是五枚尼姑創立的女子拳，女子受體能的限制，在重擊敵手之後，就要後退或避閃，以防被敵手糾纏鏖戰。這次比武，暴露出詠春拳在追擊敵手方面的弱點，因為李小龍是強漢，而不是弱女，要像最後那樣乘勝連擊，痛打敵手，使敵手無以喘息，無可招架。

　　這以後，李小龍注重加快自己的進攻節奏，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對手招數如何，都果敢地迎頭痛擊，將防禦置之腦後，一直到擊倒擊敗敵手為止。

　　這次交鋒，是李小龍在美國華人國術界的正式比武，使得李小龍名聲大振，那些對他不滿的功夫教頭，再也不敢貿然向李小龍挑戰。

　　蓮達是李小龍生活上的忠實伴侶，同時也是輔佐他事業成功的有力幫手。蓮達自從嫁給李小龍，放棄了做一名女功夫師的初衷。她以李小龍為中心，悉心盡意做一位中國人所要求的賢妻良母（她次年生下大兒子李國豪）。李小龍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顛簸行駛的船，他一回到家中，恍如進入寧靜港灣，無限溫馨。

　　中國古代功夫哲學講究「戒色」。一個功夫師，若要想進入最高境界，就得徹底戒色，遠離妻妾，甚至不看女人，獨隱深山．足不出戶，一心修煉，方能修得正果。李小龍的行為。自然跟古訓相去甚遠。他原本就有嗜好女性觀其表演功夫的「怪癖」。因此，知夫如己的蓮達常常伴隨李小龍去做功夫表演，甚至李小龍在屋前的草坪練功時，蓮達也盡可能放下手頭的家務，腆著臃腫的孕腹站一旁觀看，待李小龍停下，便說一些熨貼激勵的話。

　　李小龍常帶蓮達去逛街，逛街的含義只有蓮達一人諳知，那是逛書店的代名詞。除書店，李小龍對其他店舖一律不感興趣。他們常去的是一家舊書店，那裡常會出現舊版的中國古代哲學及功夫之類的書。李小龍很快建立起私人書庫，他稍有空暇就一頭埋進書海裡，迷不釋手。他練就出不受干擾的本事，不論戶外如何喧吵，孩子如何哭鬧，他都能安安靜靜地看書，並且久久沉思。他出外，也必帶一本書在旅行袋裡，一有機會就拿出來看。那時他們的生活不安穩，經常搬家，如山的書籍成為他們的累贅，儘管如此，李小龍對購書仍樂而不疲。

　　正是因為李小龍汲取了豐富的養料，為他日後成為功夫大師而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李小龍大戰黃教頭的故事在美國西部的唐人街廣為流傳。然而，出了這圈子，李小龍的名字仍鮮為人知。他渴望成功，他迫切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像拳王阿里式的人物，人們可以不知總統是誰，卻不會不知阿里。

　　中國古代功夫哲學，推崇淡薄功名，「真人不露相」、「無為即有為，無名是有名」。李小龍熟諳這些箴言，卻又將其棄之一邊。這一方面出於他好勝的天性，另一方面是美國文化對他的影響。我們難以想像李小龍生活在封閉的古代中國社會將會是什麼樣子，但我們可以肯定，如果李小龍在開放的現代美國社會仍恪守古老的箴言，就不會有叱吒全美武術界的李小龍。

　　李小龍決定在美國作巡迴表演，以擴大他的影響。他把他的想法告訴蓮達，立即得到蓮達的支持。蓮達為李小龍收拾行李，同時，也把她的衣物放進旅行箱裡。李小龍很詫異：「怎麼你也去？」蓮達亦詫異地反問：「怎麼我不能去？」李小龍向她解釋，在中國，妻子懷了孕只能安安靜靜躺在家裡。蓮達笑道：「我雖是中國人的妻子，卻是生活在美國，醫生告誡孕婦，懷孕期間要多做健身運動，生下的孩子才會健壯。」

　　李小龍攜妻愉悅上路，他們在人生的道路上經常發生這類因民族、風俗等差異造成的「小磨擦」，而撞擊出來的火花卻是和解和睦。李小龍這次巡迴表演的地方是美國中部的城市，以後再找機會分別去美國的東部和南部。

　　他們坐在橫貫美國東西部的列車上，眼簾裡是一望無際的中部大平原。李小龍的思緒飄得很遠，他在香港及美國的唐人街，常聽到老輩人敘述早期華工的悲慘故事。那時美國為了開發中、西部，決定修築一條貫穿東西的鐵路，因勞力缺乏而去中國招募勞工，早期華工像「豬仔」似地賣到美國，他們幹最苦最累最險的活，拿最低的報酬。鐵路修完了，美國不再需要華工，開始了慘無人道的排華。早期華工作為第一代移民雖在美國生存下來，卻毫無地位和聲望。真正使美國人改變偏見的，是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新移民，他們大都進入美國的中產知識界，出了李政道、楊振寧這樣的令全世界矚目的人物。他們是旅美華人的驕傲。

　　「中國人必須靠實力證實自己！」這個頑強的概念始終激盪於李小龍胸中。

　　正是如此，促使他毅然參加全美空手道大賽。

　　當時他正在中部城市芝加哥作功夫表演。效果不如他設想的那麼成功，觀看其表演並產生濃厚興趣的仍是亞裔移民（尤其是東亞等國的移民），而真正的美國人卻很少問津。在表演過程中，他不時受到挑戰，並且多是一樣膚色的中國功夫師。李小龍雖然輕而易舉將他們擊敗，但卻有股難言的悲哀。他覺得旅美華人特別喜歡內耗，喜歡在同胞之中充好漢。而不像日本人那樣齊心協力擰成一般繩，以證實整個日本民族的力量。因此，旅美的日本武師在公開場合表演，幾乎未聞有日本武師上台去挑戰。即便會有，也是抱著弘揚日本武術的目的，使之影響更大。

　　李小龍不忘自己是個中國功夫師，卻不抱狹隘的民族觀念，因此他交的功夫朋友是多民族、多膚色的。李小龍在表演中，結交了一位從事記者職業的法裔美籍武術愛好者西蒙，他年輕時曾在法國殖民地越南待過，對中國武術產生興趣（中國武術在越南頗流行）。西蒙在與李小龍的交談中突然說道：「你功夫這麼高強，怎麼不去全美空手道大賽顯顯自己的實力？」

　　李小龍中止了中部的巡迴表演，與蓮達趕回加州。賽場設在一所私立學校的體操館裡，去時，已開始比賽。

　　空手道是日本的國術，又是當時在美國流行最廣的東方武術之一，美國人對東方武術的認識僅限於空手道。這是日本人善於推銷自己，採取開放式授徒方式的結果。在美國，有全國性的日本國術大賽，卻沒有全國性的中國國術大賽（日本國術是由古代中國流傳過去，爾後才自成一體的）。中國的功夫師仍將自己封閉在華人圈子裡，並且瓜分地盤、不越雷池一步。

　　賽場彙集了各種膚色的空手道選手（這是中國武術地域性比武難以見到的），其中最引入注目的是金髮碧眼的九段高手羅禮士。羅禮士曾蟬聯三屆全美空手道大賽冠軍，奪標呼聲最高。

　　李小龍過去雖與日本空手道拳手較量過，但對空手道的比賽規則卻很陌生。因此，他不急於報名參賽，而是觀察比賽規則及選手的身子。李小龍發現，選手的身手皆平庸，這使他興趣大減，他幾乎想拔腿而去。

　　羅禮士出場了，羅禮士凌厲的拳勢，第一回合就將對手擊敗。

　　原來這裡是藏龍臥虎之地。李小龍素來喜歡與強者較量。他按捺不住。跑到記分台前報名參賽。

　　李小龍遭到拒絕，理由是比賽已經開始。

　　是羅禮士成全了李小龍參賽的願望。羅禮士雖不是大賽的組織者，卻聲譽極高。結果，最具冠軍相的羅禮士因其善舉而痛失金牌。

　　起初，李小龍參加第二輪淘汰賽，取勝如囊中探物。愈往後，難度愈大，但李小龍仍以絕對優勢戰勝對手。最後只剩下李小龍和羅禮士進入總決賽。最後對手是羅禮士，這在李小龍意料之中；而李小龍最終與他爭奪冠亞軍，是羅禮士開初不曾料到的。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李小龍並不因為對方的善舉而手下留情。李小龍守的是空手道規則，打的卻是詠春拳，凶狠潑辣異常。羅禮士不曾遇到過這種打法，雖頑強拚搏，卻難以對李小龍造成威脅，最後仍落敗局。

　　羅禮士非常惱怒，他甚至後悔自己的善舉，如不這樣，金牌怎麼會給這矮小狡詐的中國人拿去？

　　羅禮士很快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冷靜地分析自己失敗的原因，認為自己確實技遜一籌。對手怎麼練就這一身硬功？於是，羅禮士尋到李小龍住處，作一次禮節性拜訪。

　　素來討厭客套的李小龍見到羅禮士，隻字未提是由於羅禮士的幫助才使他獲得參賽資格一事，更未流露出感激之情（他的這種性格常使人產生誤解，認為他忘恩負義），而是馬上拉羅禮士去講手切磋武藝。

　　不打不相識，李小龍和羅禮士成了好朋友。兩人的功夫各有千秋，便取長補短。李小龍教羅禮士詠春拳，以鍛練攻擊速度及力度；羅禮士教李小龍高踢法，使李小龍的腿擊技法更全面。這以前，李小龍只採用低踢法，攻擊對手腰以下的部位，而摒棄高踢法，以為這種踢法威力不夠。結識了羅禮士後，李小龍改變自己的看法，練就一套過硬的高踢功法。

　　李小龍是美國第一個把功夫帶進銀幕的東方人。電影中常見李小龍凌空一踢，就是羅禮士教的技法。李小龍對朋友的恩德，不喜歡口頭表示，而是以行動報答。待他在影壇站穩腳跟後，便把對拍電影抱有興趣的羅禮士拉了進來，與他在影片《猛龍過江》中演對手戲。

　　羅禮士是這樣回憶他們的交往的：「當時，李小龍是不太喜歡高部位踢法的，但我對他提出我的看法，我認為可以從任何角度及任何高度起腳進行攻擊，踢出來的威力完全不會減弱。

　　「自認識李小龍，我們常常在一起研究武術，我學他的中國功夫，他學我的高踢法，這樣，大家都有了顯著進步。

　　「李小龍是個很『自我』的人，他很看重自己，常常向人誇耀自己的長處，很多人不喜歡他這種作風，於是人們便說他驕傲，我想他招人妒忌就是這個原因。但對我來說，我完全不介意，因為我明白這是他的個性。

　　「不論我的想法對不對，總之我覺得他是個強人，是個值得自負的人，也是世界上武功最好的人：這就是我個人的看法。」

　　全美空手道大賽結束不久，李小龍又遇到一次充分證明自己的機會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時間是一九六四年的初冬。

　　這次大賽是美國空手道協會主辦的，嚴鏡海與該協會理事長艾伯嘉相識，向他推薦李小龍。於是艾伯嘉便邀請李小龍作為表演佳賓出席這場大賽。

　　在大賽開幕式上，李小龍表演了他的詠春拳，令所有選手及觀眾歎為觀止。因為李小龍動作太快，令人眼花目眩，只知其精妙，而不知其精妙所以然。所以，應選手及觀眾的要求，李小龍在大賽閉幕那天，將詠春拳化解為單項進行表演。其中以「蔽目粘手」、「寸勁拳」、「無影拳」，最令人叫絕。

　　「粘手」是詠春拳的基本功法，在香港，李小龍曾以木樁練粘手功法。赴美後，李小龍常跟依魯桑杜、木村等人對手練習。具體動作，是兩人互相搭住橋手（指、掌、拳、腕、肘、臂等協調運作為一整體），做互相攻擊和擋格。「蔽目粘手」是粘手中的高難動作，雙方把眼睛蒙住，完全靠手的觸覺和第六感覺。

　　第六感覺是功夫哲學中玄之又玄的東西，古代認為是神的昭示或人神感應，現代多認為是人的潛意識，是天賦或特異功能。李小龍似乎有天生的敏感，他在美期間曾多次遭敵手暗算，他都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及時避閃或反擊，從而化險為夷。

　　這次表演，李小龍跟依魯桑杜搭檔，雙方都蒙住眼睛，靈巧而敏捷地進行攻擊和擋格。因李小龍跟依魯桑杜是老朋友，故應觀眾的要求，讓他們推選了一名會中國拳術的韓國拳師上來。這回是李小龍單方面蒙住雙眼，與韓國拳師演習粘手。韓國拳師「欺」李小龍「雙目失明」，多次試圖攻擊，卻連連被李小龍擋格住，同時又受到李小龍的攻擊。在場者瞠目結舌，彷彿李小龍手上身上都長滿了眼睛。表演完畢，觀眾報以雷鳴般的掌聲。

　　「寸勁」是詠春拳獨有的發勁方法，指的是在短到數寸甚至一寸的矩離內所爆發的勁道。詠春拳主張近距離貼身快速攻擊敵手，寸勁尤其重要。按照力學原理，物體在加速度之後產生的力量最大。如打鐵，錘必須高揚後落下；如一顆石子從十米高落下，擊起的水花肯定比一米高處落下的大，因此，拳的勁道要大，也必須屈臂後猛擊，以保證有足夠的距離加速。而寸勁反其道而行之，要求在最短的距離內發出大的力。這是因為詠春拳講究快速，若屈縮橋手再出擊，勢必造成空隙給敵手擋格或反擊的時機。

　　李小龍表演寸勁拳時，請一名拳師站守馬步，他後面放一張椅子。李小龍在距他四寸處，手臂也不用後屈出拳，那拳師如重錘猛擊，後跌坐椅子上，椅子也隨之後移數尺之遠。

　　最精采要數「無影拳」。與李小龍臨時搭檔的是一名空手道黑帶高手。李小龍向他講明要攻擊他哪個部位，連續八次，李小龍拳拳都擊中。這高手雖招架擋格（不能以掌貼在該部位之上），但因為李小龍出手太快，拳路無影跡可辨，這高手猝不及防。

　　李小龍當場解析他得手的原因：一是速度快若閃電；二是近距離；三是拳路講究變化；四是面部不帶任何表情，因為老練的對手可從表情中窺破你的圖謀；五是眼睛不要盯住所要攻擊的部位，這實際上是給對方以暗示。將此五點揉為一體，突發快拳，待對方意識到時，已來不及化解擋格。

　　李小龍表演完畢，眾多觀眾湧了上去，高喊李小龍的名字，把他抬了起來。

　　這次表演獲得極大的成功，意味著李小龍的功夫得到美國武術界的承認，是他功夫事業的一次飛躍。美國空手道協會理事長艾伯嘉稱他的拳術「簡直太神了！」

　　觀看表演的，還有一位美國武術界頭面人物──美國跆拳道之父李俊九。李俊九也是作為特邀佳賓出席大賽的，他對李小龍的功夫折服不已。他說：「在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中，我開始認識李小龍，那次我和他分別在會中作示範表演。從那次開始，我們便成了好朋友，常常互相拜訪。

　　「我無法再遇到一個像李小龍那般對武術狂熱的人了。他能夠成功除了一半是天賦外，其餘都是他肯去努力的結果。他實在非常努力。發拳快、準、勁，足以令他雄視武壇。此外，他對各種武器的認識及純熟，可以稱得上是專家，就是這些已沒有人及得上他。」

　　「李小龍是個充滿歡樂的人，我常常對人說他像個七歲的孩子，充滿活力地到處跑來跑去。他談話時顯得非常忠直，當我每見到他的時候，我內心總是這樣對自己說：『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像他那樣坦白的人！』由於李小龍太坦白的緣故，有些人會很不喜歡他。

　　「李小龍證明了武術家亦可以是一個優秀的演員，他是第一個東方人在美國領導功夫片走向白熱化，替其他武術人士鋪了一條從事電影的道路。」

　　李小龍在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中的出色表演，使他的名氣在美國武術界不脛而走，炙手可熱。不少武師從千里萬里之外趕來拜訪他──日本武術家和里積就是其中之一。

　　和里積是一位大學體育系副教授，跟菲律賓裔的依魯桑社一樣，也是位學者型的武術家。他與李小龍講手切磋之後，認為李小龍的功夫見解比他們先進了一百年，大有相見恨晚之感慨。和里積在一篇文章中追憶他們的交往：

　　「我那時在一所大學教授拳擊，我常常對學生說，如果你要發拳快的話，一定要減輕出擊的力量，但當我看見李小龍發拳的閃電速度，同時又強有力地擊倒對方後，我的理論便告粉碎！

　　「同時我又發覺他的腰力運用得甚好，一切動作都很有規律，那時我才知道李小龍的確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年輕人，我開始對他產生敬意。

　　「李小龍對我也很佩服和尊敬，他喜歡聽我述說我怎樣努力而獲得成功的，在他寄給我的信中，他經常流露感動和自我鼓勵的字眼。有幾次我為了籌募基金，找他幫我作表演，我答應替他付機票，但他不接受，其他酬勞也不肯收，後來我說得多了，才勉為其難地收了機票費。他說：『我為了你的義舉而表演，是不應該收酬勞的！』

　　「李小龍是我的摯友，世上再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博學、真誠、具有勇氣。他是一顆不滅的星！他和一般的人是不同的。」

　　李小龍以拳會友，結交了不少著名的武術師，在交流切磋之中不斷地豐富自己，受益匪淺，日後創立截拳道，水到渠成。

　　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是李小龍人生道路上的轉折。正是因為艾伯嘉把李小龍的表演拍成資料電影，成為李小龍躋身美國演藝界的一次契機。

　　是年，李小龍僅二十四歲。

第八章　從影之夢　虛無縹渺終為實

　　從影是他的夢，更是他的命。他來到美女如雲的好萊塢，卻是情緒低落。他得一貴子，卻失去父親，於是他攜妻兒回香港滯留半年。朋友的巧舌使他簽了片約，卻死等苦盼幾度落空。終於踏入好萊塢，飾俠義鬥士加籐，「拳打腳踢」最後打出立錐之地！

　　李小龍來到美國，一直跟電影無緣，卻又一直忘不掉電影。

　　在美國，李小龍跟電影無緣；是中國人與電影無緣的緣故。儘管三○年代，中國的電影已是那般輝煌，出品的影片已達到相當藝術化的高度；儘管自五○年代起，香港的影業以驚人的速度發展，遂成為東方影都，並在相當程度上遏制了西方電影的衝擊。然而這一切，美國人皆抱著無視的態度。

　　李小龍未曾聽說，有哪位華裔演員躋身好萊塢，並佔有一席之位（圈內公認的資格，是加入美國電影演員工會，五○年代，後任美國總統的雷根曾任該組織主席。儘管有黃面孔在銀幕上一晃，在字幕上，再也難找到他（她）的尊姓大名。

　　美國人對本國以外的世界相當陌生，甚至狂妄自大。李小龍在大學二年級時，選修了一門電影鑒賞課。一次課堂討論，論題是蒙太奇。李小龍發言，列舉香港的影片中鏡頭來說明蒙太奇的作用。此時，好些個美國同學驚詫地插話道：「香港也有電影呀？」

　　「有！」李小龍肯定說道，「有的影片並不比好萊塢影片遜色。」李小龍的話，立即遭到一片噓聲。這使得李小龍十分的惱火，他說：「你們盡可以不承認，但事實卻存在！我所說的那部影片（指《人海孤鴻》），我還擔任過主角，就在我離港赴美前拍攝的！」

　　李小龍的話，使這些美國同學愈加驚詫費解，隨即，幾個美國同學不懷好意地連連話問：

　　「我們怎麼不知道有這部電影？」「你怎麼不帶拷貝來美國公演？」「你怎麼沒留在香港拍電影？」「怎麼好萊塢不把你這大明星請去？」健談善辯的李小龍一時語塞。或許他們並不抱有惡意，在美國人的心目中，電影演員和體育明星是最受人羨慕或崇拜的兩類人。他們真不明白，這個中國學生，為什麼要放棄電影演員不做，跑來美國念什麼連混飯都成問題的哲學（公共選修課，是由各系的學生湊攏合開的）？豈不荒唐？

　　「別以為好萊塢有什麼了不起！」李小龍指著幾個年齡小於他的同學說：「在你們遠沒出世的時候，我就在好萊塢演過電影（指的是《金門女》一片，作為嬰兒的李小龍實際上是作為一件道具搬上銀幕的，但畢竟亮過相）！」

　　課堂掠過一陣訕笑，又有同學請問李小龍。這部過眼煙雲的影片久未公演，就算能看到，演職員表上，也找不到「布魯斯．李」的名字。

　　李小龍尷尬而憤怒地瞪著同學，攥緊拳頭，真想朝那一張張可惡的白臉揍去。他到底沒這樣做，他橫掃了同學一眼，狂妄而自信地說：「我會打入好萊塢的：我還會成為好萊塢明星！」

　　李小龍忿然離開課堂。

　　李小龍再也不願和這些狂妄無知的「美國佬」一道上電影課。然而，他從影的念頭一直沒熄滅過。自從一踏上美國國土，他總是千方百計擠時間去看電影，他喜歡的電影多是張揚暴力的，如西部片、警匪片、戰爭片等。他崇拜那些身手不凡、鎮惡救良的英雄。他覺得西部片中的牛仔，極似中國古代的俠客，可惜他們使的多是槍，而不像中國古代俠客赤手空拳，最多攜帶短兵器。這使得西部牛仔英雄氣不足，若美國電影能展示中國古代俠客的形象，一定會使美國觀眾眼界大開，興緻陡增。

　　自然，以中國為背景的電影，李小龍也是必看不可的。好萊塢極少出品這類電影，他們展示的世界都是以歐美為中心。這類電影雖少，卻都能給李小龍留下深刻印象，但這印象很不愉快。

　　他在舊金山看過一部描寫美國人在遠東生活的影片，影片刻意美化美國傳教士拯救東方、傳播文明的「不朽業績」，隱含著強烈的殖民主義色彩。片中穿插義和團運動的場面，中國人皆一個個扮成魔鬼模樣，求鬼祭神，揮舞大刀長矛，濫殺無辜。影片極誇張地表現中國人的長辮和裹腳，觀眾哄笑不已，有人喊：「中國豬！中國豬！」

　　李小龍血湧腦門，感到莫大的恥辱。他初來美國，不便貿然闖禍，他站起來，捏了捏前排那個謾罵的觀眾，憤然退場。

　　在美國待的時間愈長，李小龍愈深深體會到美國人對中國人的誤解和偏見。在公共場合，李小龍常被人當成日本人。李小龍總是說：「不，我是中國人（他只是在遇到華人的場合下才稱自己是香港人）！」這時，對方會以探究的眼光打量李小龍，說：「噢，你是中國人？」在他們的意識中，似乎中國人的形象就該呆頭呆腦，土裡土氣，而不像李小龍這麼現代。

　　在李小龍與美國人的交談中，美國人常會提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中國的男人還留不留長辮子？女人還裹不裹腳？」「中國人是不是還躺在雕花大床上抽鴉片？」等等。

　　李小龍明白，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基本來自電影。應該有反映中國人真實面貌的電影──李小龍的這種設想，在當時無疑是白日做夢，別說中國電影打入美國市場，就是中國人在影片中扮個跑龍套的角色，可能性也幾乎是零。

　　李小龍總是忙，不太可能常去看電影，他把興趣漸放在電視上。在西雅圖，他用的是一台拾來的菲利浦十四英吋黑白電視機，等婚後搬來洛杉磯，才買了一台十八英吋的黑白新力。電視裡有固定的電影節目，放映的影片多是被淘汰的。

　　有一次，李小龍和蓮達看一部由賽珍珠的《大地》（《The Good Earth》，該長篇為賽珍珠的代表作，賽珍珠因此而獲諾貝爾文學獎）改編的電影。李小龍先前曾看過小說，雖不贊同賽珍珠的民族偏見和部分失真描寫，但仍承認它是一部渾厚的寫實主義巨作。電影比原著要遜色得多，賽珍珠畢竟在中國生活多年，而這些導演演員，壓根就不知中國是怎麼回事！

　　李小龍尤為反感的是，由洋人來演中國人。好萊塢演員保羅．莫尼和路易斯．雷納化裝成中國農夫，儘管衣衫是中國化的，臉色也塗得黑黃，卻無法削去高聳的鼻子和改變臉部輪廓。他們拿筷子的動作，勞動的姿勢，笨拙似熊。李小龍覺得既可笑，又噁心，他啪地關掉電視，一臉慍色衝蓮達叫道：「他們為什麼不讓中國人來演中國人？難道在美國的上百萬中國人，就選不出能演中國農夫的人？如是我，就比他們要強一百倍！」

　　「你會成功的，你的願望會實現的。」蓮達望著發怒的丈夫。「美國人已經接受了你的功夫，也將會接受你的表演才能。當然，凡事得有個過程，開初承認你功夫的，只是一些武術愛好者，可現在，美國的武術界權威都贊同你的功夫。這也就像移居美國的中國人，最初只是賣苦力的勞工；後來做上餐館和洗衣店的小老闆；再後來，美國的知識界，有了愈來愈多的華裔教授、科學家、作家，有的還獲得諾貝爾獎金，引起全世界的矚目。我看不用多久，美國的電影界就會有華裔演員，有的還可成為大明星，一點也不比白人明星遜色。我想這樣的人，首先會是你──」

　　李小龍的火氣慢慢平息下來，蓮達說的這番話十分得體。自從跟李小龍拍拖，蓮達開始瞭解中國，瞭解中國人。美國的華人移民史，蓮達多是從李小龍嘴裡獲得的知識，可現在經蓮達的口道來，功效神奇。

　　蓮達善解人意，但她也不是盲目恭維李小龍。她相信李小龍的才華和毅力，只要他認準的事，就會百般努力化為現實。她不止一遍聽李小龍講述他在香港的從影經歷，也不止一次看他推廣功夫而做的種種講演和表演。蓮達佩服李小龍的表演天賦，她認為他缺的是機遇。

　　冷靜下來的李小龍重新開電視，他摟著蓮達，心平氣和地評價電影。蓮達說：「雖然莫尼和雷納所扮的中國農夫四不像，簡直糟糕透頂，但他們至少有一點比你強，這就是他們純正的美式英語。」

　　李小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刻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天真的大孩子。外國演員難以躋身好萊塢的原因之一，就是對白不過關。李小龍拜妻子為師，努力使自己的口語更美國化，逐步消滅掉已經形成習慣的發音或語法錯誤。

　　洛杉磯是個花園式城市，城區很少高樓大廈，多是兩三層的別墅式建築。所謂城區，實際上是五十個分散小鎮的組合，人口二百多萬，而城區範圍驚人之大。美國是個汽車上的民族，對洛杉磯來說，沒車之人，無疑沒腿。

　　李小龍買了一輛克萊斯勒公司五○年代出廠的老爺車。

　　李小龍和蓮達第一次開自己的車出門旅遊是去好萊塢──這離他們居住的小鎮差不多有一百里路。好萊塢在本世紀初尚是一個荒漠中的小村。這裡陽光充足，帶原始意味的景色特別適宜電影的外景拍攝，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電影工作者。於是，美國的電影中心遂從東部陰冷多霧多雨的紐約漸移到好萊塢。到二○年代，好萊塢已成為繁華小鎮，戴上了世界影都的桂冠。

　　好萊塢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全世界的影迷，自然也吸引著以電影作為自己奮鬥目標的李小龍，以及他事業上的伴侶蓮達。儘管李小龍曾來過這裡，好萊塢在他眼裡，仍光芒四耀，並且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一路上，兩人心情極佳，歡聲笑語，談起他們各自所知的好萊塢的故事。

　　然而，好萊塢並沒有高舉花束迎接這位未來的功夫影星，他們和眾多的影迷一樣，只能做好萊塢的旅遊觀光者。他們能去的地方十分有限，也極少有人有機會看到他們所崇拜的大明星。

　　那時候，美國電影雖面臨著電視愈來愈有力的挑戰，上座率下降，內部出現財政危機。可綿延了近半個世紀的鼎盛煌赫依然景象不減，八大電影公司仍然令影迷，甚至令明星們肅然起敬。「電影的魅力在於神秘」。電影公司是絕對不許影迷參觀拍攝現場和親睹拍攝過程。這種情形到七○年代後有很大的改觀，陷於財政困境的電影公司利用影迷的好奇心理，發展電影旅遊業，吸引旅遊者去參觀一般的拍攝現場，或向他們展示昔日電影所留下的場景和道具。

　　李小龍對電影的拍攝不覺神秘，但對美國電影高超的特技和恢宏的場面仍驚歎不已。李小龍和蓮達只能在該轉的地方轉轉。他無法見到能主宰他命運的電影界要員。李小龍不是神，他和眾多渴望從影的影迷一樣抱有幼稚的想法，毛遂自薦，說服這些要員派一個角色讓他（她）一試，從而一炮走紅。

　　如雲的美女是好萊塢的一大景觀。她們絕不是在銀幕上拋頭露面的艷星，那些影星生活在特有的圈子裡，深居簡出，竭力保持與公眾的距離，而使公眾永覺神秘。這些美女自然是渴望從影的影迷，她們自薦未遂，便留在好萊塢，姑且從事秘書、招待甚至應召女郎之類的職業。她們祈禱有一天，會被坐在豪華房車，或在餐館酒吧用餐嗜酒的電影導演和製片人發現，引她來到水銀燈下，開始輝煌的演藝生涯。就像當年夢露那樣，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凡少女，一夜間變成飲譽世界的艷星。

　　能如願以償者極少極少。日理萬機的電影界要員根本無暇垂目顧盼這些浮艷的美女（漂亮並非做女星的唯一要素）。有的美女，甚至在影業人士出沒之處徹底裸呈，以引起要員們的關注，也未能實現夢想。於是，不少青春消褪或徹底絕望的美女沮喪而去。同時，又有不少美女被好萊塢的成功神話吸引而來。好萊塢永遠保持美女如雲的奇景──除非它的支柱產業電影在一夜之間消失。

　　其實，來好萊塢追尋夢想的俊男也呈潮湧之勢。他們不像美女那樣更引人注目，也不像美女那樣能靠姿色姑且生存。服務性行業能提供給他們的工作極少，並且多是少拋頭露面的粗活。他們缺乏女性的那種耐心，也就容易死心，他們眼看在好萊塢從影無望，便就打道回府或流落他鄉謀生。

　　他們中不乏素質優良的佼佼者，在這些佼佼者中，能實現夢想的僅是少數，而多數人會被埋沒。這就是好萊塢的美麗神話與殘酷現實。李小龍自然是其中高素質的佼佼者，可與他們相比，他卻有個明顯的劣勢──這就是他是矮小黃皮膚的中國人。

　　李小龍和蓮達在好萊塢街頭和外景地匆匆轉了一圈。他和眾多影迷一樣，渴望能在好萊塢獲得立錐之地，從而嶄露頭角。但他絕不會像他們那樣去崇拜明星，對大明星住過的房屋、坐過的餐桌、用過的器具或留有手印的碑石激動景仰萬分，或摸一摸，或坐一坐，或拍下照片以資永恆留念。

　　他跟蓮達說：「我們真不該這麼忙於跑到這裡來。」

　　好萊塢是個極排外的地方。這是白種人的一統天下，並且絕大多數是美國人。歐洲非英語國的演員想打入好萊塢也絕非易事，他們必須像褒曼那樣出類拔萃，並能講一口純正的英語。故而亞裔演員在好萊塢寥若晨星。

　　他們離開好萊塢，蓮達駕車，李小龍靠在座椅上，情緒低落。

　　汽車穿過城區，蓮達把車停在路邊，指著一幢陳舊的公寓樓說：「壁克馥（好萊塢早期影星）曾在這裡住過，但最後，她還是給房東攆走了。房東的後代，現在以此為壁克馥的故居而自豪。」蓮達知道李小龍沒有瞻仰的興趣，又驅車前進。

　　蓮達是個一切以丈夫為中心的東方式妻子，李小龍喜歡的東西，她都努力培養自己的興趣。她看過不少功夫書，也能說出個道理；她努力使自己適應中國菜，並嘗試烹飪；她原本就喜歡看電影，現在卻是偏重這方面的修養。他們談起美國的電影史，話題一直延續到他們坐進租住房的小客廳。

　　在本世紀初，電影演員是一種為君子所不齒的下等職業。在洛杉磯，房東為杜絕電影演員租房，紛紛在門口掛上這樣的牌子：「電影演員與帶狗者謝絕租房」、「電影演員與妓女止步」，等等。電影演員為保全自己的名譽，都不敢在字幕上打上自己的姓名──大明星卓別林就曾這樣做過。僅過了半個世紀，電影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電影演員成了人人企羨、引以為豪的職業，電影的品種不斷增多，題材日益廣泛。

　　蓮達說：「我看用不著多少年，好萊塢就會出現表現中國功夫的影片，並逐漸發展為一種故事片模式。」

　　「你真是這麼認為的？」李小龍問。

　　「是的。」蓮達說道：「一件事物有了影響，自然是全國性的影響，好萊塢的影片必然會反映，電影公司的老闆也必然會獲得利潤。這就是美國的法則，就像美國西部的牛仔，影響了整個美國民族的性格，才有了西部片，並且久而不衰。中國的功夫日益為美國人所接受，影響越來越大，電影公司的老闆不會熟視無睹。」

　　蓮達不僅是李小龍事業上的輔助者，並且是他事業上的預言人。蓮達是個聰穎的女子，讀大學時成績優異，在成為人妻之後，她仍顯示出含而不露的聰穎。一九七一年，已被港人視為好萊塢明星的李小龍在一篇文章中說道：「在我這一生中，最大的收穫，我以為並不是武道上、電影上或是電視上，而是娶得了一位外國籍的好妻子。」

　　可見，蓮達在李小龍生活與事業上位置的重要！

　　蓮達的預言，沒多久便顯露出端倪。這一年冬季，李小龍作為佳賓出席在長堤舉行的國際空手道大賽，作了極成功的示範表演。所表演的項目，被大賽主辦人艾伯嘉錄成十六毫米的資料影片。那一天，艾伯嘉的空手道徒弟雪伯靈也在場觀看，為李小龍高超的武技所深深傾服。

　　愛好東方武術的雪伯靈，是好萊塢的著名髮型設計師。他見識李小龍的絕頂功夫後，便有心結交李小龍。於是，經艾伯嘉引線，李小龍和雪伯靈在一家中餐館見面。兩人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機，由功夫談到人生。雪伯靈這才知道，這位功夫大師曾在香港做過電影演員，赴美之後仍未泯滅拍電影的念頭，只是覺得這念頭有幾分荒誕和渺茫。

　　雪伯靈很讚許李小龍的志向，他認為李小龍的素質適宜飾演硬漢。他由此談了不少李小龍去好萊塢洞悉不了的內幕。他說：「機遇對一個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你不要抱什麼奢望，儘管我認識一些導演和製片人，你仍然去發展你的中國功夫。」

　　李小龍應一位朋友之邀，去奧克蘭合辦武館，同時把家遷到那裡。稍稍安頓後，便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他的朋友，自然也包括僅一面之交的雪伯靈。

　　這年冬天，是李小龍最焦慮、最徬徨的時期，武館不景氣，從影的希望依然渺茫。蓮達一方面與李小龍分擔焦慮，一方面鼓勵他潛心練武。事實證明，沒有李小龍武道的成功，也就不會有他電影上的成功。

　　雪伯靈是個事未成不先誇海口的人，他把李小龍的事暗暗記在心上。他的髮型技藝出色，常有好萊塢的要員、導演及演員光顧他的髮屋。雪伯靈竭力向他們推薦李小龍，說他的功夫如何了得，並誇大其辭說他是香港最著名的影星。可他們聽說「布魯斯」是個華人便搖頭，說：「對不起，暫時還沒有適合他的角色。」這使得雪伯靈很失望，覺得很對不起李小龍。他熟悉好萊塢的情況，他們寧可讓美國演員化裝成中國人而不啟用中國人演自己的同胞，在他們眼裡，只有歐洲來的演員方能在好萊塢重塑。

　　六○年代，是美國電影業向電視業大調整的年代。在五○年代，好萊塢對電視採取輕蔑和關門態度，鄙薄這門年幼尚不成熟的藝術，拒絕合作，更不會向其出賣電影播映權。這迫使電視網自謀出路，模仿電影故事片拍攝電視劇，電視劇發展驚人，愈來愈受觀眾歡迎，把大量應屬影院的觀眾拉到家室的電視機前。這使得好萊塢的老闆感到莫大的威脅及恐慌，他們不得不調整策略，向電視靠攏，組織電視劇攝製機構，向電視網出賣電視劇，並將一些過時的電影拷貝賣給電視網。於是，好萊塢出現影視合一，或者獨立的電視製片及演職人士。

　　一天，「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的電視製片人威廉．杜西亞來雪伯靈的髮屋理髮。健談大概是天下理髮師的共有特性，「心懷鬼胎」的雪伯靈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跟杜西亞閒聊，頻頻掏出守口如瓶的杜西亞口裡的話。杜西亞說到他正在籌拍電視連續劇《陳查禮》，幾個重要的角色已定下演員，還就差「長子」一角懸在那裡。「長子」是個帶有歐洲血統的中國青年，他擅長古老的中國功夫。

　　雪伯靈說：「找這樣的亞歐混血的演員是不容易，又要懂中國老古董功夫，又要會腔正字圓英語對白，還要擅長表演，至少得具備這方面的潛能。找一個會徒手格鬥擒拿的白人演員倒也是可以，就是化妝師無論多麼高明，扮出來的角色形象總覺得失真和彆扭。」

　　雪伯靈抑制住心頭喜悅，慢慢地修飾杜西亞的髮型，精益求精，旨在拖延時間。突然，雪伯靈一激靈，說：「我想起一個人，這人演這個角色再適宜不過，他便是個混血兒；曾在香港拍過幾十部影片，屢屢獲得世界華語電影大獎，有東方少年影帝之稱。可這些年，他走火入魔，一心想做功夫大師，就不知他還有沒有興趣重返影壇。」

　　雪伯靈料想杜西亞跟眾多的好萊塢人士一樣，對華語電影狀況的瞭解是個白癡，便將「布魯斯．李」胡吹海誇一通。果真，杜西亞的胃口給雪伯靈呼嚕吊了起來，他聚精會神地聆聽，理完髮還待著不走。杜西亞問：「有他主演過的華語片沒有？」雪伯靈說：「上哪去找？除非飛到香港去看。美國總是向別的國家傾銷自己的影片，從沒想過要進口別人的拷貝。」杜西亞說：「其實東方國家也能拍出好電影，比如日本的《羅生門》，印度的《流浪者》，就是我們對華語國家和地區的電影關注太少。」

　　雪伯靈告訴他：「我的空手道老師艾伯嘉跟布魯斯是好友，聽說艾伯嘉曾把布魯斯的功夫表演拍成資料電影。」杜西亞急切地說：「那你去把資料電影借過來看看，我錄用了布魯斯，會付給你佣金。」

　　雪伯靈答應試試看，又說我們是朋友，佣金一事就免提。雪伯靈送走杜西亞，現在顛倒來，成了杜西亞有求於雪伯靈了。

　　這是件雙方意投之事。最後的事實證明，雪伯靈最初對李小龍的「吹捧」，不含任何水份。

　　雪伯靈沒將消息告訴李小龍，而是先與艾伯嘉取得聯繫。艾伯嘉帶上李小龍在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中功夫表演的資料電影趕往好萊塢，在放映室將資料電影放給杜西亞及有關人士看。李小龍的精采表演，使得「審查官」杜西亞像一名熱情的觀眾一樣拍手叫好。杜西亞激動而鄭重其事地託付艾伯嘉將李小龍請來。

　　雪伯靈和艾伯嘉共同掛通李小龍的電話，話說得很含糊，說好萊塢的一個電視片需要一名會一些功夫的亞裔演員，他們打算推薦。

　　李小龍放下手頭之事，立即趕往好萊塢。

　　雪伯靈將事情的大致經過講與李小龍聽，盼望已久的李小龍此刻顯得異常激動。雪伯靈連向李小龍潑來幾桶涼水，他說：「合約還沒簽，現在什麼都不算數。」又說：「簽了合約也可以毀約，好萊塢常有這種事，了不起賠償一部分錢，這不是你所希望得到的。」還說：「你曾是東方的少年影帝，就得有影帝的派頭，不可在杜西亞面前唯唯諾諾、畢恭畢敬。就像推銷商品，急於將商品脫手，卻還要做出不想成交，留以日後漲價賣得好價錢的姿態。當然，你不是商品，你是寶貝。」

　　雪伯靈的美式幽默說得三人哄堂大笑。

　　於是，李小龍心定而從容地跟杜西亞洽談。他不像初涉影壇的年輕演員那樣，什麼都不詢問就把一切應允下來，甚至連自己要扮的角色是什麼都不明白。李小龍仔細問過劇情及他所扮的「長子」角色，沉思良久，說他願意扮演「長子」一角。爾後洽談合約的細節，鄭重其事在合約簽上「Bruce．Lee」（布魯斯．李）。

　　李小龍趕回奧克蘭的家，把喜訊告訴蓮達，蓮達自然高興萬分，噙著淚說：「我早想過，親愛的，我們會有這一天的！會有這一天的。」他們馬上處理武館的事務，搬家至洛杉磯住下來。李小龍進了「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的演員學校。這是好萊塢各影業公司的習慣做法，對來自非英語國家的外籍演員通常都得進行培訓，以適應好萊塢模式和迎合美國的電影觀眾的口味。這是成為明星演員的李小龍，一生中唯一接受的為期一個月的正規表演訓練。

　　一九六五年二月，蓮達生下他們第一個孩子，中文名字為李國豪，英文名字為普拉頓．李。李國豪在外貌特徵上與父親有較大的不同，這是因為李國豪繼承了四分之三的歐羅巴血統，而李小龍只有四分之一的歐羅巴血統的緣故。在美國街頭，李小龍會被看作來自遠東的亞裔移民，而李國豪則會被認為是地道的美國人。

　　李小龍沉浸在為父的喜悅之中，而還不滿一週，卻從香港傳來他父親李海泉逝世的噩耗。

　　李小龍攜帶妻兒飛赴香港奔喪。此時，蓮達的身體尚未恢復。好在她接受的是美國生育文化，壓根就沒有中國產婦「坐月子」的概念。蓮達堅持自己行動，這為熱喪之中的李小龍分憂不少。

　　波音七○七客機降落在香港啟德機場，李小龍哥哥和姐姐在機場大廳接他們。他們分乘兩輛計程車回家。車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這情景，李小龍和蓮達都有些小的吃驚。香港，不像美國人所臆想的那麼貧窮落後，同時，也比李小龍六年前離港時要好得多。

　　香港正步入經濟高速發展時期。

　　回到家裡，李小龍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禮節跪拜了父親遺像，然後跪拜泣淚的母親，接著蓮達也按照李小龍的姿勢欲跪拜，被李小龍的母親攙扶住，說你在坐月子就免了，吩咐女兒扶蓮達去休息。蓮達堅持跟李小龍待在一起，她用在飛機上學會的唯一一句廣東話向靈堂裡幾十個親戚至友一一問好。

　　李小龍立即遭到悲痛中的母親何氏的責備，她說女人坐月子沒養好身子，就會落下一輩子的頑疾。何氏雖有一半歐洲血統，從小生活在中國，已經完全中國化。儘管李小龍向母親解釋，何氏還是把媳婦蓮達勸進臥房躺下。

　　儘管存在中西文化之鴻溝，加上李家正在熱喪的沉痛之中，蓮達仍感到東方民族的寬容和溫暖。

　　李國豪在眾人手中傳來傳去，他的模樣，酷似中國佛經故事裡描述的「金童」，讓人喜歡不迭。李家的悲痛氣氛，也為此沖淡了許多。

　　李國豪給父親李小龍抱去，他們在兄弟李忠琛、李振輝的陪同下，去殯儀館瞻仰父親的遺容──香港與內地一樣，是個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

　　辦完喪事，李小龍少年時的朋友小麒麟來看望李小龍。他們從小在一起拍電影，成年後，李小龍赴美。小麒麟告訴李小龍，有一家戲院（香港對電影院的稱謂）正在上映李小龍離港前主演的《人海孤鴻》，今天是最後一天，願不願帶美國妻子去睇（看）。

　　蓮達知道李小龍在香港演過那些電影，對裡面的人物、情節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就是沒機會一睹為快。李小龍曾無數次跟蓮達許諾過，若回香港，第一件事就是陪蓮達去看他參加拍攝的電影。可這次回港卻是奔喪，依照傳統風俗是不能參加娛樂活動的。然而，李小龍參與拍攝的電影已成為舊片，除非是傳世的經典之作，香港戲院極少將舊片重映。香港每隔幾天就有新片面市，或本港的，或進口的。

　　就李小龍來說，他也極想看《人海孤鴻》。這部影片是他離港後才公演，在美國一直沒機會看。

　　李小龍去徵求母親的意見，何氏極開通，不待小龍說完就允許下來。

　　李小龍陪蓮達去了戲院，觀眾稀稀落落，這使得李小龍十分掃興。電影開始，連李小龍也跟蓮達一道沉浸在曲折的情節與人物的命運之中。映畢，蓮達滿眼星星的淚花。出了戲院，李小龍問：「感覺怎樣？」蓮達沒正面回答，說：「你會成為好萊塢的明星的。」

　　當晚，李小龍撥通給威廉．杜西亞的越洋電話，垂詢《陳查禮》一片的開拍時間。杜西亞告訴他，《陳查禮》因故延期，你安心在香港的家多待些日子，一有確定的開機時間，我立即會通知你。

　　李小龍一待就是近半年。

　　在香港的日子是他最苦悶的一段生活。他等待杜西亞的消息，擔心錯過電話，他平時不敢跑遠。他想回洛杉磯去住，可新寡的母親好心挽留他多住。李小龍也覺得應該盡這份孝心，因為在他少年時惹事生非，給家裡添的麻煩太多，他應該換這種形式補償。

　　李小龍帶蓮達去拜謁葉問師父，葉問又衰老許多，身手卻還那麼矯健。葉問同李小龍練粘手，欣慰道：「原以為你去美國留洋念大學，娶了美國妻子會荒疏了中國功夫，看來你不僅未荒疏，還大有長進。」

　　李小龍會見一些師兄弟，在一起講手，切磋武藝。李小龍發現，他們的武道仍處在半封閉狀況，變化不大。按通常的邏輯，發展中國武術，在其發源及繁衍地是最好不過。結果卻會有另一種詮釋，在美國，各國武術林立紛爭交融，更利於中國武術的發展。

　　因此李小龍很少主動去跟師兄弟交往，在一起時，多是李小龍談在美國的生活及見聞。這使得有人覺得李小龍留美後眼界高了，變得驕傲起來。李小龍一貫我行我素，不計較別人會怎麼看他說他。

　　李小龍也很少參加社交活動。他不習慣這種應酬場面，他覺得香港人虛偽，當面說的話與背地說的話很不一樣。有一天晚上，他十分失望地向幾位年長於他的親戚問道：「為什麼香港人不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願幹的事？這樣做人，不覺得太累了嗎？」親戚都覺得愕然，他們已習慣於生活在這種人文氛圍裡，也都覺得，小龍留美幾年，變得太快，快得難以使人接受。

　　李小龍和其他中國移民一樣，在很長時期內，陷於文化定位的徬徨困惑中。在美國人眼裡，他是中國人；在中國人眼裡，他又是美國人。旅美的幾年裡，李小龍因目睹耳聞體會到種族歧視，對美國人有股難以名狀的反感。他多想回到故土的同胞之間，暢暢快快地吐一口怨氣。回到香港，他又覺不順不滿。他由此而懷念和欣賞起美國人來，心直坦誠，無拘無束，想幹就幹，毫無顧忌。

　　李小龍沒有在香港客串電影的慾望。儘管電影圈有不少他父親的同事及他少年時結交的演員朋友；儘管此時功夫片日趨熱門，功夫師大有施展身手的機遇；儘管他手頭並不寬裕，父親仙逝，家道開始下滑。李小龍謝絕了好心朋友推薦的角色，他認定，他的電影事業必須在美國。

　　以後，是蓮達掛通越洋電話，向杜西亞垂詢《陳查禮》一事，她按照美國人的方式向杜西亞問好，並且說一些能引起杜西亞興趣的香港新聞，譬如參加越戰的美軍赴香港度假如何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等等。

　　蓮達在待人交際方面較李小龍聰穎、周全而得體。事實也證明蓮達較李小龍更勝一籌。通過數次電話後，百忙中的杜西亞會主動掛個電話來向李小龍夫婦問好，並說《陳查禮》仍在籌備，李小龍飾的「長子」一角不會變。

　　等待是折磨人的，李小龍在港滯留的日子大多消磨在練功和讀書上。他的性格跟少年時大不一樣，他絕不惹事生非，但有一次，他還是跟人幹了一架。

　　那是李小龍攜蓮達與褪袱中的李國豪，去九龍飛鵝山踏青。他們遇著一夥爛仔似的小青年，爛仔朝蓮達指指戳戳，評頭論足，說這個鬼妹如何如何。鬼佬鬼妹是清代廣東人對西洋男女的貶稱，現在成了粵語中的習慣用詞，一般並不含貶意褒意。

　　李小龍容不得他們把鬼妹之詞，冠於他心愛的妻子頭上，便怒目而視，道：「你們說什麼？」爛仔欺他一個男子，放肆指著蓮達和李國豪說：「番鬼妹！」「狗雜種！」

　　李小龍怒髮衝冠，叫道：「你們再叫一句！」爛仔有恃無恐，叫道：「番鬼妹！」「狗雜種！」向李小龍撲來。李小龍使出連環腳，這幫爛仔像狂風折枯樹一樣倒地。

　　李小龍沒繼續懲罰他們，只說：「以後嘴巴乾淨點！」這些爛仔抱頭鼠竄逃走。

　　那時，香港雖開始取得喜人的經濟奇蹟，但香港人依然過著簡樸的生活。家裡未裝冷氣機，濕熱溽悶的天氣使得蓮達和孩子受不了。李國豪渾身長滿痱子，氾濫的毒蚊又使人不得不睡在蚊帳裡。蓮達給折磨得憔悴不堪。

　　炎熱的八月，李小龍一家三口離開香港。這是李小龍成年後事業停滯，比較黯淡的日子。李小龍覺得再這樣待下去，會使他的銳氣全無。母親何氏自然希望兒子、兒媳及孫子定居香港，但她知道留不住小龍的心，小龍認定美國更適合發展他的個性、天賦及事業。

　　蓮達忍受不了香港的天氣及居住環境，但對李家及李家的親戚一直抱有好感。這以後，每逢聖誕節，蓮達都會向他們寄去精美的祝福卡片，而粗心的李小龍卻會把這些瑣事忘到一邊。蓮達是美國人，自然更喜歡生活在美國。好幾年後，她為了丈夫的事業，又隨小龍舉家遷居香港。有記者問她上一回來香港的感受時，蓮達早已淡忘種種不愉快，她說上一回來香港她收穫巨大，學會了說簡單的廣東話，還學會了幾樣拿手的廣東菜。

　　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李小龍夫婦不待安頓下來，就與朋友通了電話，好決定他們的去向。給杜西亞的電話是蓮達打的，在電話中杜西亞閃爍其辭，說《陳查禮》的拍攝大概還會延期，勸李小龍不要著急，旅途疲倦該好好休息休息。

　　這使得李小龍和蓮達滿腹狐疑。他們商議後，決定在離好萊塢不遠的街區先安頓下來，因為靠得近，聯絡方便，機遇相對會多些。

　　他們住進一幢德式的民宅裡，在二樓佔據了一小套房，傢具和大件用具是現成的，搬家頻繁，他們也不打算添置什麼。李小龍佈置他的書櫥，多次搬家，扔掉不少東西，他都未扔掉被他視為經典的武道及哲學書。

　　蓮達撥通杜西亞的電話，告訴他住處的地址及電話號碼，杜西亞支支吾吾，未提及《陳查禮》，似乎在迴避。

　　李小龍和蓮達疑竇叢生。

　　這以後，跟杜西亞失去聯繫，因為接電話的是另一個陌生男子，他說這幢房子，他已委託經紀人買下，原來住戶的去向，他全然不知。

　　李小龍火冒三丈，叫嚷明天一早就去二十世紀福斯公司，向杜西亞問個明白，《陳查禮》何時開機，「長子」一角有無變動！

　　雪伯靈來了電話，說他已有好久沒見過杜西亞；他不知《陳查禮》到底怎樣了；他知道不少好萊塢關於未來計劃的決策是高度保密的，因為各電影公司間競爭異常激烈。雪伯靈最後提醒李小龍：「你是跟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的杜西亞簽了約的。」

　　李小龍到底沒莽撞。

　　可一家人的生活陷於困境。原先辦武館，有一筆積蓄。在香港賦閒近半年，往返機票，與親友間的應酬，積蓄幾乎消耗殆盡。重返美國，每一步都得花錢，而又不見一分錢收入進來。蓮達千方百計節省開支，寧可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丈夫和孩子。沒幾天，她實在撐不下去了，迫不得已向母親開口借錢。

　　在美國，子女沒有贍養父母的義務，而父母也不會成為成年子女的依賴。當初，蓮達母親就反對女兒的這門婚事，現在陷入窘境，極難開這個口。

　　蓮達給母親打電話時，給練功回來的李小龍聽見。他反對向岳母借錢，他認為完全能夠養活一家人。辦武館，一下子難見成效，辦起來後，中途因事停頓將是件很麻煩的事。李小龍去做功夫表演，過去做功夫表演時，常會有功夫愛好者或熱心人捐錢贊助他的功夫事業。他不以此為目的，但也不拒絕。可現在，做功夫表演完全是為賺錢，李小龍覺得自己是在乞討，心情灰黯之極。

　　好萊塢是一座金碧輝煌的藝術殿堂，欲入內，幾乎都得經過一番痛苦損人的磨難。李小龍的處境還不算慘。有的人最後被逼迫得淪為乞丐或妓女，終究未如願以償。

　　杜西亞不期來到李小龍家，李小龍和蓮達都感到有些意外。杜西亞首先說：《陳查禮》的「長子」一角已告吹。

　　李小龍不感到吃驚，但感到憤恨。李小龍沒來得及問原因，以後也沒再追問過原因──因為杜西亞馬上告訴李小龍一條足以安慰他的消息，李小龍被安排到《青蜂俠》劇組。此劇公司總裁已點了頭，開機時間已定，並跟電視網簽訂了首播合約。

　　杜西亞向李小龍說明了迴避的原因，事情未最後確定，不便事先透露信息。李小龍直露地說：「我那時對你恨之入骨，但是，現在不恨了。」

　　杜西亞跟李小龍握手言歡。

　　離開機還有兩個半月。這期間，劇組需完成前一部電視劇《蝙蝠俠》的製作。李小龍吃了定心丸，重新把武館開起來。由於他在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的名聲，每名學員每月的學費增到二十美元。李小龍沒有濫招學員，能維持基本生活足矣。他仍把武館當做他功夫事業的基點，他也相信他很快就會富裕起來──好萊塢沒有低薪階層。

　　在《青蜂俠》未開機之前，李小龍還到一些武術比賽會上或武師聚會上客串功夫表演。

　　《青蜂俠》仍是杜西亞做製片人，主角青蜂俠由威廉士擔任，李小龍則扮演青蜂俠的助手加籐。加籐是個美籍日裔性格獨持的新聞記者，他們有勇有謀，武功高強，專門跟罪惡勢力作鬥爭。他不像別的新聞記者那樣，只滿足於採訪新奇的獨家新聞，將他們的犯罪事實在傳媒上曝光了事，而是直接參與事件的整個過程。他與青蜂俠利用新聞採訪的種種便利，事先摸清罪犯的圖謀，便在深更半夜乘車前住制止暴行，並將歹徒一網打盡。

　　《青蜂俠》每集三十分鐘，每集的故事相對獨立，情節比較緊湊。全劇共三十集，計劃在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七年間陸續播出。

　　好萊塢在拍攝電視劇時也往往顯出大家氣派（這勢必導致攝製成本過高，最後敵不過因陋就簡的電視網劇作中心，現在美國的電視劇，多為電視網攝製），演員的陣容、場面、燈光、佈景、道具等等一切，都帶有從電影攝製脫胎而來的痕跡。加上好萊塢獨具的、無可匹敵的顯赫名聲，因此。常常會使外籍演員，尤其是新演員產生或多或少的誠惶誠恐之感。

　　李小龍卻不然，他一進入劇組就顯示出他的個性，執著、倔強、認真。他不容許在劇情中輕視他竭力張揚的截拳道。

　　有一次，導演設計一個打鬥場面，李小龍所飾的加籐跟一名壯實如牛的歹徒搏鬥，加籐重拳擊他，他還挺胸坦然狂笑。最後青蜂俠和加籐兩人力鬥這歹徒，青蜂俠開槍結束他的性命。

　　李小龍不等導演闡述完，馬上表示反對，說道：「這不是截拳道！東方武術不是老太太吃的奶油蛋糕，是鋼！是鐵！是颶風！是雷暴！」

　　導演說：「這是劇情的需要，表現歹徒的頑強，青蜂俠和加籐最後制服了歹徒，就證明他們比歹徒更勇更強。」

　　李小龍執拗地跟導演爭辯，他說：「我還沒學會用拳腳跟敵人搔癢，我只會搏殺！」李小龍的怪脾氣，使得那個欲在鏡頭中大顯身手的飾歹徒的演員十分不快，他說：「我不信你的拳腳這麼厲害！」結果，李小龍只一腳就把他端倒在地。

　　導演不得不修正他的動作設計，強化了加籐驍勇的一面。

　　李小龍的表現，跟一些初入好萊塢大門的演員很不同，他從不唯唯諾諾，對導演或明星演員唯命是從。他不斷地製造「麻煩」，卻又不是無理取鬧。

　　青蜂俠和加籐都是夜間行動，打鬥多在黑暗中進行。李小龍對這種黑燈瞎火下的打鬥索然寡味，因為觀眾將看不到他的精采功夫表演。李小龍向導演建議要增加黑夜的亮度，輔以燈光。他還認為要盡可能地把這種場面移到燈光下進行，因為現實中的黑夜不是絕對的黑，有星光月色，有路燈房燈，還會有城市之夜的巨大反光。他說：「打鬥場面說到底是給觀眾看的，觀眾看不清，不如不看，這部電視劇以何魅力吸引觀眾？如何才叫成功？」

　　導演雖不快，還是有節制地採納李小龍的建議。好萊塢實行的是明星制，而不像歐洲一些國家實行導演制，一切以導演為中心，導演具有絕對權威。好萊塢的機制是圍繞明星演員轉的，編劇、導演、攝影等等，都圍著明星演員轉。好萊塢沒有演員絕對服從導演一說。李小龍雖不是明星，但他的氣質、演技、功夫令人刮目相看，不敢小覷而把他當成初出茅廬者。

　　導演和李小龍常常鬧得不歡，最後是製片人杜西亞出面調解，使得兩人達成共識，還算愉快地合作下去。

　　李小龍是個功夫大師，同時還是個職業演員。因此，他不會一味地張揚自己的功夫，而無視電視的藝術規律及商業需要。李小龍也常常做出妥協。比如依照截拳道的實戰打法，數秒鐘內就可制服敵手，但這樣會使觀眾看不過癮。因此，李小龍不得不摻合一些「花哨動作」，既把打鬥場面弄得誇張奇妙，又延長了吊觀眾口味的暴力場面。

　　《青蜂俠》陸續播出，沒有引起轟動。但飾演加籐的李小龍，卻愈來愈受觀眾的青睞，他英俊靈敏，身手不凡，在劇中的表現，遠勝於飾主角青蜂俠的威廉士一籌。

　　當時，美國一家電影雜誌分析了李小龍為什麼能夠喧賓奪主，搶去威廉士風頭的原因：

　　一、李小龍的演技確實突出，看得出他不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

　　二、李小龍來自中國，那是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中國人有其深厚的文化本質，同時又有一股令西方人看來迷惑的清新神秘氣息；

　　三、《青蜂俠》電視劇中的武打鏡頭，一部分採用了中國的「功夫」技巧，在螢幕上，使西方觀眾大開眼界，李小龍使出中國功夫，確實令人歎為觀止。

　　李小龍雖獲得觀眾和傳媒的讚賞，但他們對電視劇本身卻不看好。為此，李小龍談了他的看法：「《青蜂俠》之所以不大成功，主要是劇作的態度太嚴肅了。有時實在該輕鬆些，但整個劇作自始至終都板起面孔來說教。」

　　李小龍終於實現了進入好萊塢從事表演的夢想。他沒有名聲大噪天下知，卻已取得可喜的業績。他的最終目標是做世界級的功夫明星，這條路不平坦，充滿艱辛，並且漫長。

第九章　功夫哲學　無形無法是為道

　　他的功夫堪稱哲學的藝術。他是個「功夫超人」，他大言不慚地說：「我絕不會說我是天下第一，可是我也絕不會承認我是第二。」他的截拳道石破天驚，幾乎宣判了中國傳統功夫的死刑！截拳道是怎樣的？

　　沒有「功夫的李小龍」，也就不會有「電影的李小龍」。大凡看過他的功夫片的人，不禁會問：這小子功夫究竟如何？說他打遍天下無敵手，只是他功夫的外在表現；窺其內涵，他的功夫堪稱哲學的藝術。

　　李小龍十三歲起開始習武。這之前，李小龍雖好勝好鬥，被街童視為拳頭大王，但實際上是武俠小說常提及的下三濫的「爛仔」伎倆。

　　十三歲至十八歲離港期間，李小龍拜詠春拳傳人葉問為師，苦習詠春拳，並夥同師兄弟四處挑釁講手。他年輕浮躁，滿足於克敵的招數，很難靜下心來悟道，他的沉思也多限於對招數的回憶和心演，功夫哲學基本與他無緣。

　　功夫大師都經歷武術、武道兩大階段，武道是武術與哲學的神會妙合。而通常的武師，只停留在武術招數的表層。

　　李小龍的功夫，進入「道」的境界，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

　　李小龍自小好沉思，所沉思的內容，也必然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由幼稚到成熟，由膚淺到深沉。

　　李小龍好孤獨，武道是孤獨者的結晶。在中國古代，無論學文習武，若想悟道得果，通常都得逃避風塵人寰，隱居苦修。而李小龍一直生活在繁華的香港及美國的城市，一直與芸芸眾生相伴相息，但他內心卻是孤獨的。

　　一個人是否孤獨，不是看他周圍有沒有人，而是看他的思維是否跟周圍的人一樣。

　　「道」又是逆境中的產物。李小龍赴美以後多坎坷，種族歧視及事業上的波折使他壓抑且憤懣。他不是個安貧樂道、易於滿足的人。別人認為他很成功，他卻認為與自己的目標相去甚遠。他是個勇於向自己、向社會挑戰的人，他的逆境是在不斷地追求之中產生的逆境。逆境中的他，更渴望自我強大，沉醉於武道的更新更深的求索。

　　李小龍在大學裡學的是哲學，哲學是關於人生與世界的學問，這促使他自覺地對武術進行哲學意義上的思考。

　　李小龍酷愛中國古典哲學，尤其是道家、佛家哲學。道家佛家推崇一個「悟」字，李小龍曾在大學裡寫過一篇《悟》的論文：「功夫是一種特殊的技巧，是一種精巧的藝術，而不是一種體力活動。這是一種必須使智慧與技巧配合的一種精妙藝術，功夫的原理不是可以學得到的，就像一種科學，需要尋求實證而由實證中推得。必須順其自然，像花朵一樣，由擺脫了感情與慾望的思想中綻發出來。功夫原理的核心就是道──也就是宇宙的自發性。」

　　李小龍在此文中談到葉問師父如何啟發他悟道，這極似佛教禪學中的公案。

　　葉問對李小龍練功中保持的「緊張」狀態不滿意，要求他「超然」和「放鬆」。葉問說：「小龍，讓自己順其自然而不要橫加干涉。記住絕不要讓自己違抗自然；不要直接去對抗難題，而要學會順勢去控制它。這個星期你不要練了，回家去好好想一想。」

　　李小龍在家待了一星期，百思而不得明悟。他划了小船出海，因不得開悟而賭氣以拳擊水，剎那間李小龍幡然醒悟：「水，這種最基本的東西，不就也是功夫的要義吧？水正好為我證明了功夫的原理──水，是世界上最柔軟的物質。這就是了，我一定要像水的本性一樣。」

　　這是李小龍多年後對往事的回憶，自然帶有自己對武道的理解。功夫順其自然，人猶如水性，這與老子的「道法自然」有著同工異曲之妙。

　　李小龍在他的另一篇大學論文《功夫的藝術》中，著重強調了功夫的哲學旨義：

　　「因為功夫大多是和尚道士所練習使用的，所以也被看作和被教為思想與動作的結合。對他們和很多認真學習的人來說，功夫不僅是一種打鬥方法，其主要目的也不在殺死或傷害對方，功夫是一種哲學，也是道家和佛家哲學中重要的一部分。」

　　一九六七年，李小龍在一本武術雜誌上，以語錄的形式闡述對功夫的見解。其中一段是這樣說的：「單靠功夫在技藝方面的知識並不能使一個人成為箇中高手；他必須要能深入研究其內在的精神，而這種精神，又只有在他思想能和生命的本質達到完全融和的程度時才能求得，這也就是要達到道家所謂的『無為』。所謂『無為』包括了明心見性，要能讓自己的思想流動，完全不受任何內在的外在的干擾。」

　　人們通常只認為李小龍是一位功夫大師，而忽略他作為學者的一面。他的武道著作，不及他的功夫電影那麼流行，而看過其著作的人，都會驚歎他是個將武術與哲學融為一體，並且研究精深的大學問家。

　　我們很難斷定李小龍是否如佛家所說，修得正果。這是因為每個人對正果的釋義皆不同，並且功夫與學問皆是無止境的。

　　李小龍是中西文化撞擊的產物，他在美國的大學學哲學，必然又會受西方哲學的影響。

　　他所崇拜的西方哲學家是法國的薩特、德國的尼采。

　　他之所以執迷於這兩位哲學家，很大的原因是他的性格特徵與思想傾向與他們的學說產生共鳴。

　　李小龍曾回憶道：「我從小就有要發展自己、要成長的本能。」

　　他又說：「不知是什麼哲學和什麼力量的推動，從童年到少年，我對任何看不順眼的人，立刻就湧現一個跟他見高低的念頭。」

　　李小龍自小就有的特性，與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觀頗多相似。

　　薩特提出要重新認識人的價值；要認識自我的存在，而不湮沒在社會的群體之中；要追求自由，而不被理念的、道德的東西所束縛；要發展個性，自由選擇，以實現人所存在的價值──

　　李小龍正是這樣做的，他我行我素，無拘無束；他好表現自己，張揚自己；他從不滿足自己，總是不斷地選擇更高的目標，無限度地實現人生價值。

　　李小龍從小好鬥好強好勝，他看了尼采的著作，恍然覺得，尼采的書就是為他所寫的！

　　尼采張揚「權力意志」，呼喚「超人」。他的哲學是強者的哲學，人應該追求權力，要有主宰自己、主宰他人、主宰世界的慾望。能最大限度實現權力意志的人才能稱為超人，超人創造了歷史，主宰歷史的潮流，推動著歷史的前進。歷史上，只有少數天才和藝術家才達到超人境界。

　　李小龍的行為，充分體現了權力意志和超人境界。他在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上都喜歡以我自為中心；他能夠以他的行動和魅力，使一些年長他許多，並且功夫高深的人成為他的追隨者；他渴望並且不斷努力使自己成為武術界的最強者。他在一篇文章中說：「我絕不會說我是天下第一，可是我也絕．不會承認我是第二。」

　　尼采曾石破天驚地宣佈：「上帝死了！」

　　李小龍繼承了中國傳統武學的精華，可他對中國傳統武學的反叛，同樣石破天驚，令人駭異。

　　李小龍在文章中指責中國武學「不切實際的理論與流於形式的花招太多了。」他繼而說道：「太人工化、太機械化，沒法真正教學生實際動手所需的功夫。搞那套中規中矩的招式的時候，恐怕已經給對手打垮了。傳統的這類招式，在我看來完全不夠實用，把以往活動的一切都僵化了。代代相傳下來的只不過是閉著眼睛去演練那一套套固定的東西，而絲毫得不到任何結果。」他得出結論：這些教學方式「令人絕望」。

　　李小龍在成文的言論中還算節制。他在教誡弟子或宣揚自己的武道的場合，有時會狂言不絕，放肆無度，把除他以外的歷史和現在的武學流派貶得一無是處。

　　李小龍的言論，常常引起眾多東方武師的不滿，他們紛紛指責李小龍「數典忘祖」、「離經叛道」、「掐死了老祖宗」、「砸了同仁的飯碗」。他們試圖以武力讓李小龍閉嘴。結果，沒有一個不敗在李小龍的手下。

　　李小龍是「功夫超人」，他喜歡，也能夠我行我素。

　　人們在研讀李小龍的言論著作的過程中，會發現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如果再把他的「言」與「行」作比較，會發現更多的不一致，甚至背道而馳。

　　這是一個令人費解和引人興趣的問題。

　　也許是他英年早逝，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完善他的學說，去履行他在言論中所構築的風範及意境。

　　他說過：「美國是一個競爭十分劇烈的社會。」嚴酷的現實迫使他不能以人格化的面目出現。

　　人們縱觀歷史上的大思想家，尼采的思想是火花式的，是反邏輯、非理性的，不少哲學家認為，尼采的著作充滿矛盾，漏洞百出，簡直是瘋子的囈語狂言；佛洛依德的學說偏執，難圓其說，連他的學生都難以誠服。他宣揚泛性論，主張性的釋放，這使不少讀其著作的人產生誤解，認為他是個色情狂，而事實上，他的性生活很檢點，步入中年，他便早早禁慾。

　　不求完美，但求創新，人類歷史的燦爛文化往往是這樣創造出來的。

　　李小龍不是完人，但他絕對是中國武術史上的閃光人物。

　　談起李小龍功夫的光彩，人們津津樂道的往往是他行遍天下無對手。李小龍的功夫朋友，及對李小龍有研究的人則認為，李小龍功夫的閃光點是他創立了截拳道。正是因為截拳道，才使他的功夫電影異彩紛呈，才使得古老的中國功夫風靡西方世界。

　　截拳道的英文名稱是Jeet Kum Do。李小龍一貫反對對武術流派或招數起名稱的，他認為這樣容易使習練者受束縛，被誤導，並且囿於門派的狹窄天地裡。譬如鷹爪拳，容易使初學者的行為、思維受「鷹爪」二字的局限，從而不敢放開手腳，隨機應變對敵。

　　但這樣又會帶來另一個問題，即「無名」最後會導致「無實」，因為新事情如果「無名」，很容易與舊事物混淆，未能成長為撐天大樹便給舊事物同化掉。因此，矛盾中的李小龍還是為他悟識和創立的武術起了個名──截拳道。

　　按照字面上解釋，「截」就是潛步接近或半路攔截；「拳」是指拳法或拳的風格；「道」則是基本的招術及方法。

　　事實上，截拳道不是招術，而是戰術；不是方法，而是方法論；不是具體的物相，而是抽象的哲學。

　　截拳道是功夫的哲學，或哲學的功夫。

　　截拳道沒有規範性的動作，也沒有明顯的動作特徵。這一飛腳和神拳是截拳道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說其是，是因為天下一切實用招式皆可為截拳道所用；說其不是，是因為截拳道並沒有把這些招式嵌定在動作規範與行動步驟裡。

　　「是」與「不是」的原則只有一條──克敵致勝。

　　李小龍十分反感拳派的動作特徵，他認為不必給人一眼識別，好的拳法應是出神入化的。李小龍看過一位中國拳師表演猴拳，模仿猴子維妙維肖，甚至還出現猴子眨眼、搔癢的動作。李小龍認為，看之有趣，用之無奈，其中花架子必多，只合上台演《西遊記》中的孫悟空。

　　「善用兵者隱其形」，是為至理。

　　在比武和電影中，李小龍常使出絕妙絕倫的高躍踢腳。有一位求教者問：「這是不是截拳道？」李小龍說：「是因為我比較擅長，如果我掌功好，我就會見機掌劈。」

　　李小龍在傳授截拳道時，設計了一套規範動作，其中包括：腳法、手法、步法、擒摔法、消截法、閃避、反擊、回刺，等等幾十項。這是為初學者設計的，有如傷者手中之拐棍，一旦痊癒便行走自如，必將拐棍棄之為薪。這也有如中國的禪宗，禪宗主張「不立文學」、「教外別傳」，而實際上，禪宗的語錄、公案、典籍汗牛充棟。這一切，是作為初習禪者啟蒙之用，並非禪義所在。真正的禪，只能悟識。

　　李小龍在他的武學著作裡說：「截拳道是無任何形式的，也可以是任何形式的。因其是無派無別的，亦可適於任何派別。」

　　李小龍的功夫門徒，劇作家史達靈．施里芬做過一個夢，夢見他駕駛的汽車突然在一個不見人影的街道上爆胎了。突然，一輛汽車急速駛來，停在他面前。車上跳下四個人，氣勢洶洶朝他逼來。施里芬慌忙跑到附近的一面牆下，以免自己四面受敵，然後擺開了搏鬥的架勢。

　　施里芬就這個夢請教李小龍，問：面臨著多個敵人而又逃不掉，是被動防禦，還是主動進攻呢？

　　李小龍說他發現敵情後採取的第一步驟就大錯特錯，跑到牆下，就等於走投無路。他說：「如你確認他們是要與你動武，就不要跑，你的車壞了，也無路可逃。你應該奮力一搏，並且是主動發起進攻。你指著其中一人的眼睛，而突然飛腿踢另一人的膝蓋，把他踢倒。動作要神速，聲東擊西，把他們一一重創。」

　　截拳道沒有防禦的概念，它是進攻者的哲學。

　　李小龍常強調「彼不動，我不動；彼欲動，我先動。」截拳道沒有後發制人，也沒有通常含義的先發制人。

　　李小龍反對弱者在強暴面前的逃避行為，他在《黑帶》雜誌上發表對女性遇流氓歹徒時的忠告：「我告訴來學功夫的每一個女性，如果遇到襲擊，那就向對方的下部猛擊，或狠狠地踢對方脆骨或者膝蓋，然後盡快跑掉。」因為即使學過功夫的女性，受體力所限，很難與殘暴強壯的歹徒肉搏。

　　截拳道有三大要素：

　　其一是效率。速戰速決，最好一出手就擊倒對方，不必鏖戰，更忌拖泥帶水。

　　其二是直覺。一個人在實戰中，不是依師傅傳授之法攻閃避，而應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用他的行動。有一次李小龍教學中，向學生講述直覺。他突然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刺向側邊一學生，該生趕忙閃避。李小龍拿匕首給該生看，原是錫箔紙做的。李小龍說：「這就是直覺，過去、現在誰也沒這樣教過他。我不用真匕首，是怕他閃避不及。」

　　其三是簡樸。李小龍最忌不切實際的花拳繡腿，招數應簡化了再簡化，最好就是一拳，或一腳。

　　返樸歸真，武學的最高境界是無技巧。

　　李小龍說，截拳道是「沒有圓周的圓」，「所有的技巧必須忘卻，以無意識（直覺）來應付情況。如此技巧可同時運用自如。以無法為有法。」

　　李小龍在他的《截拳道》一書的結尾寫道：「一旦有人妄說截拳道是什麼或什麼，或是與什麼與什麼又有不同。那麼，不妨就讓截拳道這三字永遠消滅吧！消除掉這虛有的名稱，只讓它的實質存在吧！截拳道只是個名稱罷了！」

　　截拳道，無形無法、無名無典是為道。

第十章　叱吒風雲　行遍天下無敵手

　　見義勇為，俠氣凜然，演出一幕幕英雄救美的故事。拯救台灣少女，飛腳踢倒四名飛仔；保護香港女星，徒手勇鬥六名惡棍。威名遠播，又樹敵多多。保守的武師不滿他的狂，黑社會歹徒視他為刺。屢遭暗算，每次都化險為夷，大難不死。被譽為嚇不倒、打不垮的人！

　　一九六四年秋季，李小龍參加全美空手道大賽，擊敗蟬聯三屆冠軍的羅禮士而榮登冠軍寶座。冠軍的桂冠給李小龍帶來名譽，也給他帶來了麻煩。

　　羅禮士心服口服，跟李小龍交上朋友。

　　可有的空手道選手卻不服氣，冠軍的桂冠為何給這無聲無臭、名不見經傳的傢伙摘去？大賽採取的是淘汰制，輸贏往往帶有一定的偶然性。過去也常常發生這樣的怪事，初賽被淘汰的選手，在非賽事的場合，卻能把進入複賽，甚至是進入決賽的選手打敗。

　　武士皆好鬥，非正式比武或私下較量是常有的事。因是淘汰賽，有許多選手並未跟李小龍交鋒過。比賽只承認結果，就李小龍的體魄和動作，並不見有什麼驚人之處。一些選手，有著賭徒般的心理，把輸的原因歸咎於運氣，而不是其他。他們想：這傢伙功夫真這麼了得？他們等不及下一屆大賽就急於扳回證實自己。

　　打敗了李小龍，就是世界第一。美國人好狂妄自大，自以為是，他們往往把全國性的，甚至地區性的賽事冠軍，看成是世界冠軍。

　　有三名曾經在其他賽事獲得過冠軍的空手道高手聯名向李小龍挑戰。這是在李小龍獲得全美空手道冠軍後不久，因此，這次比武吸引了不少空手道武師，被他們稱為「空手道世紀大戰」。

　　比武在加州大學的分校室內籃球場進行。這三名高手帶了一大幫弟子，而李小龍只有蓮達陪同。這幫弟子搖唇鼓舌，用不恭的言辭抨擊李小龍的功夫，用頌揚的口氣張揚他們師傅輝煌的歷史。

　　李小龍緘默不語，不動聲色看待這一切。

　　有幾十個大學生湧來聲援李小龍。李小龍功夫的影響最初是在美國的大學生中。他才來洛杉磯不久，不曾來這所大學表演功夫。這些大學生親熱地叫喊李小龍的名字，李小龍認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但叫不出他的名字。事後那人跟李小龍說，他在西雅圖的華盛頓州立大學曾跟李小龍學過二十天的詠春拳，現在來加州大學讀研究生。李小龍是個進入格鬥狀態就忘乎一切的人，不受外界情緒影響。他朝這些大學生感激地點點頭，目光注視著對手。

　　這三名空手道高手事先商議，一個接一個輪著跟李小龍交手，不管是輸是贏，要使李小龍沒有一刻喘息的機會，體力得不到恢復又要接上一場惡戰。

　　這正中李小龍下懷，詠春拳的特點就是速戰速決，視鏖戰為大忌。李小龍只用了四秒鐘就擊敗第一個對手，他格住對方凶狠的拳勢，另一拳擊向對方的面額，對方頭冒金星、眼花目眩之際就給李小龍一腳踹倒了。

　　就在第一個對手倒地之時，第二個對手一言未發，如猛豹急躥撲來，掠起一股疾風。因這是非正式比賽，可不受任何規則約束，只須徒手博擊（此乃空手道的大義）就行。李小龍未採用其他拳師慣用的「避其鋒芒，攻其不備」之法，他不曾閃避一下，而是迎其鋒頭而擊。李小龍在擋格對方拳勢之前，腳就踢中對方的膝蓋。對手踉踉蹌蹌，李小龍不等他站穩，三記厲拳，外加一腳，對手倒在一丈開外，滿臉鮮血。

　　第三個對手高聲叱喝一聲，朝李小龍撲來。此刻，李小龍雖連戰二局，仍餘勇可賈、鬥志旺盛──全仗詠春拳速戰速決招數之優勢。大學生啦啦隊情緒激昂，高呼李小龍的名字，叫喊「用拳擊」、「出腳踢」。

　　李小龍卻避其拳勢，像泥鰍似地滑到一側。

　　李小龍摒棄詠春拳的打法，他已不再顧忌與最後一名對手纏打酣戰。他學過多種拳術，將其中的長處融進詠春拳，而從未在正式搏鬥中採用過。他想試試整套招數的實戰效果。

　　李小龍跟對手若即若離，似纏非纏，將柔拳之術悉數施展。柔拳以化解見長，在「消」之時，趁機擊打對方的要穴。李小龍未學過「點穴術」，他更崇尚外功，他所處的環境及他的性格，使他難以靜下心來修煉內功。

　　李小龍想測試一下自身的敏捷，他連連從對手的掌網下滑掉。但他不喜歡這種打法，他缺乏這種耐性。

　　李小龍又分別使出其他拳派的招數。他常常給對方逼死，危急之中不得不另換招式解救。

　　這次比武後，李小龍曾長久反思。他認為獨精一門、死守一門的做法是極其荒謬的，即使是很實用的詠春拳也不值得固守。這對他日後完善截拳道大有益處。截拳道不是具體的招數，而是哲學化的戰術。它集東方各派武學之大成，不屬於任何一派，又可以是任何一派。

　　李小龍跟第三名對手對拆了十幾分鐘，險象環生，扣人心弦。兩人的體力都消耗甚大，氣喘吁吁，渾身是汗。眾人皆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李小龍在耍何種把戲。

　　對手倚仗體魄健壯，攻勢不減。李小龍喝道：「你還要打多久？」話音未落，對手就砰聲倒在李小龍的重拳之下。李小龍出招之快，如閃電驚雷。

　　每一次比武，結果都是給他蒙上一層耀眼且神秘的色彩。美國的武術界流傳著不少他的傳奇。「李小龍是不可戰勝的」之傳說，深深刺傷了一些武師的自尊，從而激起更多的武師向李小龍挑戰──力圖粉碎那句神話。

　　李小龍深深感悟到「樹大招風」這句中國古老訓條。但他樂意接受挑戰，因為只有實戰，方可證實他的截拳道是否適宜實戰。結果總是李小龍穩操勝券。他大言不慚地認為，他的截掌道是當今世界最先進的武道。他自信自己是當今世界功夫第一人。

　　李小龍態度的徹底變化，是一九七○年他養傷期間。在此之前，他對比武已開始厭倦，不想週而復始地以拳腳再一次證實自己的功夫及武道。確然，他對能與一等一的高手交戰，仍興趣盎然。只是那時的美國武術界，跟他勢均力敵的對手委實太少。

　　李小龍背部嚴重受傷。是在一次練功中用力過猛造成的。筋脈相連，使得他的手腳都不可伸展自如，他不得不按照醫生的囑咐躺在床上養傷。醫生告訴他：你休想以後再去搬弄拳腳。

　　李小龍足足在床上躺了六個月，這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醫生的話使他沮喪無比，躺著的滋味使他度日如年。李小龍後來回憶說：「我整天待在房間裡，凝視著四周的牆。武術是我唯一懂的東西，我不知將來如何是好！」

　　車小龍開始沉浸在哲學和武學的海洋裡，他的思維進入新的境界，火花不斷，有時睡夢中也會被突如其來的靈感弄醒。他不停地看書，不停地書寫──把他的種種心得記錄下來。他原想花一年時間寫出一部武道著作，後因事務繁忙又不得不輟止。直到去逝後。他的朋友才將他這些語錄體的筆記整理成書出版。

　　當時蓮達是他強大的精神支柱，蓮達總是入其心扉地關心他、激勵他。他養傷六個月，便毅然將醫囑棄之一邊，在蓮達的陪同下，慢慢地練功，漸漸恢復往日的身手，也恢復了往日的自信。

　　但李小龍的觀念卻有很大的嬗變。不是迫不得已，他絕不會接受對手的挑戰。他和往昔一樣贏得很輕鬆，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麼了不起。

　　李小龍說：「很多朋友都關懷我的過去，其實，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譬如我曾在美國的國際性拳擊賽中，擊敗了曾經取勝的選手。然而，這是我還未深入哲學領域時做下的傻事，那時候，確因此使我成為武術界的『強手』，但這到底是沒有多大的意義，這是匹夫之勇而已，也是僥倖的『勝利』。因為，中國有一句老話：『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這是每一位拳師授徒時，總會以這句話作為對弟子的贈言。」

　　那時不少武師曾以言語激李小龍向拳王穆罕默德．阿里挑戰。阿里是李小龍最佩服的美國職業拳手，阿里叱吒世界拳壇，保持不敗的紀錄。阿里的每一次拳王衛冕戰，李小龍必收看不可。

　　李小龍是這樣回答武師的：「我為什麼要向阿里挑戰？這就像拿筆的人，不可跟操刀的人在一起比文才和武功的高低一樣。」

　　李小龍的回答，自然遭到好滋事武師的噓聲。李小龍說：「按職業拳擊的規則，我不是阿里的對手，若是民間性質的比武，我未必就會輸給阿里！」

　　李小龍的回答，應該說是非常明智和客觀。大部分武師無言可對。不過，仍有幾個武師纏住李小龍不放，他們想借此出出曾落敗局的怨氣。直到有一次，李小龍當著這些武師的面，將一名主動向李小龍挑戰、號稱中西部重量級拳王的黑人打倒，這些人才無話可說。

　　李小龍至生命的終結，都未跟阿里交手過。這是因為，他們都是全美武術界和職業拳壇的頂尖人物，他們只會接受他人的挑戰，而不可能向他人主動挑戰。

　　一九六四年冬的長堤空手道大賽，使李小龍成為美國武術界的新星。常會有各州的武術團體或武師邀李小龍去表演。這是李小龍張揚自己、宣傳中國功夫的極好機會。他的名氣傳到與美國毗鄰的加拿大，加拿大拳擊協會邀請李小龍去作拳擊表演。

　　表演的項目，有一項是李小龍以東方拳術與西洋拳手交手。西洋拳手是加拿大全國輕量級拳擊冠軍。賽前稱過重量，都戴拳擊手套，只是比賽中，各使各的拳法。李小龍在第一局結束前五秒時將對手擊倒。對手不等數到十下就爬起來，但他沒有繼續打下去，他一板一眼的拳路，根本無法招架李小龍敏捷凶狠多變的拳風。

　　因是表演，雙方沒有什麼不快的地方。不過加拿大拳擊協會的不少人士，認為李小龍是憑靈巧多變取勝的。李小龍去參觀該協會的拳擊館，在健身房裡，李小龍捏緊拳頭向拳擊計量器猛擊過去，計量器上的指針立即指向三百五十五磅！在場者駭然大驚，因為以李小龍一百二十九磅的體重發出這麼大的力量，堪稱世界紀錄！李小龍不僅是身手敏捷，而且有一身不可比擬的硬功！

　　一名黑人教練向李小龍建議，他應該去做職業拳擊手，只要稍加訓練，改變打法，成為該級別的世界級拳王不成問題。黑人教練表示願意教他，一旦登上拳王寶座，那收入將會是做民間武師的幾十倍：

　　李小龍搖搖頭，說他對這個沒興趣。黑人教練以為李小龍嫌他名氣不夠大，說他可以推薦一名紐約的著名拳擊教練，經他的手，曾培養出三個世界拳王。

　　李小龍謝絕了他的好意，說自己只喜歡欣賞西洋拳，但不喜歡練這種拳，拳法太死，規則太嚴，他無法適應，他更喜歡自己那套無拘無束的拳法。

　　李小龍不僅拳頭的爆發力出類超群，他的腳力亦是十分驚人。

　　一九六八年，李小龍的弟子彼爾引薦李小龍與身兼製片人的著名導演艾華士見面。彼爾曾在艾華士面前吹噓過李小龍功夫如何了得。因此，李小龍與艾華士還沒談及拍電影的正題，艾華士便要求李小龍顯一顯他的功夫。

　　李小龍叫彼爾戴上大型護具，叫彼爾站在游泳池旁，彼爾高高大大，體重八十二公斤，站在李小龍面前就像一座山。李小龍說了聲：「注意！」便在兩步之處飛腳踢去。一聲噗的響聲，彼爾感到自己騰空而起，倒著朝後飛去，咚地落到水裡。彼爾的落點正好是游泳池的中央，也就是說，李小龍一腳把八十二公斤的重物踢出了二十米！

　　艾華士當時吃驚不小。他看過一集李小龍演的片子，也見他起腳飛踢，把敵手踢到近十米開外。艾華士以為，是飾敵手的演員按照導演的要求，故意後跌那麼遠的。加上特技拍攝方法，使觀眾相信他是「神話」中的大力士。艾華士這才相信李小龍確有這種硬功，他表示有合適的機會，一定請李小龍演主角。

　　李小龍旅美的十多年間，發生過好多起將會載入美國史冊的大事，波及全美，震驚世界：甘迺迪總統遇刺身亡；詹森總統下令轟炸河內，美國深深捲入越戰；黑人騷亂及反種族歧視遊行示威；現代嬉皮士運動及大學生裸跑──李小龍缺乏美國青年慣有的熱情，更不參與。他沉緬於武功，是個行走在異邦國土上的中國現代俠士。

　　一九六五年的一天，李小龍去洛杉磯唐人街的一間古舊書店購書。他覓得一冊石印的武籍，倚架翻閱，一下子就迷了進去。

　　他出得古舊書店，已是華燈初放時，在一家中餐館前，一夥人在看熱鬧。四個飛仔向在餐館做招待的台灣姑娘索取地盤錢。台灣姑娘交不齊他們所勒索的錢額，給他們拉了出來。他們當眾調戲台灣姑娘，並要台灣姑娘去他們住處陪一夜，一清百清。這四個飛仔是唐人街的惡少，人們都不敢得罪他們。

　　李小龍走進圈子，叫他們放開台灣姑娘，李小龍問是怎麼回事，台灣姑娘泣不成聲。飛仔說：「我們保護了這個妹仔，她卻一個錢保護費都不肯出，我們拉她去廣東會館（唐人街是廣東籍移民的天下）論個公道。」

　　李小龍忍住怒火說：「都是唐山（中國）來的人，還收什麼保護費？快把這妹仔放了！」飛仔有恃無恐，說：「她是台灣來的，來我們廣東人地盤，就該收她的地盤費！大哥，聽爾口音也是廣東人，怎麼幫台灣人說話？」李小龍叱道：「你們放不放她？！」

　　為首的飛仔掃李小龍一眼，霍地亮出匕首，旋即，另三個飛仔也拔出匕首。為首的飛仔丟一下眼神，四人如惡虎似地撲向李小龍。

　　李小龍使出連環飛腳，疾如旋風，只踢了三腳，就把四個飛仔踢倒在地。最後一腳擊中一飛仔的腰，身子飛起來，砸在另一個飛仔身上，兩人同時倒地。

　　四個飛仔連踢落的匕首都不敢撿，連滾帶爬，逃之夭夭。

　　有人認出李小龍，驚喜地喊他的名字。

　　當地好幾家報紙都刊載了李小龍「見義勇為鬥惡少，赤手空拳救華女」的消息，並稱李小龍是「李三腳」。自此，「李三腳」的渾號傳遍美國西部的華人居住區。

　　一九六四年，香港當紅影星張仲文來西雅圖表演。她演出後回到下榻的旅店，一會兒，電話鈴響了。張仲文以為是崇拜者打來的，甜慵慵地拿起話筒。突然，張仲文的臉色煞白，是當地的黑社會向她勒索保護費，要她兩天內準備五千美元，交接地點，將會另行通知她。

　　張仲文顫聲道：「──我沒錢──我剛來──」對方叱道：「少囉嗦！你若不按我們的吩咐做，我們就要毀壞你如花似玉的容貌！」

　　張仲文嚇得花顏失色，呆坐在床上顫抖。她是受西雅圖中華商會之邀來西雅圖演出的，她驚恐不安地掛電話給中華商會會長，以求保護。商會會長安慰張仲文，說我們會想辦法，萬一不成，我們會買好機票，你提前回香港。

　　商會會長幾經周折，跟李小龍電話聯繫上，說想請李小龍做臨時保鏢：「這事很使你委屈，但我們沒辦法。若報告警察，事情會弄大，會把他們抓起來，他們出來後一定會報復。這事還是請你出面好，只求張小姐沒事就行。佣金的事，由我們商會出。」

　　李小龍立即把商會會長臭罵一通，說：「為中國人做事，還講什麼佣金？你把我當什麼人？滾你的！」吧嗒將電話掛上。

　　李小龍正處於與蓮達的熱戀之中，他放下手頭一切事，來到張仲文的住處。他第一句話便說：「張小姐，你不用驚慌，你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有難處，我豈有不幫之理？」

　　張仲文略知李小龍。李小龍是李海泉的兒子，拍過一些電影，但不算出色。據說是在香港混不下去才來美國的，在美國如何，張仲文一無所知。張仲文是香港明星級的演員，在香港受影迷寵敬慣了，一有機會，便會把明星的派頭顯露出來。

　　張仲文用懷疑的目光審視李小龍，他行嗎？個頭不高，體魄不壯，像個書生。張仲文道：「他們為什麼不派警察來？」

　　李小龍火了，叫道：「你相信警察？你以為你在香港演過幾部破電影就很了不起？就是東方最偉大的明星來美國，人家都不把你當一回事！警察只保護白人，他們敢敲詐你，就因為你是有色人種！」

　　李小龍說完此話，拉門拂袖而去。張仲文撥通商會會長的電話，說：「你派來的那保鏢脾氣太大了，我大小也是香港來的名人，還是美國華人界的特邀演出嘉賓。他，一個下餐館洗盤子的大學生，一個在華人社團領導下的香港移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你們得好好教育他。」

　　商會會長啼笑皆非，在美國，誰也管不了誰。張仲文在電話裡仍要求聯繫警察保護，商會會長解釋說，在美國，不可太相信警察，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話，叫「警匪一家」。商會會長說：「李小龍肯出面保護你是你的運氣，他是西雅圖的華人中，功夫最好的一位。」

　　張仲文去中國戲院演出，在旅店大堂看見李小龍，甚感意外，以為他一氣就走了。張仲文說：「謝謝你來保護我。」

　　李小龍冷冷地說：「我是來保護中國人的。」

　　兩天太平無事，再一天就要離開西雅圖。張仲文不知是歹徒懼懾李小龍的功夫，還是幾個小青年鬧的惡作劇。她向李小龍提出，想去看看西雅圖的街景。

　　李小龍與張仲文在潔淨的街道上行走，張仲文道：「西雅圖據說是美國西北部最大的城市，可街上難得見行人，一點也不像香港，人擠人，胳膊稍稍擺動大點，就會打著旁邊的人。」李小龍說：「美國都這樣，紐約號稱世界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街上也難得見到熙熙攘攘的情景。」

　　經過兩天的接觸，倆人都熟悉起來，不再計較初次見面時的不快。

　　李小龍看到木村，木村向他夾夾眼，又詭秘地走開。李小龍知道是蓮達弄的「小把戲」，她怕李小龍遭黑社會的人的襲擊，特地打電話向木村求助。李小龍覺得好笑，他保護張仲文，而他又被木村保護。昨夜裡李小龍回到寓所，蓮達在寓所裡等他，扶著李小龍上上下下都看個遍，見他毫毛未損，才放下心來。

　　李小龍帶張仲文到周露比開的中餐館吃飯。周女士自然知道張仲文來美演出一事，她還去看過張仲文的演出。她對李小龍跟這位漂亮而有名的香港影星「搞」到一起很吃驚，她熱情地將他倆引到餐桌上。

　　周女士是位天生的演說家，她介紹她的餐館，也介紹她的社會活動，並且恰到好處地讚揚了一番張小姐的演出。一會兒，來了個攝影師，自稱是報館記者。周女士說：「張小姐名氣太大了，走到哪，都有記者跟隨。」給張小姐拍了照，自然也把周女士合影在裡面。李小龍心裡暗笑，知道是周女士搞的名堂，她又有了向外人宣傳的資本。李小龍沒有戳穿她，因為李小龍初來西雅圖，周女士曾有恩於他。

　　周女士回到收銀台。李小龍對張仲文說：「你看她像不像個演員？」張仲文就掩臉吃吃地笑。

　　張仲文問：「看樣子，你跟這位女老闆挺熟的。」李小龍說：「她是我來西雅圖謀生的第一個老闆。」李小龍談起他離港赴美的經歷。

　　張仲文對李小龍中斷演藝表示惋惜，她說：「我下一站去洛杉磯演出，屆時向好萊塢的電影界名流發出邀請，請他們來看我的演出。我會向他們舉薦你的，說你原是香港前途無量的青年演員。」

　　李小龍忍俊不禁。他覺得張仲文年齡雖大於他，想法卻過於幼稚，簡直就是想入非非。好萊塢的名流，誰把你當一回事？即使是香港的影后，他們都不放眼裡。李小龍幽默道：「好哇，我就拜託張小姐了。」

　　出來，已是初夜。他們沒叫出租車，沿著寂靜的街道走回張仲文的住處。突然，木村喊起來，六個蒙面大漢從後面朝李小龍和張仲文逼來。

　　李小龍已經反轉身。他在木村叫喊之前就聽到異樣的腳步聲。急速地回首，做好迎敵的準備。

　　這正是向張仲文勒索的黑社會歹徒。他們知道張仲文有個功夫師做保鏢，一時沒有下手，但絕不會就此罷休。張仲文嚇懵了，躲在李小龍身後，渾身戰慄。

　　木村朝這邊跑過來，李小龍把張仲文推開，說：「你保護張小姐！」木村抓著張仲文飛跑，又突然停住。他兩人站在不遠處的雨簷下，木村朝這邊張望，他怕李小龍吃虧，隨時準備衝過去救助。

　　李小龍已跟六名歹徒打起來。木村看見一把匕首飛向天空。他知道這是李小龍慣用的打法，首先踢掉敵人手中的凶器。爾後再從容收拾。

　　李小龍這一仗打得十分漂亮，不出兩分鐘，把這六個歹徒全部打倒在地，向李小龍求饒。

　　翌日，李小龍一直將張仲文護送到塔科馬國際機場。張仲文對李小龍說了很多感激的話，說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掉小龍的救助之恩，她無論走到哪，都會記住小龍，保持聯繫。李小龍目送她進入登機通道，張仲文回眸凝視李小龍，滿眼瑩亮的淚花。

　　張仲文去了洛杉磯，卻沒給李小龍通電話，以後也沒有。或許她不屑再跟當時默默無聞的窮大學生李小龍交往；或許她受到好萊塢電影界名流的冷落，不好意思向李小龍通告她無法實現舉薦李小龍從影的諾言；或許她也有著不少演員慣有的通病，在生活中演戲，當時所說的一切，只是舞台上的戲言。

　　李小龍並未對張仲文寄以什麼期望。他有蓮達，有他的武館，他同時自信地認為，他終究能夠憑自己的實力打進好萊塢。

　　張仲文回到香港，未向任何人透露她在西雅圖受過李小龍的鼎力保護。

　　李小龍死後，親人摯友回憶李小龍時，談起了這件事。這引起美國華人報紙及港台新聞界的不滿，有人著文直言指責張仲文是「戲子無情」。

　　也有小報由此而演繹出「張李有染」的誹聞。說張仲文大概有「難言苦衷」。

　　張仲文仍是保持沉默。

　　是什麼原因，張仲文應最清楚。也許，不該這般指責張仲文。中國人自古習慣寬容死者而苛求生者。張仲文至少有一點值得稱道。李小龍後來大紅大紫，被華語傳媒稱之為「天下功夫第一人」、「世界級的電影明星」。有些原本跟李小龍關係並不怎麼樣的人，聲稱跟李小龍如何交往甚密，李小龍在何種場合稱讚過他（她）的功夫、演技、品行。這種狀況在李小龍死後尤甚，反正死無對證。張仲文則不然，她始終保持緘默，不借李小龍的光輝往自己臉上貼金。

　　李小龍在美國樹敵多多。

　　李小龍樹敵的很大一個原因，是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行為。這裡有個有趣的事實，被李小龍拯救的對象大多是女性。李小龍喜歡重演「英雄救美」的古老故事，這跟中世紀歐洲騎士救美護花驚人地相似。李小龍認為，女人是天生的弱者，是應受人保護的，男人有保護女人的義務，至少是自己保護自己。有一回，一個高大壯實的華裔鞋匠來李小龍處尋求保護，說遭當地地痞的敲詐欺辱。李小龍質問道：「你是幹什麼的？你白為男人，不如去死！」當然，李小龍最後還是幫了他。

　　李小龍的俠義行為自然會得罪游痞散惡及黑社會勢力，他使他們的企圖不能得逞，使他們淫威掃地。

　　李小龍的冤家對頭不少是在武術界，尤其是持保守觀念的華人武師。他們心底認為李小龍的存在會對他們構成威脅。李小龍廣收弟子，影響愈來愈大，會侵佔他們的地盤（其實李小龍毫無獨霸一方之概念，他的眼界要寬闊得多）。加之李小龍說話不夠檢點，「狂言大話」得罪了不少人。

　　「同行自古是冤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因此，李小龍在同行裡樹敵，不足為怪。

　　武術是民間的體育，因此，武師跟民間社團甚至黑社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李小龍會莫名其妙地遭到歹徒惡棍的襲擊，卻又記不起何時何事得罪於他們，更不認識他們。

　　美國是存在嚴重種族歧視的國家，常令人費解的是，李小龍的對頭大都是跟李小龍一樣倍受歧視的有色人種。這是因為白人的文明程度要高些，比較寬容大度。而另一方面又是因為白人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不會把區區的中國功夫、區區的中國武師放在眼裡。七○年代美國終於掀起中國功夫熱。人們多是出於健身或好奇，較少抱防身之目的，因為美國人可合法持槍，並且警察首先是保護白人的利益。

　　李小龍常受到一些武師非友好的挑戰，李小龍最初樂於應戰，後來是被迫應戰。他們戰勝不了李小龍，李小龍卻愈戰愈強，愈強名聲愈大。

　　李小龍也常常遭到暗算，這使李小龍非常憤怒，也使他多次險險死於非命、拋屍街頭。

　　他們暗算李小龍多是在夜間，或是警察不太管的黑人區。他們往往是出動多人，多時有幾十人，用拳腳，或手持凶器。他們兇猛有力，卻不似那些公開向李小龍挑戰的武師那麼訓練有素。李小龍往往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能將他們打得人仰馬翻。他們是要消滅李小龍，李小龍恨他們，卻不想把他們往死裡打。李小龍不想結仇太深，也不想招惹警察找他的麻煩。李小龍覺得他已經夠本，被他踢倒的人，十有八九骨折或者肌肉嚴重損傷。

　　當然，李小龍能逃則逃。黑暗之中，任何不測隨時都可能發生，他也實在不願跟這些身分不明的刁徒惡棍糾纏不休。

　　有一次，李小龍遭到一名黑人刺客的襲擊，事情就在幾秒之內發生的。李小龍在薩克拉門托去一位朋友的寓所，站在夜幕寒風中發呆的黑人，突然拔出水果刀朝剛從他身邊走過的李小龍猛刺去。李小龍天生敏感且訓練有素，能辨別極細微的風聲。他不待回過頭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就忽閃跳到一側去。待李小龍轉過身，手中已捏著一根軟鞭──動作異常之快，只見李小龍手腕忽地一抖，隨著鞭嘯之聲，刺客手中的刀已落地。李小龍一腳飛去，刺客倒地呻吟，寂夜之中，骨折之聲分外清脆慘人。

　　李小龍想弄清他的身分，看他是哪個武教頭收買的，或是屬哪個黑社會組織的人。李小龍拾起一隻腳踏在他身上問他。他喃喃道：「我失業了──我恨日本人──」

　　李小龍莫名地失望和懊惱。李小龍冤枉遭暗算，而他也被李小龍踢得夠慘。李小龍動了惻隱之心，扔下三十美金，鬱鬱不樂離去。

　　李小龍屢遭暗算，使得蓮達非常擔心，她勸李小龍不要夜間單獨行走，或隻身去一些治安糟糕的地區。李小龍坦然一笑，說：中國有句俗話，閻王專收怕死的人。又說：我不會屈服於他們的，我若貪生怕死，他們就達到了目的。

　　李小龍曾向他的朋友依魯桑杜學習菲律賓棍術。他首次在好萊塢電視劇《青蜂俠》中使用雙節棍。雙節棍是兩節圓形的硬木棍，中間以鐵鏈或皮條相連，既可猛擊，又可絞殺。美國的一本武術書這樣介紹道：「揮舞著的雙節棍的一端，其落點可產生一千六百磅的力，而人骨頭只需八磅半的力就可擊碎。並且，一旦連接雙節棍的鐵鏈或皮條纏繞到對方的脖子上，只需輕輕一拉，便足以將人絞死。因此雙節棍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武器。」

　　李小龍數次遇險後，便攜帶雙節棍防身。李小龍知道雙節棍的厲害，所以不輕易出手。若遇敵，他往往是擊打得身旁的器物紛飛，或把樹絞斷，以嚇退敵人。萬一不成，他就擊打敵人的四肢，而絕不會襲擊頭部或身軀的要害處。

　　現在，美國的不少州以法律的形式禁止使用和擁有雙節棍。原因是有些美國青年看過李小龍的功夫片，或耳聞雙節棍的威力，也玩弄起雙節棍來，結果釀成人命，遭公眾輿論的譴責。

　　雙節棍再厲害，也敵不過槍的威力。李小龍的對頭懼怕雙節棍的威力，就以槍暗殺。最險的一次是一九六六年在紐約街頭，一個身分不明的槍手向李小龍射擊，子彈擦著他耳際呼嘯而過。

　　蓮達勸李小龍帶槍防身，遭到李小龍拒絕；他說：「帶槍護身，還算什麼功夫師？」

　　李小龍靠的是大無畏的勇氣，以古老的功夫與持槍的黑社會歹徒相搏，自然也有僥倖的成份，但李小龍每次都能化險為夷，逃過劫難。

　　李小龍常以輕鬆的口氣，向朋友敘述他足以令人駭異的險遇。朋友說李小龍是個「嚇不倒、打不垮的人！」

第十一章　演藝生涯　峰迴路轉多磨難

　　所帶的弟子皆是名人，收費漲到每人每小時二百五十美金。有了私宅，買了新車。春風得意，風流倜儻，不斷跟漂亮的姑娘演繹浪漫故事。蓮達的豁達寬容，又使這些娟麗之極的姑娘自慚形穢。他富有了，卻又空虛，因為他在好萊塢的事業徘徊不前。苦惱而又自負，於是誇下海口：「我會成為美國第一個片酬最高的東方超級巨星！」

　　一九六五年，李小龍終於實現了進入好萊塢拍片的夢想。

　　隨著《青蜂俠》在電視網的連續播出，李小龍的名氣漸漸大了起來。他不僅是一位技藝超群的功夫大師，而且還是一位性格鮮明的功夫演員。李小龍走在街上，常會有白人小孩衝著他叫喊他所飾的角色「加籐」，並且比劃加籐的武打動作。這使得李小龍很興奮，證明他演的角色受到美國白人社會的關注和歡迎。

　　當然，最為轟動的，要數美國西部的華人社會。好些個城鎮的唐人街把李小龍特邀去，或為開業的商店剪綵，或在慈善募捐活動中表演功夫。他們要求李小龍扮成《青蜂俠》中加籐的模樣，身穿黑衣，頭戴鴨舌帽，臉套黑面罩。

　　另外，旅美的日本僑民也不會忽視李小龍的知名度，因為片中的加籐是日本人。他們同樣要求李小龍扮成加籐，並且說幾句簡單的日本話。

　　蓮達說李小龍，你都快成了廣告明星了。

　　李小龍有些飄飄然，因為好萊塢流行一句話：看一位演員有沒有知名度，就是看有沒有人請他做廣告。

　　雖然要他說日本話使他感到彆扭；雖然活動的規格不算高，聘請他的老闆不算大，所給的酬金亦不算多；但畢竟有人請他。

　　跨進了好萊塢的藝術殿堂，第一步就演活了一個角色，以後會片約不斷，從電視到電影，從配角到主角，從普通演員到明星演員。

　　──這是初入好萊塢的李小龍，為自己描繪的理想前景。

　　李小龍的理想最終是實現了，但不像他初想的一帆風順。進入好萊塢，展現在他眼前的並非是一條灑滿陽光的坦途，照樣有險谷懸崖，荊棘叢生。好萊塢的競爭，同圈外的世界一樣激烈。這就是進入好萊塢的演員只有少數成為明星，而大部分名氣不大，甚至默默無聞的原因。表演素質不算差，後來做過美國總統的雷根，直至離開好萊塢，充其量只算個二流演員。

　　最早向李小龍提出忠告的，是《青蜂俠》的助理製片人查爾斯．費西蒙。李小龍在拍片中，跟導演常常鬧矛盾，製片人威廉．杜西亞又不經常在現場，因此，常是費西蒙從中調解。

　　李小龍對費西蒙頗有好感，倆人也比較談得來。在二十世紀福斯公司攝影棚拍片時，倆人常待在一起，並且一道共進工作午餐。在餐桌上，費西蒙對李小龍提出一些忠告，要他把好萊塢看複雜些，把自己將會遇到的困難想多一些。當時連續劇的放映效果漸漸看好，興頭上的李小龍自然聽不進這些。但李小龍還是聽了其中的一點──關於他功夫的發展問題。

　　李小龍是以武道作為他畢生奮鬥的事業，但他又酷愛電影。李小龍是個熊掌與魚都想要的人，只是有時會遇到先要哪一樣的問題。李小龍決定先專心致志從影，因為武道經過數年的努力，已有相當的基礎，並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和實力去實施。機遇對一個演員來說太重要了。現在既然機遇有了，就應牢牢抓住不放。功夫自然也是要勤練不輟，但只是作為副業，一旦成為好萊塢的巨星，再竭盡全力發展不遲。

　　李小龍跟費西蒙說，他準備關閉他的武館，一心做職業演員。

　　費西蒙很吃驚地看著李小龍。李小龍的想法過於幼稚，做一名職業演員談何容易？最大的障礙或許不在於他的功夫和演技，而是他的膚色和種族。費西蒙沒指破這點，他知道李小龍的火爆脾氣和敏感心理。費西蒙說：「為什麼要關閉武館？那是你武功的基點。」

　　李小龍說：「武功在我身上，只要付租金，我頭一天關了，第二天又可租一個地方開起來。」

　　費西蒙問他，是不是手頭遇到麻煩？他指出：你的武館可以照開下去，但不是開設每位每月收費二十美金的班，而應該去從事私人家教，每小時收費五十美金。

　　李小龍說：「這是《天方夜譚》。」費西蒙問：「就你的功夫，你不覺得那樣的收費太低廉了嗎？」費西蒙講了個故事，有幅十九世紀美國普通畫家約翰的油畫，掛在他後代的客廳，曾出價二千美元都無人問津，後來他家律師送至著名的紐約拍賣行，經估價後，以二萬美元的起價競拍，最後以十萬美元成交。

　　李小龍說：「你的意思是收費高，反而具有吸引力？可哪來這樣的傻瓜？」費西蒙說：「有錢有身分的人，是不願屈尊上那樣的功夫班的，他們才不會在乎多幾個錢。像好萊塢，這樣的人多得是。自從看過你飾的加籐，他們漸漸對東方功夫產生了興趣。」

　　李小龍茅塞頓開。他立即明悟費西蒙所說的「那樣的功夫班」是什麼意思。李小龍的收徒原則──只要愛好功夫就行，從不計較對方的職業、身分、膚色、民族。李小龍從不歧視黑人或地位低下者，但他的公正和好心往往又收不到滿意的效果。學生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的原本就是犯罪團伙的成員，有的學會了功夫去做欺詐鬥毆之類的壞事。李小龍總想把他的武道向白人社會推廣，白人的反應總不似有色人種熱烈。有一次，一個白人青年帶女友興高采烈來報名，見武館裡有數個黑人學生，他一言不發，扭頭就拉女友走了。

　　李小龍不得不面對這樣嚴酷的現實：白人社會不承認他的功夫，就等於整個美國不承認他的功夫。

　　李小龍的武館，從未有過一個富豪或名人學生。李小龍出身於富裕的粵劇名角家庭，可是赴美後，卻是默默無聞地從洗盤子幹起。他鄙夷傲視富人名人，他同情憐憫窮人和無名小輩。然而他又毫不掩飾他渴望成功、名揚天下的野心雄心，他要使他的功夫傳播美國，他要使陌生的「功夫」（Kung Fu）二字，在美國家喻戶曉。

　　李小龍同樣面臨另一個嚴酷的現實：在美國這樣傳播媒介極發達的社會，名人效應尤其重要。招收了一個名人學生，其影響超過一千、一萬名普通學生。

　　李小龍做出痛苦的選擇，停辦未滿期的功夫班，他以退學費的形式遣散學生，作的解釋是他拍片太忙，無暇進行教學。有兩名學武心切的拉美裔學生懇求留下，說他們學費照付，不需要老師另抽時間傳授，只是在老師每日練功時，待在一旁觀看模仿著學。李小龍擺擺手，說：「對不起。」

　　這兩名學生失望地走了。李小龍悵然若失，默默的，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

　　李小龍這才發現，功夫班的停辦，意味著他赴美後開放式的教學法的結束，這種方式，有利於普及，而難以提高。中國古老的帶徒方式，卻能保證「名師出高足」，或「嚴師出高徒」，因為他們擇徒極嚴。有的武師，為了驗證弟子根器之優劣，或者是對武道、對師父的忠誠，要讓弟子苦等十年之久，才正式收其為徒。

　　當初，李小龍為推行開放式的教學法，曾跟保守的華人武師發生多次糾紛，並演變成生死存亡性質的比武。現在李小龍卻要將它輕易拋棄，回歸到帶徒的老傳統上。李小龍同時又覺得，他將要實施的計劃，跟傳統的帶徒方式又有很大的不同。古代擇徒擇才擇德，現在的他卻要擇錢擇名。

　　李小龍當時極矛盾，處於兩難全的境地。

　　李小龍來到雪伯靈的髮屋，請雪伯靈為他拿主意。雪伯靈愣了一瞬，他奇怪李小龍怎麼會有這麼多古怪的想法，李小龍從來都是敢說敢做，雷厲風行，從不曾優柔寡斷過。

　　雷伯靈呵呵笑了起來，說：「你早該這樣做，收費昂貴，跟你功夫名師的身分相稱。我早就不贊成你那樣收學生。就這樣好，趁機讓那些付不起高學費的黑小子、窮小子滾蛋！」

　　雪伯靈的話帶有明顯的種族歧視和等級歧視。好萊塢的人，幾乎個個都這德性，李小龍不覺為怪，但他問道：「如果一個窮人或黑人，頭髮長了想理髮，而又湊不夠理髮的錢，你做理髮師的該怎麼辦？」

　　雪伯靈捧腹大笑，他覺得曾為他功夫的老師，功夫上堪稱大師的李小龍，想法有時會比三歲的小孩還幼稚。雪伯靈說：「來我這裡的都是上等人，我手藝精湛，設施豪華，收費昂貴他們卻樂此不疲。掏不起這個錢，去骯髒的低檔髮鋪；還去不起，就買一把剪刀自己剪去；連剪刀都買不起，就任其生長做野人──這就是美國的法則！」

　　李小龍回到家裡，跟蓮達談起雪伯靈。蓮達平靜地聽著，末了，蓮達說：「雪伯靈說得對，因為，這是在美國。」

　　李小龍先後在美國待了十多年，一直未脫去美國人眼中濃郁的中國味。其實，香港是個接受西方文化很快的地方，但李小龍在香港，沒有獨立謀生過。他的思維及觀念，很大一部分來自中國的武學哲學典籍。李小龍同時又接受了不少美國的東西，因此在中國人看來，他又太美國化。

　　李小龍的思想始終在中西文化的撞擊中游離。蓮達曾這樣評價過李小龍，在美國人眼裡，他始終是個中國人；在中國人眼裡，他是個黃皮膚的美國人。

　　神通廣大的雪伯靈很快為李小龍介紹了第一位好萊塢影業的學生史蒂夫。史蒂夫是個明星級的演員，他擅演硬漢：西部牛仔、警探、強盜、體育健將，等等。他的騎術非常精湛，也擅西洋拳及西洋式劍術武術。李小龍看過不少史蒂夫的影片，不佩服他的演技，但佩服他的瀟灑動作。無獨有偶，史蒂夫看到李小龍飾演的加籐，一下子為他的東方武技著迷。

　　雪伯靈安排他倆人見面。倆人幾乎沒什麼客套，立即到雪伯靈住宅外的草坪比武。這是因為李小龍按東方武師的慣例，要試試弟子的功底，以便量才施教；而高傲的史蒂夫未必就認李小龍為師，若李小龍功夫不行，他才不會屈尊為徒，這倒不是吝惜學費。

　　結果，李小龍連續三次將史蒂夫打倒。李小龍沒使出慣用的拳打腳踢，而是將他掃倒，以顧全史蒂夫的面子。史蒂夫輸得心服口服，他相信李小龍在拍片中使的是真功夫，而他自己的功夫只適合拍片，而不宜實戰。

　　史蒂夫成為李小龍授業生涯的第一位「名人」學生。

　　史蒂夫是個大忙人，並且缺乏學東方功夫的耐性，因此，他跟李小龍的「師徒」關係沒有維持太久，在以後的交往中，他們的關係亦不算密切。但是，史蒂夫卻對李小龍事業的發展，起過關鍵性的幫助，不言而喻──史蒂夫是個名人。

　　名人是記者追蹤的目標，是大眾關心的焦點。史蒂夫還不算好萊塢的頂尖明星，但足以引起公眾輿論的關注。

　　史蒂夫第一次去李小龍的武館，就有數個記者聞訊闖進去採訪拍照。史蒂夫很生氣地要攆記者出去。李小龍也認為採訪會干擾他們專心致志授武練功，停了下來，準備下逐客令。

　　聰明的蓮達卻說：「按照東方武道的教義，練功時是不能怠慢客人的，應以禮相待。」蓮達很有禮貌地將記者引到一邊，回答記者的問題。其實，東方武道哪有這樣的教義？武師授武練功最忌外人觀看，唯恐家傳秘訣或絕招洩露。

　　「好萊塢影星跟中國武師學藝」的新聞及照片出現在十多家報紙上。文章以過半篇幅介紹史蒂夫，對李小龍只是蜻蜓點水點了兩下。照片的角度也是極力突出史蒂夫一人。

　　但實際效果，卻是把李小龍給突出了。因為史蒂夫已經是明星，屈尊拜一名中國武士為師，不會為他錦上添花。而對李小龍卻是不一樣，讀者會想，連武藝高強的史蒂夫都肯拜他為師，這位中國人的功夫那還了得！

　　李小龍的功夫已經得到美國武術界權威人士的承認，但那不算數──美國公眾還未承認。當時，武術在美國不熱門，而電影，有誰不看？電影明星的影響是全國性的、國際性的，能量無限。不久，李小龍有了好些來自好萊塢影業的名人，這使得本該出名、不可能埋沒的李小龍，如願以償脫穎而出。

　　在李小龍門下投師學徒的好萊塢名人有賽里方、詹姆斯．柯本、利馬榮、詹姆斯．加納、史達靈．施里芬、溫特勃等等。

　　李小龍原以為，只要進了好萊塢的大門就可以步步登高，不等《青蜂俠》拍攝完畢，來自各大影業公司的片約會如雪片飛來。結果並非如此，就是有過第一次合約的二十世紀福斯公司，也沒有立即履行第二次合約，使得李小龍產生被束之高閣的危機感。

　　好萊塢群星燦爛，強手如林。別說是剛剛嶄露頭角者，就是卓越、資深的演員，也都有淹沒的危險。至於匆匆過客，或曇花一現者，亦屢見不鮮。

　　幸虧有這些遍佈好萊塢各業的名人功夫學生，才使李小龍在好萊塢慢慢站穩腳跟。由於學生的介紹、舉薦，李小龍得以在多部電視連續劇中客串演出，如《新娘》、《白朗黨》、《無敵鐵探長》等等。他還應邀在一些電影中擔任武術指導。李小龍對東西方武術皆熟悉，尤精東方武術。他設計出來的武打動作常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李小龍得感謝最初為他出謀劃策的費西蒙和雪伯靈。李小龍能混到這個樣子，已屬不易。這進一步證實了：沒有「功夫的李小龍」，就不會有「電影的李小龍」。

　　李小龍在好萊塢的名氣，功夫大於演技。在好萊塢要員、同仁甚至他的學生眼裡，李小龍只是個明星級的功夫師。

　　李小龍也深感到功夫對他的重要。因此他在步步涉入好萊塢影業的同時，一直未疏遠過去的一些功夫朋友。他們經常保持聯絡，對朋友的邀請，李小龍一有空就會趕去，或為朋友比武助威壯膽，或為朋友籌辦的活動表演功夫。李小龍在行程或滯留中，遭受過幾次不明身分惡徒的襲擊，險險喪命。因此，李小龍出遠門多是獨來獨往。

　　若是好萊塢的社交活動，李小龍非攜愛妻蓮達去不可。這一方面是美國的風氣，不像中國，男人出門應酬，把女人冷落在閨中；另一方面，是李小龍想證實他已經非常美國化，而好萊塢的人士總把他當成中國味十足的，難以融入美國社會的亞裔移民。

　　蓮達不漂亮，但打扮得體；不活躍，但落落大方。內向文靜的蓮達有時會有驚人的表現，她能較快地結識頭面人物的太太或情人，由這些高貴女人的引薦，李小龍得以跟頭面人物見面或碰杯。

　　李小龍沒有受寵若驚之感，他在心理上與美國的上流社會仍格格不入，但他又清晰地意識到，這樣的應酬對他的電影事業很有必要。李小龍的心態有些像於蓮達，一方面渴望躋身上流社會，另一方面又傲視它。

　　在這樣的場合，李小龍內心常會覺得孤獨和壓抑，只有在能充分表現自己的時候，他才顯得格外的活躍和亢奮。

　　通常的情況，是他的功夫學生建議他表演功夫絕招，好讓這些好萊塢的人士與應邀來的記者進一步瞭解李小龍。

　　李小龍赤手空拳，讓一名客人以劍刺他（當然不是絕頂劍手），李小龍的閃避範圍非常有限，常常是腳不挪動，而靠身體的側旋晃仰。這情景，總叫看的人捏一把汗，明明看見劍頭戳中了李小龍，但抽回的劍頭卻不見血漬，自然李小龍的身體完好無損。最後李小龍會說：「你看你的劍到哪去了？」對方尚未反應過來，腳疾手捷的李小龍已把劍奪下捏在手中。

　　李小龍也常常應客人的要求，重複鏡頭裡的精采動作，如高躍踢腳、空中翻騰、連環腳等等。這使得一些對拍攝過程還不甚瞭解的客人全然信服：李小龍在片中表演的是真功夫，而不是靠特技。

　　李小龍有一個「變硬幣」的保留節目，他把一枚角幣放在表演搭檔的手心，說：「我要把硬幣從你手心奪去，你多加小心，只能在我伸手搶的時候，你才能合住巴掌不給我奪去。」說著，李小龍的手高懸在搭檔手心上方，突然抓過去──但已經遲了，對方已迅速合住巴掌不給李小龍搶去。

　　這時李小龍會懊喪地責備自己動作遲緩，而故作驚詫地誇耀對方：「你的反應真機敏呀！」說得他的搭檔飄飄然的。李小龍請其他客人來看搭檔手中的硬幣，卻發現那枚角幣已變成了分幣。正當大家驚奇之時，李小龍笑嘻嘻地張開自己的巴掌，角幣正在其手心。

　　有人認為李小龍是在表演東方魔術。結果有人用攝影機拍攝下來，以慢鏡頭放出，大家看清楚李小龍是在對方急速合攏巴掌的一剎那，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身手之快，匪夷所思。

　　李小龍的這些出色表演，漸漸使他成為好萊塢社交活動頗受歡迎的嘉賓。李小龍名氣漸著，不少好萊塢的名人做過他的功夫學生。

　　李小龍的功夫家教非常成功，鐘點費由最初的每小時五十美金提高到二百五十美金，欲拜師者仍趨之若鶩。因是家教，不可能開設集體的大課，李小龍只能依據自己和對方的時間來安排學時（雙方都是大忙人）。這些好萊塢人士本無棄影從武的打算，因此，拜李小龍做「一日師」的人頗多，會幾下「三腳貓」的動作，就自詡是東方功夫大師的嫡傳弟子或高足。李小龍也明智地看到，如此這般，再神再聰明的師徒巧合一起，也證實不了「名師出高徒」的古老法則。事實上，好萊塢的功夫學生，無一人在功夫上有大的造詣。李小龍本意不在於此，也就不抱奢望。

　　李小龍自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一年赴港拍片，一直居住在洛杉磯。最初兩年，頻頻搬家，但每搬一次，房子的標準要高一檔，房間增多，環境漸佳。李小龍不是個圖安逸、慕享受的人，但他不能委屈他的妻子和孩子。居住條件的變化意味著他經濟收入的好轉。

　　一九六七年，李小龍在洛杉磯貝爾區以分期付款形式「買」下一幢帶有花園草坪的住宅，舉家遷去。貝爾區地處市郊，風景優美，空氣清新，是中產階級以上的富裕家庭樂意居住的地方（窮人多住市區）。李小龍從貝爾住宅區到市中心和好萊塢，駕駛的車子是新購買的德產波魯雪牌轎車。這一切是李小龍開始成功的標誌。

　　到一九七○年，李小龍在邁阿密的海濱擁有一幢附設游泳池的豪華別墅。邁阿密的金棕櫚海灘是美國富人的天堂，李小龍能躋身其間，在華人中是鮮見的。邁阿密位於美國東南的半島上，與西部的洛杉磯相隔萬里之遙。縱然有現代化的波音客機，百忙之中的李小龍仍是難得有暇去別墅度閒。李小龍不是追求奢侈享樂之人，但他要證實自己：好萊塢明星擁有的東西，他也有能力擁有：

　　在貝爾區的家，李小龍除了拍片和家教，便是待在家裡看書練功。

　　李小龍的人來客往也比較多，除武術界、影視界的朋友，再就是慕名而來的崇拜者和投師者。李小龍在對待後兩種人時情緒不太穩定，他在一般的情況下，還能夠禮貌待人，為他們的景仰而由衷高興。若李小龍的心情不佳和特別繁忙時，他會置之不理或生硬地將他們打發走。

　　遇到這種情況，總是蓮達出面圓場，以顧全李小龍在公眾中的形象。蓮達會溫和耐心地向他們解釋李小龍心情不佳或繁忙，並請他們原諒李小龍不能與之交談或簽名。若光是崇拜者，蓮達會送他們蓋有武館館徽（即太極圖）的紙片，並說一些李小龍如何喜歡武迷、影迷的話，說李小龍是從你們那裡得到鼓舞、增強自信和汲取力量的；李小龍常感激地說：沒有你們，我就不可能成功；說李小龍還常用一句在中國孺幼皆知的諺語來比喻他和你們的關係，這就是「魚和水」。

　　蓮達總能使遭受冷遇的崇拜者，比較滿意地離去。蓮達不是虛偽，李小龍確實是這樣認為的，李小龍說過多次：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常常做出背信棄義的事，只有他的觀眾、他的武迷永遠記得他，不把他拋棄和冷落。但李小龍一貫不善於說好話，不知如何做人並且情緒波動。

　　李小龍跟不少天才人物一樣，在做人方面，顯示出與其才華不配稱的「弱智」。

　　難「纏」的是執著的求師學藝者，他們顯得很頑強，並且有人還抱有古代拜師者的童真──他們把李小龍對他們的冷遇看成是師傅對弟子的考驗，就像中國古代的一位聖賢把鞋子拋到橋下，要張良三番五次去撿一樣。

　　蓮達應付這些人頗費口舌，並且十分內疚。因為按照中國傳統的武道標準，李小龍高收費收那些名人學生，多半是作為通向好萊塢明星之路的敲門磚，而不是為了培養高質量的功夫弟子從而弘揚武道。蓮達十分贊成李小龍這樣做──「因為這是在美國」，但在這些崇拜東方武道的年輕人面前，蓮達的「美國法則」會為之動搖。

　　蓮達知道，這些拜師者是付不起對他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的鐘點費──因為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可以學成的。就算是有人能出短暫的鐘點費，以求李小龍做他們的「一日師」，卻會「傷害」那些名人學生敏感且脆弱的自尊。道理很簡單，如果一位百老匯的歌唱家去了下等酒吧賣唱賺外塊，必將會給逐出百老匯。

　　蓮達只能向他們解釋李小龍太忙，再也抽不出時間多教一些學生。蓮達建議他們去看李小龍演的電視，因為他展示的都是真功夫。蓮達說李小龍正計劃寫一本功夫書，是專門為截拳道愛好者寫的，到時候可在書店買到──

　　有一次，李小龍坐在住宅旁邊的山坡上，沉緬於武道的哲學思考中。一位韓國籍大學生走到李小龍跟前，像中國古代功夫弟子那樣跪拜李小龍，然後垂手侍立，用不流暢的英語懇求李小龍收他為徒。

　　李小龍的思路被打斷了，思想火花熄滅了。李小龍愕然望著這位不速之客，他聽不清韓國大學生在說什麼，他為他的思考中斷而勃然大怒。李小龍跳了起來，像被激怒的獅子吼叫責令他「滾開」，咬牙切齒揮舞拳頭，就要朝他身上砸去！

　　韓國大學生嚇怕了，臉蒼白，滿眼淚花，忽轉身趔趔趄趄逃開，上了公路，駕著破爛的二手車歪歪扭扭離去。

　　蓮達認出這位韓國大學生，他已是第三次登門拜訪，前兩次沒見到李小龍。他沒遵循美國人的交際方式事先電話預約，他是冒冒失失來的。或許他不習慣美國的方式，或許他認為這種方式不足以表示他對這位東方功夫大師的敬意──而必須「親躬」。

　　結果他受到了他所崇拜的東方功夫大師粗暴的待遇──這是蓮達不曾料到的。

　　蓮達立即駕駛波魯雪牌轎車去追趕他。波魯雪車速極快，很快就超到他前面。蓮達把車停在路邊，向韓國大學生招手。韓國大學生認出是李小龍夫人，在他第二次拜訪未遇時，蓮達很有禮貌地接待了他。

　　蓮達和他站在路邊，蓮達首先向他道歉，並解釋李小龍發火的原因：李小龍近來心情特別糟，另外，他有個思考時不許他人打擾的怪脾氣，就是妻子和孩子打擾了他，他也會火冒三丈。

　　韓國大學生表示理解，他上一次見著蓮達，就對蓮達的真誠和平易近人產生好感。他抱歉地說他不該這個時候去打擾李小龍；他還說，他也姓李，跟李小龍是一個姓，韓國現在仍使用漢字，跟中國文化有很深的淵源關係。

　　蓮達問了他的電話號碼，說她會安排他跟李小龍見面。

　　蓮達回到家裡，李小龍的火氣己消退。他問那個日本青年是來幹什麼的，蓮達為什麼去追趕他。

　　蓮達說他不是日本人，把這位韓國大學生三次拜訪的感人故事複述一遍。李小龍十分內疚，懊悔自己的衝動，但他卻又責怪那位大學生未向他講明意圖。

　　蓮達建議為這些武迷義演義教，視日程安排，不定期舉行，以滿足他們拜師不成的善良願望。蓮達解釋道，這是體育界藝術界大明星常用的聰明做法，因為離開了崇拜者，他們的從業生命等於消亡，並且這種慈善性的活動不僅不會損及他們的身分，還為他們的名譽增輝──

　　李小龍不等蓮達說完，便一口應允下來。

　　不日，截拳道的義演義教在李小龍武館進行。能通知到的崇拜者蓮達都通知了，另外又來了好些慕名者。那位李姓的韓國大學生自然也來了。身心投入的李小龍沒認出他，也忘了這次活動最初是因為他的原因而舉辦的。這位大學生已很滿足，他和大家一道，聚精會神觀看李小龍表演，跟他學入門招式，並提問題和請李小龍簽名。

　　事實證明這是個兩全的辦法，它使李小龍避免了許多善意的干擾，又不會刺激那些名人學生敏感的神經。這樣的活動斷斷續續，一直延續到李小龍離美赴港發展。

　　打進好萊塢的李小龍，其知名度已非在西雅圖時可同日而語，他的功夫電視劇正日益深入美國社會，在旅美的亞裔人眼裡，他堪稱演藝武藝高超的雙料明星。

　　在西雅圖，小有成就但終有幾分落魄的李小龍已深得姑娘的青睞。現在頻頻在螢幕上露面，春風得意的李小龍更是會引起姑娘芳心搖曳。

　　李小龍嗜好跟漂亮女性交往的稟性未泯。

　　況且，美國西部是全美性觀念最開放的地區，洛杉磯又是西部最開放的城市，而好萊塢的開放程度又為洛杉磯之最。好萊塢的俊男美女們在電影裡演繹浪漫故事，在生活中亦是不斷地演繹浪漫故事。

　　李小龍的弟子中，有一個叫莎朗蒂的好萊塢性感艷星，人們見她跟李小龍單獨在一起練功，然後又一道開車去了某個地方。富有想像力的影迷們，自然會把他們的交往朝男女演員的浪漫故事上去詮釋。後來，莎朗蒂在懷孕期間，被嬉皮士影迷虐殺。

　　李小龍生活在好萊塢，不可能不受其風氣的熏染，他的露水情緣較西雅圖未婚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的交往幾乎都是公開的，靚女們直接來到李小龍住處，跟蓮達一道觀賞李小龍練功，或坐在戶外的涼椅上喝飲料說笑。當然，她們也會打電話把李小龍約到海邊或住處幽會。

　　但是，李小龍在婚姻觀上仍是傳統的，跟眾多的好萊塢男女演員視離婚為兒戲截然不同。演員是西方社會離婚率排第一的職業。李小龍自始至終愛著蓮達一人，蓮達以她深深的內涵和東方式的美德，使那些外貌嫣麗的姑娘無法取代她的位置。

　　然而，蓮達在對丈夫艷遇的態度上，又是現代西方式的。蓮達豁達、開通、寬容。她不會像中國傳統婦女那樣，因發現丈夫的外遇而痛不欲生，或大吵大鬧，或將淚水暗暗嚥進肚裡。蓮達對待丈夫的女友，不卑不亢，不嫉不慍，禮貌而得體。她的博大胸懷反而使那些美輪美奐的姑娘自覺形穢。

　　李小龍不像不少有身分的中國男性那樣，喜歡掩飾自己，盡力扮成正人君子狀。李小龍在這方面亦是驚人的坦誠，他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過：「我承認我喜歡很多女人，但我愛的卻只有我太太蓮達一人。」

　　李小龍和蓮達的婚姻，是建立在真誠和互相信賴的基礎上的。

　　李小龍在貝爾區的住宅，最初就他與妻子蓮達、兒子李國豪三人。生活穩定後，他把孀居香港的母親何愛瑜接來。到一九六九年，家裡又添了二人：一位是他們的女兒李香凝，一位是李小龍的弟弟李振輝。

　　李振輝在香港暫住在大哥李忠琛家。他是由大哥買的機票，然後一人飛往美國。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李小龍見到久違的弟弟，不禁脫口道：

　　「你不可向他人說你是我的弟弟！」

　　當時，李振輝聽了此話非常愕然，亦是非常的傷心。叫李振輝赴美是李小龍的主張。在越洋電話裡，李小龍向李振輝共敘同胞手足情，使得失去父親，而母親又不在身邊的李振輝落下感動的眼淚。現在，李振輝只有慍怒、不解，而又心怯地望著異常陌生、異常強悍的二哥。

　　李小龍拍打著弟弟柴棍似的肩膀，憐憫而又不滿地說：「你太瘦弱了，太瘦弱了！像根水份不足的豆芽，呼一口氣都會把你吹倒！你要鍛煉，鍛煉！你懂嗎？」

　　李振輝點點頭，表示理解。他性格內向文靜，跟剛烈好動的二哥恰好相反。

　　李小龍覺得弟弟的羸弱懦軟是他家族的恥辱。他同時也將華人同胞的瘦小膽怯引以為民族的恥辱。旅美的華人，以廣東籍的為多。廣東人本是中華民族中較矮小的一支，在高大的美國人面前就愈顯矮小。

　　李小龍不認為洋人視中國人為「東亞病夫」是無稽之談。他常為同胞的不爭氣而莫名地生氣。矮小是天生的，但應該通過鍛煉使自己結實剛強。李小龍特別瞧不起矮小瘦弱又形容猥瑣的同胞兄弟。若在有洋人在場的社交場合，有這樣一位華裔仁兄同李小龍共敘民族情、同胞義，李小龍會臉呈慍色，甚至拂袖而去。這使得有的華裔人士對他產生誤解，認為李小龍是以中國人為恥，背叛了民族！

　　在華人相聚的場合，李小龍往往會以教訓人的口氣告誡同胞要勤練功強大自己，使得洋人不敢小覷中國人，更不敢妄加欺辱。李小龍的這套理論，頗似二三○年代留洋歸國的仁人志士，高擎「教育救國」、「實業興國」的大旗。李小龍的這套理論不會強加於同胞姐妹身上，因為他認為女人天生是弱者，理應受到強大男人的保護。

　　現在，瘦弱怯懦的李振輝正要與二哥朝夕相處，他理所當然成了李小龍實施「功夫振興民族」的試驗品。

　　李振輝的英文名字叫羅勃特．李，就讀於加州史德克頓的聖喬金中學。在家中，李小龍要大家只叫他羅勃特，而省去一個「李」字。李振輝跟大多數的留美華人學生一樣，面臨語言障礙問題，這使得他頗感學業吃力，只能靠早晚的時間來彌補。

　　但李小龍全然剝奪了弟弟早晨溫課的權利，晚上的時間亦被他侵佔去一大半。李小龍是個一意孤行的人，他喜歡強行推行他的意志，而不管他人是否願意、是否適應、是否必要。他企盼弟弟早日強壯，雖不能像他那樣成為家族的驕傲，也要使他人不因其弱小而輕慢李家的人。

　　於是，每天清晨，鄰居便見李小龍帶著一名「名叫羅勃特的，香港同事託給李家照料的少年」在山丘上跑步（李小龍的這一說法，常逗得熟悉李家成員的朋友啞然失笑）。李小龍每天堅持跑三英里，不論上坡下坡，李振輝哪裡適應得了這麼激烈的運動。他沒跑上幾步就氣喘吁吁，臉色蒼白，遠遠落在後面。李小龍跑到頭，然後跑回，見弟弟或坐路邊休息，或艱難挪步慢似蝸牛。李小龍憤怒地斥喝弟弟，帶著他跑，直到把他累趴下。

　　跑步完畢，便是健身運動，以鍛煉肌肉。李小龍配備了全套健身器械，他先自己練，爾後再責令李振輝練。母親何愛瑜站一旁看，看到小兒子吃力的可憐相，不禁淚水潸然。但是，李小龍才不管這多。這之後，李小龍跟弟弟喝特製的飲料，以補充所消耗的熱量。李小龍每天必喝不可，視為上等補品。這種飲料由一定量的牛奶、蛋白質的粉末、香蕉泥、生奶油、生雞蛋液混合，再加四分之一加侖的由花生油奶油綜合的果汁製成。這種飲料的味道，李振輝曾偷偷向母親描述過：「這鬼東西，全世界就二哥一人喜歡吃。」每次，李小龍先狂飲而盡，然後再來逼迫弟弟喝，非喝不可。李振輝形如喝藥，每喝一口，兩眼滾出豆大的眼淚。

　　晚上，李振輝很難靜下來專心讀書。他先得跟李小龍練一小時功夫。其後，兩兄弟都坐下來看書，李小龍看的多是武學書。略有所悟，便在弟弟身後一聲大吼，叫弟弟陪他去演習新招式。李振輝充當活靶子，給哥哥的老拳老腳打得人仰馬翻，雖有護胸護膝等物，仍落個傷痕纍纍。

　　李小龍偃苗助長，終究未將李振輝培養成武士，仍是一介書生。

　　總之，在兄弟同處的日子裡，李振輝給李小龍折磨得精疲力盡，苦不堪言。這種倍受煎熬的痛苦日子，一直到李小龍離美回港發展才得以徹底解脫。

　　李小龍離美回港發展，是他在好萊塢發展不順促成的。

　　平心而論，李小龍在好萊塢站穩腳跟，與他的那些名人學生有很大關係。但是他要進一步發展，實現影星的願望，卻不是那些名人學生所能幫助，或所願幫助的。

　　拜李小龍為「一日師」的學生，幾乎遍及好萊塢各家公司。但是，美國人絕無中國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概念。就算是親生父親又怎樣？美國人無贍養父母的義務，這就是：我長大了，能獨立生活了，我再不需要你了。

　　跟李小龍維持較長較穩固師徒關係的不到十位。大部分雖有名氣，但無權力。有權勢的有兩位，一位是電影製片人溫特勞布，另一位是大導演羅曼波蘭斯基。

　　好萊塢實行的是明星制。但明星只是受寵，而無實權，說穿了明星是棵搖錢樹。真正有權的是主宰明星制的製片人，一部影片的策劃、劇本創作、導演風格、演員風格、影片投資等等均由製片人一人說了算。製片人只對公司的總裁負責（有的本身就是公司的老闆或經理）。溫特勞布在好萊塢的地位非同小可，他曾做過《泰山》的製片，那是一部極轟動極賣座的影片。

　　羅曼波蘭斯基是好萊塢的星級導演，他拍攝過多部賣座電影，深得老闆和製片的青睞。因此，他雖不能對一部影片說了算，但說出話舉足輕重。羅曼波蘭斯基作為李小龍的功夫學生，很使師傅風光一回。那是他在瑞士休假，心血來潮，想在風景如畫的日內瓦湖畔學中國功夫，於是訂好往返機票，請李小龍飛往瑞士。這件事，使得好萊塢及武術界人士對李小龍刮目相看。

　　他們都有能量促成李小龍擔任重要角色而不是串演，但他們沒這樣做。這裡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條，是他們沒有中國功夫弟子報師恩的概念。

　　在他們看來，他們已付了李小龍的鐘點費，不再欠師傅一絲一毫的情──這又是一條美國的法則。

　　同時，李小龍是個耿直的人，不會向弟子開這個口。他總把成功的希望放在自己實力上，即使很不成功時，他也初衷不改。

　　不能說美國人除了赤裸裸的金錢關係，就沒有一點人情味。李小龍的功夫學生史達靈．施里芬、詹姆斯．柯本在這方面，就頗有東方功夫弟子的味道。

　　施里芬是一位著名的電影劇作家，高賓則是一位資深演員。他們為功夫老師李小龍在好萊塢所受的待遇忿忿不平，有意促成李小龍的願望，千方百計為李小龍在電視電影中找角色。

　　施里芬在一篇文章中回憶道：「詹姆斯．柯本和我從某種意義上，簡直成了李小龍的私人顧問。即使是如接受一項工作應該索取多少報酬，或在一部電視劇中拍段戲要多少錢，我們都為他出謀劃策。」

　　但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李小龍的潛力在好萊塢遠遠沒有發揮出來。

　　在美期間，李小龍參加拍攝的電視劇都是以配角的身分出現。其中最成功的一部是叫《盲探神犬》。

　　《盲探神犬》是施里芬與李小龍共同策劃的。那是一部多集電視系列劇，主角盲探貫穿到底，配角是一集換一個，每集故事獨立成章，李小龍則演其中一集中的配角。

　　施里芬刊文回憶道：「那一集的名字就叫截拳道，也就是李小龍那套獨門功夫的名字。由詹姆斯．佛蘭斯飾主角盲探；李小龍飾一個賣古董的商人，在碼頭上救了因辦案而被一些惡人欺辱的盲探。當然，這個盲探想要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辦得到的。李小龍演出的那個角色拒絕了他的請求，因為為了要復仇的動機是不對的。故事接下去就是這個瞎了眼的私家偵探怎麼決定去學截拳道。李小龍精湛的表現，不僅贏得觀眾的垂青，也使美國的導演和製片對東方武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尊敬。第一集《盲探神犬》震撼了好萊塢之後，其他美國的電影工作者開始找李小龍參加其他片集的演出。」

　　李小龍在這一片集中，通過東方的古董商人表現出古老的武道理想，學武為的是行俠，而不是出於個人的目的──古代的功夫師往往會拒絕為報私仇而來拜師的弟子，俗稱：「無慾則剛」，「仁者無敵」，「背水一戰」，「置於死地而後生」，等等。當然美國觀眾不會去深究其內涵，他們看好的是李小龍表演的功夫。

　　《盲探神犬》第一集的片名最後不叫《截拳道》，而叫《窄巷》。

　　片集在電視網播出，效果出奇之好。美國大小報刊，其中包括《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這樣的大報，莫不口徑一致地叫好。這種讚譽跟當年播出《青蜂俠》所獲得的溢美之辭迥然不同。評論《青蜂俠》只側重李小龍的功夫，而漠視他的演技。對《盲探神犬》的評論卻是看好他的表演才能。

　　李小龍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不無得意地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談論我的演技。」

　　《盲探神犬》由派拉蒙公司出品，首播儀式十分熱鬧，李小龍興奮不已。

　　李小龍是一九七一年離美赴港的，他初次上螢屏就不同凡響。這期間，李小龍在好萊塢待了五年，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去施展，而好萊塢只給了他很有限的空間。

　　是好萊塢無視李小龍在前期演出時放射的光芒嗎？不是。是好萊塢有意壓制這位華裔功夫演員嗎？也不是。

　　在好萊塢權威人士看來，能讓這位華裔演員待下去已是很不錯了。他能不時串演電視，並在電影中擔任武術指導。各大公司均無將李小龍包裝成明星推出的打算。

　　各大公司中，數華納兄弟公司和美國國家廣播電視公司（涉足好萊塢的新戶，發展速度驚人，可與老牌公司比肩）最賞識李小龍的功夫及演技。他們口頭上許諾在適當的電視劇中讓李小龍擔任主角，但一提到議事日程上，就被否定掉了。

　　他們認為，李小龍的個子太小，夠不上美國觀眾所期望看到的功夫高手。李小龍太中國化，存有種族偏見的美國白人，能接受這樣一位中國英雄闖入他們的社會嗎？李小龍的名氣不夠響亮，恐會影響電視劇的收看率。李小龍雖演技、功夫出色，卻不是久經沙場的資深演員，擔心他支撐不住每週播映一集的連續劇。

　　種種考慮，一次又一次扼殺了李小龍冒頭的機緣。

　　一位影評家說：「一句話，因為李小龍是中國人。不是好萊塢的首腦對李小龍本人有什麼偏見，而是美國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如無形的手，窒息了他們的思維。」

　　就連敬佩李小龍的名人學生兼摯友施里芬也有與好萊塢首腦相似的看法，施里芬承認：「我在較長的時間內，認為李小龍不宜一步登天演主角，那樣會把片集弄砸了。」

　　李小龍在好萊塢立住了腳，但總是原地徘徊難以前進。李小龍苦惱過，但從不喪失信心；他不善毛遂自薦，卻好自吹自擂。李小龍逢人就向好萊塢的同仁宣講自己的宏偉理想。這使得不少人覺得好笑，認為他是癡人做夢。

　　可李小龍說得那麼認真，好像宏偉藍圖己在他腳下崛起，觸手可摸。李小龍擔心他大功告成日，這些同仁已忘卻他對自己未來的預測。便在一九六九年年初的一天，把自己的預言寫在一張白紙上，展示給他的朋友同仁看。

　　預言的標題是：「我絕對可以達到的目標。」

　　內容是：「我，布魯斯．李，會成為美國第一個片酬最高的東方超級巨星。我能演出最刺激的功夫表演，表現一個演員所能有的最佳業績。從一九七○年開始、我會贏得世界性的聲譽，從那以後，一直到一九八○年底，我的財產會達到一千萬美元之巨。我能隨心所欲地生活，能得到內心的和諧與幸福。」

　　就他當時的情景，這般神吹海誇，誰會相信？

　　這成為好萊塢一則不見經傳的笑料。

第十二章　印度之行　山窮水路疑無路

　　生不逢時，在好萊塢的歲月，正是影業陷入深重危機的時期。在電影方面的發展很不順，決定從沉淪中崛起，與朋友策劃一部《無聲笛》的影片。他們去印度勘外景，大失所望，拍攝計劃被迫取消。曾有主演電視連續劇《功夫》的希望，他又一次幻想成功，最終發現又是水月鏡花。他憤怒且絕望：我在好萊塢還有待下去的必要嗎？

　　六○年代，是好萊塢電影業空前危機的時代。

　　由於電視的競爭，電影觀眾人數急劇減少，迫使影片的產量也隨之減少。一九四四年──一九五一年間，美國故事片的年產量在三百五十部──四百五十部之間；到一九五八年下跌為二百五十八部，一九六○年跌至歷史最低點，為一百五十一部；以後略有回升，維持在年產二百部的線上。

　　面臨這種境況，電影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出賣影片版權給電視網，為電視網製作電視片，向電視網出租攝影棚及製片設備。到一九六八年，來自電視的收入已佔好萊塢收入的三分之一。

　　陰影籠罩著好萊塢電影業的演職人員。別說是新手，就是資深演員都面臨失業的危機。作為國際影城的好萊塢素來瞧不起電視，但在電視的威逼下，陷入生存危機的演職人員不得不屈服，暫時轉向電視劇的攝製。

　　這就是李小龍在好萊塢能多次串演電視劇，卻難得在銀幕上露臉的主要原因。

　　李小龍在電影中扮的角色遠不及他在電視中那樣「顯著」。那是真正跑龍套，揮拳蹬腳，匆匆而過，既未在字幕上留下名字，也未在觀眾中留下印象。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李小龍在影片《醜聞喋血》中扮演一名中國移民的黑社會殺手。主角神探馬勞是由李小龍的功夫弟子詹姆斯．加納擔當。李小龍的戲不多，他所飾的殺手受一犯罪組織的派遣，去襲擊神探馬勞。馬勞諷刺他是個同性戀者，使得他暴跳如雷，瘋狂撲向馬勞。在與馬勞的生死搏鬥中，他跌出窗外，墜地而死，血濺街頭。

　　此片由米高梅公司出品，攝於一九六九年。也就是說，李小龍在好萊塢苦盼死守了五年，才守到一個「帶有醜聞」的角色。這是李小龍在好萊塢唯一上鏡較多的影片。

　　李小龍在香港所飾的所有角色皆是在影片中出現，拍電影是他的夙願，在赴美後定的另一大事業目標是做個電影明星。拍這部影片，對李小龍來說是痛苦的，他喜歡飾英雄，即便是歹徒，也應是魯悍驍勇的硬漢。可他飾的角色，是一個陰陽怪氣的同性戀者。這種性別錯位行為，深為中國武師所不齒。但李小龍還是接受了這個角色，可見李小龍演電影的願望有多麼迫切──已到飢不擇食的地步。

　　這部影片回響一般（普通評價之意），這個同性戀殺手未給李小龍帶來任何光彩。因為在美國，絕大部分人是鄙夷這種人的，而不是李小龍演技不行。

　　李小龍更崇拜電影，投資浩大的電影是鴻作巨製，而小打小鬧的電視只能算「小兒科」。

　　李小龍在好萊塢的發展，電視小有成就而電影前景黯淡。

　　在六十年代，電影公司均被財政困難攪得焦頭爛額。為了生存，派拉蒙電影公司成了石油托拉斯海灣及西部工業公司的子公司；聯美電影公司屈尊加盟跟電影毫不搭界的全美公司集團；環球電影公司成了美國音樂公司的一員；華納電影公司賣給了加拿大的控股公司；二十世紀福斯電影公司落入大通──曼哈頓銀行的控制之下；米高梅電影公司被迫將部分地產押給拉斯維加斯賭場的老闆。剩下的哥倫比亞電影公司等少數幾家慘淡經營，維持著搖搖欲墜的自主權。

　　好萊塢外表依然煊赫，遊人和影迷潮水般地湧來，掩飾了影業的蕭條。

　　六○年代，好萊塢較少推出新人和新類型的電影。這必須以強大的經濟為後盾，並且要冒賠血本的風險。手頭拮据的電影公司是不敢輕舉妄動的。而李小龍，他所能主演的影片是功夫片（這是好萊塢不曾有的），他還是個美國影壇的無名小輩。就這兩點，李小龍作為「包裝明星」被推出的機遇幾乎等於零。

　　然而，困境中的電影公司又無不在絞盡腦汁，企盼著推出新人和新的類型電影而再現輝煌。因為電影觀眾久之必定會厭倦老面孔和老模式，渴望看到新奇的東西。故而電影公司在謹小慎微的同時，又會孤注一擲冒冒風險，以盼出現奇蹟。那麼，無人問津的李小龍，作為「包裝明星」的可能性仍是有的。

　　施里芬恰恰看準了這一點。

　　施里芬的構想跟李小龍不謀而合。

　　不過，李小龍「要主演一部功夫片」的構思，絕不像施里芬那樣是基於周密思考之上的。施里芬熟悉好萊塢的運作機制和財政狀況，對電影觀眾及電影市場作過研究和預測。壓抑中的李小龍想的只是自我張揚：「我要成功，我一定會成功！」

　　這是六○年代後期。其時，蕭條十多年的好萊塢影業開始復甦，影片的數量在上升，被電視奪走的觀眾慢慢回到影院。

　　這個時候，各電影公司都急於推出新人、新片、新題材、新類型──

　　施里芬認為這個時候推出東方的功夫片條件基本成熟。由於李小龍多年堅持不懈的功夫推廣表演，由於他所拍的電視劇及傳播媒介的宣傳，功夫熱已開始在全美的範圍裡慢慢掀起。廣大的功夫迷，自然願意在電影銀幕上親睹一下這位東方功夫大師祖的風采。

　　考慮到白人觀眾「頑固不化」的欣賞趣味（他們只崇拜白人英雄），還考慮到好萊塢的首腦決策的慣性，施里芬擬定：在這部東方色彩的功夫片中增加一個洋人，並且他在其中的位置與中國武師不相上下──以求平衡，彌補白人觀眾看電影時所產生的遺憾（這種做法在美國職業籃球界尤甚，籃球是黑人的一統天下，但所有的球隊，都有球技略遜一籌的白人球員摻雜其中）。

　　他倆自然而然想到該由詹姆斯．柯本飾演片中的洋人。

　　詹姆斯．柯本是李小龍的功夫學生，還是李小龍從事影視表演的顧問。詹姆斯．柯本是好萊塢資深演員，主演的片子一直很賣座。單就這一點考慮，拍攝計劃容易在好萊塢高層中審核通過。

　　況且，他和李小龍是摯友，未來的合作會十分愉快。

　　他倆把意圖一講，詹姆斯．柯本猛一擊掌，叫：「你們跟我想一塊了！我早想跟布魯斯．李聯合搞一部東方功夫片！」

　　真是心有靈犀，不謀而合！

　　原先，施里芬認為李小龍由演電視劇配角而想演主角是一步登天。現在，只在好萊塢電影跑龍套的李小龍要領銜主演一部全新的功夫片，那才真是一步登天了！為慎重起見，三人慎密策劃：

　　．這是一部帶探索性質的商業片，形式是李小龍的截拳道，內涵則是有千年之悠久歷史的中國武道哲學。

　　．事先不聲張，待拿出腳本再跟電影公司的要員接觸洽談。因為口說無憑，只有高質量的腳本，才能使要員們怦然心動，投資拍片。

　　．腳本創作採用好萊塢特有的模式（這是一種類似工業生產流水線式的作業方式，根據每位作者的擅長分工合作，一人搭故事框架，一人完善人物，一個配對白，一個添打鬥，最後由一人潤飾統稿。其中的環節有三道甚至十道，這種作業方式扼殺了寫作者的思維和靈氣，故有寫作機器之稱。但這種方式，卻比較適宜模式化的商業片製作）。

　　．故事梗概是：一個中國武師（由李小龍飾），一個西洋拳師（由詹姆斯．柯本飾），開始勢不兩立，經常發生糾紛格鬥。最後握手言歡，成為摯友（這是好萊塢商業片常見的皆大歡喜、大團圓式的結尾模式）。

　　他們確定腳本由三人完成，第一位寫故事，第二位寫人物及對白，最後由施里芬潤飾統稿。故事基本按好萊塢商業片模式，但要有所創新。施里芬和詹姆斯出資一．二萬美元，請一位來好萊塢發展的作家寫第一稿。

　　但是，這位作家卻把功夫片寫成了科幻片，「滿嘴胡言亂語」，「荒誕不經，令人不知所云，如墜五里霧中」。他對中國功夫及西洋拳術均很陌生，儘管有李小龍三人做他的技術指導，他卻不願虛心請教。要命的是，他自我感覺特別良好，他說：「在我看來，中國武士就跟天外來客一樣神秘和高超。」

　　第一稿顯然不能用，於是，施里芬請他的侄子來操刀。他侄子也是一位作家，來好萊塢做僱傭寫手才兩年，卻參加了一百多部腳本的寫作（這種流水線式的寫作流程出來的腳本，只有少數拍成電影，大部分庫存）。他應該諳知好萊塢的腳本該怎樣寫，他參與的西部片、警匪片的腳本有變成電影的，而這兩類片子，跟功夫片有較多相通之處。

　　然而，好萊塢寫作流水線已完全窒息了他的想像力（這是施里芬未曾料到的，他從事這種寫作時間短暫，平時言談仍靈氣畢露），加之他受前一稿作家失敗教訓的影響，他竟然把功夫片寫成了科教片！片中兩位東西方武師，滿嘴東西方武道的哲理箴言。他「創作」的練功打鬥場面，幾乎是原封不動地照抄施里芬他們所提供的武術拳術書面資料。施里芬三人看後，大失所望，哭笑不得。

　　他們只得自己來創作腳本，由施里芬執筆。

　　施里芬是一位獨立的職業劇本作家，偶爾也客串好萊塢寫作程序的寫作，把守最後一關（這一關的作家是所有流程中地位最高、報酬最高的）。施里芬創作的腳本質量很高，雖然有些因不合商業片的要求而難為製片人所接受，卻一致受到行家的好評。好萊塢的著名影片《月黑風高殺人夜》、《海神號遇險記》、《沖天大火災》等皆出自他的手筆。

　　他們商定，每週一、三、五的下午四時到六時匯合，不得有誤，把此事置工作和家庭之上，全力以赴，直至腳本殺青。施里芬在作一個大膽的嘗試，讓李小龍和詹姆斯設身參與人物的活動中，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商討之後，施里芬綜合大家的意見，晚上把這一節梗概寫出交第二天討論。這樣反覆循環，不斷完善。

　　李小龍和詹姆斯十分投入，並很快進入角色，在各自的遐想天地裡跟對手鬥智鬥法，比武比勇。他們常常爭得臉紅耳赤，並且磨拳擦掌，到草坪上為未來的鏡頭打一遍，讓施里芬在寫作中有個直觀的感覺。

　　按最初的總體構想，詹姆斯．柯本飾的西洋拳師只在片頭列為第一號角色，在片中，則要讓位給李小龍飾的年青的中國武師，因為這是中國的功夫片。

　　總體構想，後來有很大的變動。詹姆斯竭力為自己所飾的角色爭戲，他說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劇作能否通過，能否為代表美國的白人所接受，因此，不能把第一號角色置於無足輕重的位置。

　　詹姆斯的話很有道理，施里芬採納了他的建議，增加了西洋拳師的戲。最後故事情節也有很大的變動，這位年青的中國功夫弟子，拜師求藝，苦練不輟，成為一位武功高強、武德高尚的人。片中有一段台詞，堪稱全片「戲眼」，形象地刻畫出一位探求武道真話者的迷惘渴知心態：

　　「我甚至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樣的路──也不知道我怎麼走過來的。我還有懷疑，疑竇多多──我怎麼能不經過更多的掙扎而將疑難解決呢？」

　　片名的中文譯名叫《無聲笛》，寓意深遠，是李小龍從老子的「大音稀聲」、「大巧若拙」的含義中化來的。

　　為了增加李小龍在影片中的份量，施里芬打算讓李小龍同時飾演另四個中國武師。他們多是老者，只需粘上鬍鬚就行。

　　腳本經過近一年時間的創作和錘煉，三人均十分滿意。毋須置疑，凝結著三人的心血，最後出自金像獎劇作家施里芬手筆的劇作是第一流的。

　　施里芬把腳本交給華納兄弟公司的製片人手中，對方很快讀了腳本，對腳本的評價是：「OK！」

　　接著，史達靈．施里芬、李小龍、詹姆斯．柯本一道與華納公司商談。華納公司原本就看好李小龍的武技和演技，說過要委以李小龍比較重要的角色，直到全面包裝他，而並非是有意開空頭支票，但是，最後出於多方面因素的考慮而擱淺。

　　令華納公司感到意外的是，他們顧慮的種種問題，施里芬三人都替他們考慮過，並做出妥善處理。

　　令施里芬三人感到意外的是，華納公司居然提出要強化李小龍的戲。看來，他們對李小龍的擔憂已不再作為一個問題。

　　好萊塢確實常做這樣的事，派員到全國各地尋訪美女，一旦選中，精心包裝（由形象設計一直到後期剪輯），然後再隆重推出，使這名原本不知電影表演為何物的靚妞在一夜間成為偶像派電影明星。李小龍一直跟這種榮幸無緣，儘管他已是相當成熟的硬派功夫演員。

　　李小龍當時的心情，跟那些雖長得漂亮，但地位低下的姑娘一經被好萊塢選中時一樣地驚喜若狂。出了華納公司的豪華會議室，李小龍逢人便說：「我馬上要主演一部偉大的電影！」他同時不忘重提他曾寫在白紙上的預言：「我，布魯斯．李，會成為美國第一個片酬最高的東方超級巨星──」

　　原來把李小龍的預言當茶餘飯後笑料的人，這回真不敢嘲笑李小龍了。因為原先只能在電影裡跑龍套的李小龍，確確實實要主演一部被華納公司看好的功夫電影。

　　然而，施里芬、詹姆斯卻沒這份狂喜。因為華納公司雖同意《無聲笛》的拍攝，卻有近乎荒唐的要求──必須在印度拍攝。理由是華納在印度有筆款子，不能兌換成美元匯出，如果在印度拍攝《無聲笛》，正好可利用這筆印度盧布。

　　施里芬和詹姆斯為他們苦心孤詣策劃的電影深深地擔憂，李小龍狂喜了一陣，也驟然冷卻下來。把原本該是中國場景挪到印度去，拍出的影片將會面目全非！且不說在香港台灣等地拍外景，就是在美國唐人街和利用好萊塢的佈景也會比在印度強得多！

　　華納公司的要求是不容更改的，否則就取消拍攝計劃。施里芬答應試試看，中國和印度是鄰國，又同是東方文明古國，該會有相似的人文環境。

　　詹姆斯．柯本自嘲道：「看來我們一開始，就該策劃一部表現印度瑜伽功的影片。」李小龍忿忿道：「什麼印度瑜砌功？就該是中國功夫！就該是我的截拳道！」

　　他們三人乘機飛往印度；去作為期三週的外景選擇前期工作。據最後確定的腳本，不管片頭片尾打上誰是第一主角，李小龍至少是實質上的領銜主演，他要扮演五個角色，幾乎代表了整部影片的風格，並左右劇情的發展。

　　應該說，種種情況的變化，在李小龍與詹姆斯兩個好強人之間，一開始就心存芥蒂。

　　印度是個貧窮落後的國家，氣候炎熱多雨，加之時間緊迫，交通不便，整個旅程異常艱辛。三人均感水土不服，按照劇情的要求，他們又必須深入荒村僻野、深山老林選擇外景。他們詛咒天氣，詛咒道路，詛咒旅館的設施和飯菜，詛咒毒蚊、牛虻和一切可惡的怪蟲──最後，詹姆斯和李小龍互相把怨氣朝對方發洩；

　　詹姆斯說：「不是為了你在好萊塢電影中演一個算得上角色的角色，我們怎會到這個鬼地方來！」李小龍立即反唇相譏：「尊敬的好萊塢最偉大的明星，在飛機上你還樂不可支，說我們可以遊覽美麗而神奇的印度風光。若不是健忘，你最好是去看看心理醫生。」

　　其時，吉普車陷入泥濘，三人正在泥水裡艱難地跋涉。敦厚的施里芬岔開話題，說道：「快看，那邊有一頭大象，牠鼻子捲的那根木頭，我看少說也有八百磅。」

　　又有一次，他們在樹林邊沿看見一漢子在練瑜伽功，李小龍不由地定住，覺得瑜伽功跟佛教禪宗裡的坐禪有驚人的相通之處。詹姆斯對李小龍說道：「我早說過，我們這部片子最好是表現瑜伽功，中國功夫大師布魯斯都快成印度瑜伽功的高足了。」李小龍瞪他一眼，說：「是的，我會成為瑜伽功：高足，我還會拍一部瑜伽功的電影，但不是現在！我現在是要拍中國功夫──我的截拳道！」

　　又是施里芬岔開話題，談他小時候，第一次見印度移民婚嫁的新奇感受。

　　他們倆發生磨擦的地方實在太多。印度雖長期曾為英殖民地，但在偏僻鄉鎮，外國人仍鮮見。他們每到一地，總有許多印度小孩團團圍住他們。生性活潑且不知勞累的李小龍喜歡變戲法逗小孩玩。而詹姆斯則討厭這些骯髒的小孩，喋喋不休地說：「我們快成了動物園的怪獸了。」他大聲叱喝把小孩攆走。

　　李小龍擔心電影夭折，每到一地，總是迫不及待去尋找外景。而詹姆斯喜歡舒舒服服待在旅社裡，他說：「我有一個預感，今天又找不到理想的外景地。」也許詹姆斯實在是太勞累了，不願跑路；也許他認為這部影片能否拍攝與他不關痛癢，即使拍成，對他來說也僅僅是數量的增加。

　　倆人都是自我意識十分強烈的人。這時候，詹姆斯已不再記李小龍傳授功夫的「大恩」，李小龍亦是把詹姆斯為他鼎力舉薦角色的「大德」忘個一乾二淨。

　　施里芬充當調解人，他年紀最大，行為穩重，也頗有主見，說話還算靈。因此，詹姆斯和李小龍，雖都是會武性烈的硬派演員，因為施里芬的緣故，終未釀成互相謾罵甚至拳腳相見的地步。

　　三人的印度之行，是由華納公司在南亞的影片發行人代理人接待的，他沒有陪同，只是預訂好旅社房間、安排旅程線路之後便忙他的事去了。也不知是華納公司的安排，還是代理人自作主張，住旅社時，給詹姆斯定好的房間總要比另兩人要高一個檔次。在一幢原先英國人開的旅社裡，詹姆斯住的是原先英國總督才有資格住的豪華套房，而施里芬和李小龍則被隨隨便便打發到原先隨行衛兵住的簡易房間。

　　為此，李小龍忿忿不平。如果說，整個旅程中一切齷齪都可不計較的話，那麼，唯有這件事他不可不去計較──李小龍認為，他更應該住最好的房間：

　　平心而論，李小龍在這件事上，比較典型地表現出他做人的欠缺。施里芬年紀最大，應該他住好房間才合適，李小龍所接受的文化中以中國文化比重更大，他應該知道「尊老」的道德準則。再者，李小龍和詹姆斯正在鬧矛盾，緩和矛盾的最好辦法，或是只讓施里芬一人住豪華套房，或是三人都不住。

　　然而，退一步講，如果執著事業的李小龍，在做人上也學得「圓融」，李小龍還會成其為「李小龍」嗎？

　　施里芬在一篇緬懷李小龍的文章裡是這樣說的：

　　「一天晚上，小龍來找我，他說：『我是主角，不是他。』（指詹姆斯．柯本）──小龍並說他將是全世界最偉大的明星，比詹姆斯．柯本和史蒂夫．麥昆更出名。但那時我回答他：『無論如何，你是白人世界中的一名中國人罷了！』隨後，他走了出去。從這時起，我第一次意識到我這位師傅不僅是一個非凡的功夫大師，而且還是一個個性極強的演員。我對他更為尊重，並且更深入地認識了他。」

　　施里芬能寬容朋友的缺點，這正是他與李小龍的友誼始終牢不可破的重要原因。

　　三週的印度之行，沒找到一處理想的外景點。最能代表中國的人文風貌的建築是佛教寺廟。原以為，印度是佛教的發源地，一定保留有古寺廟。事實上，歷史上的印度佛寺跟中國佛寺是兩碼事，並且早已隨著佛教在印度的消亡而蕩然無存。旅居印度的華人建有寺廟，不但格局太小，而且建築風格不倫不類，根本不宜做背景。

　　他們回到美國，在華納公司，三人唯一能統一的意見是：不能在印度拍攝《無聲笛》。

　　詹姆斯的口氣儼然一名藝術權威：「我認為絕不可在印度拍片！」施里芬說：「拍出的片子將會面目全非，腳本原有的風格會所剩無幾，或許能保持不賠本，但充其量只能熱鬧一陣子。」

　　李小龍說：「表現中國功夫的影片只適宜在中國拍，現在的印度沒有《無聲笛》所要求的場景！」又說：「好萊塢是無所不能的，可以創造一切包括月亮和恐龍：為什麼就不能在印度創造《無聲笛》所需的一切？」還說：「一定得把《無聲笛》拍出來：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因為我是最偉大的東方明星！我百分之百地保證這將是，不，一定是好萊塢最賣座的影片！無論是在好萊塢拍，是在中國拍，還是在印度拍！」

　　李小龍表現得十分執勘和激動，一句話：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得將《無聲笛》拍出來！

　　爭執由詹姆斯．柯本一錘定音：「若是去印度拍，我堅決不幹！你們另請高明！」

　　結果，華納公司取消了《無聲笛》的拍攝計劃。這對李小龍來說，無疑是個重大的打擊，他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這件事，使得施里芬和李小龍進一步看清了好萊塢和華納公司的真面目。他們對李小龍主演的影片能否保證賣座仍持懷疑態度。華納公司有一筆盧布「死」在印度，正好可拿李小龍主演的《無聲笛》做試驗品，不管能否賣座，反正他們心目中認為那筆錢已不復存在。而對其他影片，卻沒要求非在印度攝製不可。

　　同時，在最關鍵的時刻，也可能是連他們自己也未意識到的種族偏見重新冒了出來──對李本人，也是對獨具中國特色的功夫片。他們若真心想上《無聲笛》，就不會最後屈就於詹姆斯．柯本的「要挾」。道理很簡單，離開了詹姆斯，好萊塢至少可以找到十個他這樣的演員擔任片中角色，而集高超的功夫與演技於一身的東方演員，好萊塢只有李小龍一個！

　　對詹姆斯的行為，並無多少可指責的，他是個美國人，自始至終以坦率的方式表現自己。事情鬧成這樣的結局，跟李小龍本人不無關係。李小龍是個猛將，只知一意孤行，而無謀略；他應該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中國古訓，卻把它拋到腦後；他在好萊塢羽翼並未豐滿，卻要表現「老子天下第一」，這在白人獨尊的好萊塢，大概除了施里芬，不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欣賞他容忍他。

　　這恰恰就是李小龍！

　　幾年後，在香港發展的李小龍已是紅透了半個地球，他的功夫片極為轟動，極為賣座。好萊塢想起了他，想起了夭折的《無聲笛》，重新納入拍攝計劃而去徵求李小龍意見。現在輪到李小龍一錘定音了，他的最後答覆是：

　　「我不幹！」

　　一九七○年，李小龍攜家眷回香港度假，不久又回到洛杉磯。李小龍的生活軌跡跟以往別無二樣，教武功、串演電視。他對好萊塢，對自己的處境有一種無奈。但他對未來的信念從未泯息過，閒暇之餘，他便構思他的未來的功夫片。

　　也許華納公司從李小龍香港之行嗅出點什麼，或聽到什麼風聲。也可能是因為李小龍演的電視片集越來越引人矚目，許多好萊塢電影公司的製片人對這個中國功夫演員興趣日趨濃厚，以求一見，為以後的合作建立先期友誼。

　　華納公司不計前隙，再一次向李小龍拋去橄欖枝，商談合作一部由李小龍主演的片子。

　　這是好萊塢常用的策略。因為好萊塢常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名不被某家電影公司看好的，或者雖看好卻又猶豫未決遲遲不啟用的演員，會被另一家電影公司拉去簽約拍片，從而一炮打響，紅遍全國全世界。那麼，這家公司會專門為他（她）搭一個明星製作班子，以契約的形式使其成為該公司獨有的搖錢樹。那麼，前一家公司一定會後悔莫及。

　　因此，好萊塢各公司在獨寵大明星的同時，也不會冷落那些未出名的演員。只要被製片人看好，便以各種「友好」的方式先「穩」住；贈賀年卡，送生日蛋糕，邀請參加公司的社交娛樂活動，作出委任更重要的角色甚至作為明星推出的種種許諾。這種誘人的許諾，也可能會付諸現實，更可能只是空頭支票、水月鏡花。

　　但華納公司的做法絕不會使人感到是在開空頭支票。李小龍被邀請進了華納公司的豪華辦公室，地位在一般電視製片人之上的電視部經理湯姆．庫恩熱情地接待了他。會談認真而誠摯，庫恩說：「公司正在考慮拍攝一部表現中國功夫的電視片集，這個功夫師是來自中國的，但活動背景卻在美國，因為美國的觀眾更關注發生在美國的故事。不用說你也會明白，這個中國功夫師是由你來演，否則，我們根本不會考慮拍一部這樣的電視劇。」

　　李小龍在接到華納公司邀請時已有預感，他沒有表現出驚喜若狂，但仍以激動的口氣說道：「你們的想法跟我不謀而合，我正在構思一個中國武師闖歐美的故事。這個武師的身分很獨特，是一個出自代表中國武術正宗的少林寺的青年和尚，他因緣出國，漫遊歐美，獨遊美國也行。這個武師，實際上是個除暴扶弱、見義勇為的武俠。而他的和尚的身分又使他頗受清規戒律的束縛，他在燈紅酒綠、繁華陌生的美國，必然會鬧出許多笑話──總之，這將是一部收看率非常高、深受觀眾喜愛的片集。」

　　李小龍邊敘說，邊對一些中國化的術語解釋一番。庫恩很有耐心地聆聽，臉呈興奮之色。庫恩提了一些意見，叫李小龍先把故事梗概寫出來。他們商議稍許，一致同意把這部表現中國功夫的電視連續劇就定名為《功夫》。

　　李小龍沉浸在他的故事天地裡，廢寢忘食地把梗概寫出來，信心百倍地交給華納公司。

　　湯姆．庫恩推說太忙，沒時間看，竟將它束之高閣了。

　　李小龍等得心焦，施里芬主動去幫他詢問，這才證實，華納公司玩的正是好萊塢「穩」住演員的把戲。過去，施里芬只是根據零碎的信息，來分析好萊塢不重用李小龍的原因，這次卻是親自聽到的。

　　庫恩說：「我們認為李小龍不適宜做每個星期都在電視裡出現的明星，這和拍一兩集是不同的。儘管我們知道他很想主演《功夫》電視片集，但我們必須對公司的財政負責，所以我們還沒有認真考慮過讓他主演。」

　　他又說：「華納公司、ABC公司（美國三大電視台網之一，電視片集須電視台網簽約購買才能拍板攝製）和發行商們都認為李小龍的英語還不夠地道，他在電視觀眾中的名氣並不算大，他只是拍過單集片，缺乏支撐數十集電視片集的經驗及能力。」

　　當時在場的華納公司總裁泰蒂艾斯禮的太太蓮達溫杜布說：「ABC公司已明確表示，拒絕考慮啟用李小龍飾主角，他不夠高大，太中國化了，這是美國電視觀眾難以接受的。」

　　施里芬竭力說明，李小龍能夠勝任《功夫》的主角，美國電視觀眾會歡迎他的。

　　庫恩和蓮達溫杜布夫人均表示：我們個人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認為他是好萊塢最傑出的東方功夫演員。他還年輕，不要操之過急，華納公司會認真考慮為他創造機會擔任電影電視主角的。我們會為他力爭，使他的願望早日實現──

　　施里芬帶著苦笑出了華納公司。他想起李小龍跟他講的一則中國寓言，一個農夫為了省草料而又要讓驢多幹活，在驢的嘴前半尺處綁懸著一把鮮嫩的青草，驢為了吃到青草拉著車不停地奔跑，而又始終吃不到它。

　　被好萊塢美麗憧憬所誘惑的李小龍，就像這頭可憐的驢。

　　施里芬為了使李小龍對好萊塢不再抱太多的幻想，把華納公司的意見原原本本告訴他。李小龍聽後，比取消片約還憤怒和絕望。

　　沒多久，李小龍回香港發展。可以說，他是給好萊塢逼走的。

第十三章　回港赴泰　柳暗花明又一村

　　生不逢時，在好萊塢的歲月，正是影業陷入深重危機的時期。在電影方面的發展很不順，決定從沉淪中崛起，與朋友策劃一部《無聲笛》的影片。他們去印度勘外景，大失所望，拍攝計劃被迫取消。曾有主演電視連續劇《功夫》的希望，他又一次幻想成功，最終發現又是水月鏡花。他憤怒且絕望：我在好萊塢還有待下去的必要嗎？

　　李小龍在好萊塢演藝生涯多舛，明星之夢愈來愈黯淡。他沒想到，他扮演的電視角色在香港大放異彩，人們已把他當成世界級的明星。

　　一九七○年，李小龍攜蓮達及兒女回香港度假，受到空前熱烈的歡迎。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立即把他認出；親切地叫他的名字「李小龍」，或叫他在《青蜂俠》演的角色「加籐」。人們請他簽字，並詢問他在美國的情況。

　　《青蜂俠》在美國播映，只能算引起小小的轟動。而在香港和東南亞的華人區，卻引起極大的轟動。這除了李小龍高超的功夫和演技外，重要的一點，是李小龍與他們有著血緣、文化的同宗關係。李小龍是華人的驕傲，他是以一個華裔移民的身分在短短數年就打入世界電影聖殿好萊塢，這在當時，無疑是天方夜譚（就在現在，也算是神話，能在好萊塢站穩腳的華裔演員只有盧燕、尊龍、陳沖等寥寥數人）！

　　李小龍少年時的演藝、武藝朋友來看他，都說：你成了世界有名的好萊塢明星呀！

　　李小龍在並不把他很當一回事的好萊塢，就不懂得什麼叫謙虛，現在更不會謙虛。李小龍洋洋自得地說：那當然，否則，我就不會去了美國。

　　敏感的香港傳播媒介自然不會放過這位來自好萊塢的明星。報館記者接踵採訪他，紛紛在報上刊出讚譽過頭的「炒星」文章；電台為他錄製專題節目；電視台請他在螢幕上做功夫表演。

　　李小龍在電視中的表演可謂出盡風頭，令人傾倒。他曾經回憶道：「電視台的人在空中懸掛了幾塊一英吋厚的木板，我側踢把它們踢碎了。」

　　李小龍在香港春風得意，在好萊塢受到的種種委屈和不快蕩然無存。但是李小龍卻無意留在香港發展，這是因為香港的天地太小，各方面也相對落後。在香港出名，只是地域性的；在好萊塢出名，則是世界性的──不可同日而語。

　　另一方面，香港的影業公司是不敢「勞駕」這位已獲成功的好萊塢演員的。且不說拍攝條件遠不及好萊塢，就是片酬也要懸殊一大截。這情形有點近似今日的大陸與香港，大陸雖有良好的外景地等優越條件，卻是不敢貿然聘請片酬動輒數十數百萬港幣的港星拍片。

　　自然，香港電影亦有它值得驕傲之處。在六○年代，人口才三百多萬的彈丸之地，卻能年產故事片三百部左右。進入七○年代，在電視的猛烈衝擊下，香港亦能保持年產近二百部的「堪稱奇蹟」的水平。

　　在世界不少國家和地區，本國和本地電影毫無市場，市場成為好萊塢電影的一統天下。香港卻不然，港產影片一直熱門，進口影片作為調劑。港產影片在亞洲，尤其是在華人集中的國家和地區有著廣闊的市場。在禁錮甚嚴的大陸，除文革非常時期，也會進口一定數量的港產「左派」影片。

　　香港有大小電影製片公司上百家，其中邵氏兄弟（邵逸夫、邵仁枚）公司、國泰、長城等公司在亞洲頗有影響。香港有東方影都之稱，當時與亞洲電影的另兩位「大哥」日本、印度在亞洲成鼎足之勢。

　　這一切，在一心想做好萊塢頭號東方影星的李小龍眼裡，是不存在的。曾有記者和影界人士試探李小龍有無留港從影的志向，立即遭到李小龍嘲弄般的回絕。

　　李小龍帶著香港之行的美好印象回到洛杉磯的家。好萊塢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既不敢輕視他，又不敢重用他。在整個好萊塢的歲月中，李小龍有兩次能成全他獲取巨大成功的機會（電影《無聲笛》、電視《功夫》），又如絢麗斑斕的肥皂泡沫，轉瞬幻滅。

　　李小龍對好萊塢深深地失望，對自己的前景亦感茫然。

　　在他倍受好萊塢冷落的同時，他回港掀起的「李小龍熱」仍在激盪。尤其是港人又親睹他另一部非凡的電視劇《盲探神犬》後，「李小龍熱」繼續升溫，大有汪洋大潮之勢。

　　一位「異想天開」的電台記者，在越洋採訪中向「正在好萊塢得意」的李小龍提出這樣的問題：「您雖然加入美國籍，卻正如您說，永遠是一個中國人。您願不願意回您的祖國，比如香港、台灣等地方從事您心愛的電影事業？」

　　李小龍的回答很乾脆：「那當然，如果片酬與劇本都合適的話。」

　　事實證明，這位記者並非「異想天開」，「正在好萊塢得意」的李小龍此刻情緒低落──華納公司直言不諱地談了他們對李小龍的看法，無疑在較長時間內宣判了李小龍出人頭地的「死刑」。李小龍是誠懇地回答這一問題的，若稍前，李小龍或許多少會嘲弄這位不「識相」的記者一番。

　　李小龍的聲音在港台傳播媒介及影迷中廣泛流傳。人們翹首盼望這位「民族英雄」早日回來。就這一點，撇開其他一切不計，李小龍的功夫片肯定賣座。

　　發自香港台灣的邀請拍片的電話信函潮水般地湧向洛杉磯，致使李小龍應接不暇，低落的情緒得到極大的安慰。

　　李小龍非常認真地開列出赴港台拍片的條件：影片製作投資不得少於六十萬港幣，這是李小龍依據好萊塢的投資法則再降低標準開的價。一般來說，投資大的影片質量相對就高，可出高片酬聘請名編劇、名導演、名攝影、名演員，場景、佈景、道具皆可顯大家之氣。如果只捨得二三十萬的話，定是粗製濫造之作。「若這樣你們另請高明，就是單獨為我一個人開高片酬，我也不幹。」

　　李小龍不要求對方參照好萊塢明星制的做法，一切圍繞明星轉，賦予他極大的權力（其實好萊塢有權的是製片人，明星只是受寵）。「我有權修改劇本，因為世界上除了我的功夫學生施里芬，不再會有第二個劇作家能寫出真正表現我的截拳道的劇本。我的權力要與導演一樣大，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導演怎樣才能表現出我的截拳道。」

　　李小龍還有一個條件是他可以聘請外國演員。即是「我不希望我的功夫片只是在香港上映，而是要風靡全世界的。好萊塢的演員已為世界影迷所熟悉、所崇拜，有他們參加的影片，必定會產生世界性的回響（李小龍在這點上，不自覺地存有純粹華人演的電影缺乏世界性的好萊塢式的偏見）。」

　　李小龍沒有開列片酬的具體數額。在他看來，拍出一部高質量、很賣座的電影，比個人的經濟利益更為重要。

　　李小龍的這些條件，把港台那些影視界的要人們嚇得望而卻步。港台一貫沒好萊塢鴻作巨製的氣派，多是小打小鬧，以求最少的成本而獲得最大的利潤。港台也模仿好萊塢的明星制，可是，演員的權力怎能與製片、導演並駕齊驅？聘請好萊塢的洋演員更是難以接受，且不說付不起片酬，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派頭和架子，也是港台製片公司侍候不了的。

　　不少港台影業人士認為，李小龍的這些要求，簡直是癡人做夢，無法在港台實現。不到兩年，李小龍果真實現了，這些人才無話可說。

　　當時的情形是，初時熱鬧，末了冷清。李小龍一時困惑，罵這些人是葉公好龍。施里芬分析說：「可能你的條件苛刻了。」李小龍承認了，但他說：「他們實在不懂電影。」

　　真正有意跟李小龍合作的，只有香港邵氏電影公司一家。這使李小龍感到極大的安慰。李小龍從小就仰慕邵氏公司的名氣。邵氏公司是香港影業的大哥，財大氣粗，歷史悠久，幾乎壟斷了香港的戲院，並在東南亞有龐大的發行網──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電影是否能拍攝、是否賣座。

　　香港的大電影製片公司，習慣以有沒有製片廠來衡量的。香港一百多家電影製片公司，絕大部分有片無廠，攝製須租用別人的攝影棚及製作設備。不少製片公司，一年難得出品一兩部影片，若砸了賠血本，關門改行做其他的。邵氏公司是香港少有的數家擁有自己的製片廠及發行網的大公司。

　　李小龍不知道眾多聞所未聞的小製片公司，但不會不知道邵氏公司。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派頭，邵逸夫沒有就李小龍開的條件討價還價，而是開列出自己的條件。他付給李小龍的片酬是每部兩千美元；每部影片的製作成本計劃在七萬美元左右；最好是簽訂長期合約。

　　邵逸夫並沒有因為李小龍是好萊塢演員而特別優惠他，他給他手下的男女明星也大致是這個待遇。這些明星通常簽六年一期的合約，其間，並不能經常拍片，收入自然會降低。邵逸夫不想讓李小龍成為香港的勞倫斯（弗洛倫斯．勞倫斯，好萊塢早期當紅女演員，一九一○年環球公司老闆破例給她高片酬和署名權，使其成為好萊塢第一位明星），那會產生多米諾效應，使得其他明星紛紛欲與李小龍比肩看齊。邵逸夫認為，他手下的明星們收入已相當不錯了。

　　聰明的邵逸夫就憑李小龍在好萊塢影視圈從未飾過主角這一點，認定「正在好萊塢得意」的李小龍並非得意。他不會像影迷那樣為李小龍頭頂的光環所迷惑，但他也極欣賞李小龍的功夫和演技。邵逸夫認為，他開出的條件，以及他公司的聲望，對夢寐以求飾電演主角的李小龍是有吸引力的。

　　果真，李小龍有了回音，表示願意加盟邵氏公司，但他並沒有答應就簽約，而是要邵逸夫把劇本及有關資料寄給他看，他再考慮後一步的事情。

　　一直習慣於左右明星命運的邵逸夫怎會被李小龍所左右？邵邊夫吩咐手下的人：「叫他先到香港來，一切都可以安排。」

　　這下可把李小龍惹火了，李小龍的答覆是：「是你們向我．發出邀請的，請你們來洛杉磯與我談。你們不來，拉倒！」

　　李小龍與邵逸夫合作之事崩了。

　　就以後發生的事來看，邵逸夫未網羅住李小龍是一決策失誤。他或許不須增加片酬，只須稍稍遷就一點李小龍的傲氣，或只須派員赴美「一顧茅廬」，就能把處境困難的李小龍「搞掂」。

　　邵逸夫未能委屈一下至尊之位。在他看來，李小龍加不加盟邵氏公司，對公司這艘巨艦都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然而，李小龍對邵逸夫的對手來說卻是至關重要。正是由於李小龍的加盟，使邵逸夫的對手那艘剛剛下海，隨時有傾覆之危的小船揚起了風帆，駛向勝利的彼岸。置身於競爭社會裡的邵逸夫氣度再大，也不會希望對手如此強大，來與他分一勺羹的。

　　這個對手，便是嘉禾公司的老闆鄒文懷。

　　一九七○年，香港影業發生了一件大事。在邵逸夫門下擔任宣傳部主任，地位僅次於邵逸夫的鄒文懷，毅然決定脫離邵氏公司另立門戶，創立嘉禾影業公司。邵氏公司是香港影業的巨頭，邵逸夫和鄒文懷皆是名人，當時的輿論很是熱鬧了一陣。

　　當時的輿論對鄒文懷不太有利，不少人指責他忘恩負義，他是在邵氏公司才會這般有名、這般能幹，如今翅膀硬了卻要遠走高飛。傾向鄒文懷的人則說，鄒文懷為邵氏公司的發展立下過汗馬功勞，而邵老闆始終把他看成一個「馬仔」。持中立態度的人認為，一山不容二虎，像鄒文懷這樣有才幹、有野心的人，總不會一輩子寄於邵氏之籬下。

　　且不說邵鄒二人過去有什麼恩怨，鄒文懷跳槽，使邵逸夫面子上很過不去，人們會說：赫赫有名的邵氏公司，連鄒文仔這樣的將才都留不住。為此，邵逸夫心中十分惱火。

　　鄒文懷初創十分艱難，根底淺，資金短缺，隨時都有被邵氏這個龐然大物擠垮的危險。當時不少人等著看鄒文懷的笑話，認為他也會像許多新創立的製片公司一樣，在香港影壇還沒露一露崢嶸，就關門大吉永遠消失了。

　　鄒文懷憑著精明能幹，憑著待人為善，見風使舵，使這艘剛下海的小船未給大浪傾覆，仍在飄搖顛簸中艱難行駛。

　　如果邵逸夫能與李小龍合作，鄒文懷是不敢與其競爭的。當他獲悉邵逸夫與李小龍聯手之事崩了之時，鄒文懷立即覺得是個機遇。經深思熟慮，他向李小龍發出邀請。

　　這件事，使邵鄒對立的狀況蒙上一股火藥味，香港輿論炒得十分熱鬧。自一九七○年李小龍回港度假起，他漸漸關注起香港影壇的信息來。李小龍鄭重表明他的態度，他對香港影壇的是是非非毫無興趣；他更不會介入邵氏公司與嘉禾公司或者其他公司的糾紛之中；他不會幫任何一方；他關心的只是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利益。

　　李小龍的話可作兩種解釋：一、他不會加盟邵氏和嘉禾中的任何一家；二、只要滿足李小龍事業、經濟上的要求，他會為任何一家效力。

　　當時，嘉禾的財政狀況很不樂觀，鄒文懷慘淡經營，求賢若渴，急待一名資深水手來鼎助他拯救這艘隨時有滅頂之災的小船。他知道襁褓中的嘉禾，對李小龍是不具吸引力的。他只有靠高片酬，靠「親善」來拉攏李小龍。

　　鄒文懷公務纏身，不能親蒞美國李小龍的住處，他也沒把這等大事借助電話解決。這之前，影星鄭佩佩脫離邵氏赴美結婚。嘉禾門下的製片人、導演羅維的太太劉亮華追到美國，試圖拉攏鄭佩佩加盟嘉禾，鄭佩佩最終沒有答應。於是，鄒文懷就叫劉亮華力爭把李小龍的事「搞掂」。劉亮華便輾轉好萊塢拜訪李小龍。

　　這是李小龍接待的第一位遠涉重洋來誠聘他的港台製片商，這種古老的交際方式比借助現代通信手段顯得更富人情味。一貫傲慢的李小龍熱情地接待了劉亮華女士，把她介紹給妻子蓮達、母親何愛瑜，和兒子李國豪。劉亮華能說會道，又有女人特有的心細，跟李小龍一家處得很熟。

　　話題自然會談到嘉禾的老闆鄒文懷，談到邵鄒分手一事。劉亮華沒有什麼隱瞞，也不表現出袒護任何一方。李小龍說：「都是香港影界的頂尖人物，論才華誰不比誰差，幹嗎一輩子屈著腰做人家馬仔？」李小龍很贊同鄒文懷另立門戶之舉。他信奉尼采的權力意志論，欽佩所有向自己、向他人挑戰，極大限度張揚自己的權力慾望的人。

　　這種家常式的交談很有成效，李小龍並沒有因為嘉禾規模太小、名氣不響而輕視嘉禾及嘉禾的老闆，從而拒絕加盟於鄒文懷旗下──這曾是鄒文懷和劉亮華深為擔憂的。

　　接著，他們又談了嘉禾及香港影業的其他事情，劉亮華的言談舉止，完全是一個女強人，這使李小龍覺得，嘉禾人員雖少，卻都很精幹。

　　嘉禾給李小龍的片酬是每部七千五百元美金。劉亮華表示，李小龍的其他要求，他們會盡最大的努力滿足。

　　李小龍沒有為條件之事跟「已交上朋友」的劉亮華討價還價。這種片酬，按照好萊塢的標準是很低的，但按香港的標準卻是很高的，尤其是對嘉禾這種小公司來講，無疑是付出血本。

　　但李小龍卻沒跟劉亮華簽約，因為他沒看到劇本，他很想知道他們請他拍的片是怎樣的──這才至關重要。

　　李小龍口頭答應為嘉禾拍兩部影片。

　　對於回港拍片的動機，李小龍在獲得巨大成功後是這樣對媒介說的：

　　「我所以有這份信心，就是我覺得，我既然在《青蜂俠》裡以第二男主角的身分，受到廣大英語電視觀眾的認可，既然在《盲探神犬》裡，輕描淡寫的《截拳道》就得到全美電視觀眾和評論家的捧場，我幹嗎不可以用中國演員的身分出任第一男主角主演電影，繼續受到外國觀眾的捧場？不過，也許我是個練武的人，不習慣毛遂自薦這一套，我只想用行動使外國人知道中國演員也不乏人才。所以，我回來替嘉禾主演《唐山大兄》和《精武門》，我相信這樣做一定可以產生強烈的影響。」

　　李小龍說的是事實，但他又「巧妙」地掩蓋了他當時在好萊塢的窘境。李小龍不是有意這樣做，他呈現在人們眼前的，全然是一個充滿自信、百折不撓的硬漢、他即使在情緒最低落時，也不會輕易將內心深處的痛苦、抑鬱、彷徨甚至軟弱顯露出來。只有他妻子蓮達才能感察到他心靈深處的東西。

　　蓮達是這樣向媒介解釋李小龍回港發展的原因的：

　　「小龍並不真太想重歸香港，但畢竟在美國影視圈處處碰壁。尤其是在電影圈，他雖然參加過幾部電影的演出，導演也准許他使用中國功夫，可是他被指派扮演的，只是一些黑社會『大哥』、『爛仔』之類的角色，只准打敗，不准打贏，這對他這位功夫高手來說，無異是件痛苦而不過癮的事。他已意識到，他的特有的形象（中國傳統的功夫師）拍片的唯一機會只有在香港，那裡才意味著他藝術創作的自由及財富的獲得。沒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他從來不幹，因此他說：『讓好萊塢和他們的垃圾合約去見鬼吧！』他希望拍出高質量的電影，而香港的電影界則給他提供了一個可以實現他理想的機會。」

　　蓮達中肯地道出李小龍回港的原因，無意因李小龍已經獲得巨大成功而掩飾李小龍並不輝煌的過去。而當時有言論說，李小龍離美返港完全是出於古代俠客的仗義豪舉，嘉禾瀕臨破產，可憐兮兮，於是李小龍放棄在好萊塢飛黃騰達的機遇而回港拯救。

　　劉亮華赴美的隱蹤，不久便公之於眾。其時，李小龍還只是口頭許諾，並未正式簽約。

　　這是鄒文懷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未最後「搞掂」，總擔憂別人插一槓子。劉亮華本事再大，也無法封住在大洋彼岸李小龍的口。「李小龍要跳槽（李小龍並未正式加盟嘉禾，也就不存在跳槽一說），我們也毫無辦法。」

　　李小龍依然是港台眾片商追逐的目標。

　　鄒文懷擔心他人把李小龍挖去，對公眾輿論這樣說道：我們絲毫不擔心李小龍會接受其他片商的邀請，因為李小龍不會那樣做。他是個信守諾言的人，如古人所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港台片商並沒有為鄒文懷的煙幕彈所迷惑，仍在鼓動李小龍加盟他們的公司。他們聲稱可以付出比嘉禾高出幾倍的片酬，並答應李小龍開初提出的所有條件。李小龍自然為之心動，但最終沒有拋棄鄒文懷。

　　其實，鄒文懷最擔心的是邵逸夫插一槓子，憑著邵氏公司的實力和名望，只須稍稍放寬條件，就足以誘惑李小龍「策反」。結果邵逸夫並沒這樣做，他大概不屑加入這場「逐李」的遊戲，從而把這個心高氣傲，在好萊塢又混得並不怎麼樣的李小龍抬到天上去。

　　鄒文懷常給大洋彼岸的李小龍掛去「關懷」電話。一次李小龍突然說：「我想看看港產的功夫片，你給我弄幾部拍得最好的來！」

　　鄒文懷立即拜託一名正要赴美的港客，給李小龍送去港產功夫片的傑作。

　　李小龍看後，在電話裡大發雷霆：「你給我弄些什麼破片子來？太糟了！糟得不忍目睹！這就是你講的港產功夫片的傑作？」

　　李小龍將港產功夫片，大大地嘲諷貶低一番：

　　「人人都是千篇一律地打來打去，一見面就打，無緣無故就打，為打而打，不打就不成戲，既不真實，又太過火！

　　「打法毫無新意，主角也好，配角也好；正角也好，反角也好；男角也好，女角也好；南派也好，北派也好──統統是一個打法！好像是一個功夫師傅教出來的。

　　「功夫片表現的應是功夫，而不是殘暴。見面就打，見人就殺，出手就鮮血飛濺，缺腿斷臂，陳屍遍地，這是中國功夫的目的嗎？歷史上的武俠如大刀王五、霍元甲、孫玉峰等，是以這種殺人如麻的方式來行俠的嗎？片中的這些武俠，只有『武』，而沒有一點『俠』的味道！

　　「香港功夫片的編劇、導演、演員們，統統地不懂什麼叫武功、什麼叫武俠、什麼叫武道！」

　　李小龍將香港的功夫片貶得一無是處，全盤抹殺。平心而論，李小龍雖偏激，也還是有一定的道理。鄒文懷亦有同感。但由於商業的需要和其他因素的制約，港產功夫片總是流於粗淺和熱鬧。作為鄒文懷本人，他根本無法左右港產功夫片的導向。

　　鄒文懷擔憂，李小龍會因看不起港產功夫片和香港電影圈，而打消回港拍功夫片的念頭。

　　李小龍在電話裡說：「看我的！看我回港拍出什麼樣的功夫片，一定是第一流的！」鄒文懷說：「那好，我們攜手合作，拍出第一流的功夫片叫他們看看！」

　　李小龍對港產功夫片的看法，還在其他場合直言不諱地表露過。這使得李小龍還未回港，已在香港電影圈樹敵多多。

　　自從劉亮華一回港，鄒文懷傾力於劇本一事。因為李小龍能否最後回港拍片，得看劇本能否對他有足夠的吸引力。

　　劇本的具體操作由倪匡和羅維聯手進行，倪匡拉出初稿，羅維再從導演的角度進行電影技巧方面的處理。倪匡是香港大師級的武俠小說作家，他與金庸、梁羽生並稱為香港武俠小說的「三劍客」。倪匡的名氣，決定了他的稿酬不菲。

　　就當時嘉禾的財力，一切都得奉行節省的原則。鄒文懷像當初高價邀請李小龍一樣，不惜血本，毅然聘請名家來寫劇本。一部電影是否具備票房價值，有時不是看質量如何，而是看有多少名人加盟。現在鄒文懷有了名導演羅維，特邀了名演員李小龍，自然要拉一個名作家進來。

　　劇本的打印稿作為航空件飛到李小龍手中。

　　喜歡看武俠小說的李小龍自然熟悉倪匡的大名。但真正引起李小龍興趣的，是劇本裡的人物和故事。李小龍與鄒文懷談了自己的感想及修改意見，表示可以擔任片中的主角並跟嘉禾簽了約。

　　這個劇本，就是後來轟動一時的《唐山大兄》。

　　在李小龍簽約後到《唐山大兄》正式開拍，其間「逐李」的遊戲並沒結束或降溫。李小龍後來回憶道：「一個台灣的片商要我撕毀與嘉禾公司簽的合約而幫他拍戲，他給的報酬比嘉禾所給的還優厚得多，並且已為我毀約後的官司問題都做好了準備，但我當然不會這樣做。」

　　李小龍在接受一家雜誌記者專訪時又提起此事：「這些人並不瞭解我的性格，以為我會像其他電影明星一樣，貪名慕利。如果我一旦落筆簽名。一切就定了。」

　　李小龍的美國律師阿德利安．馬歇爾是這樣評價李小龍的：「布魯斯．李是信守合約的人，他對片約和提片約的人，他都有說話的權利和控制權。他不會出爾反爾，同時也不會放過不守合約的人。」

　　李小龍的這一品質，只能靠他以後的行動來證實。就當時輿論，都以為生活在自由國度的李小龍是個隨意性很大的人。因此，有李小龍的簽約在身的鄒文懷仍擔心李小龍會變卦。鄒文懷跟李小龍約好，他直接由美國飛往泰國，再轉外景地，以免轉機麻煩，旅程疲勞。鄒文懷的實際用意是：避免李小龍回港受到不利於嘉禾的干擾。

　　但李小龍還真的回了一趟香港，在曼谷的鄒文懷知道這訊息，著實吃了一驚。但很快又被證實是虛驚一場。

　　李小龍回香港並沒有要事。他只是向外界表明他是個獨立自主不受他人控制的人。李小龍向記者和朋友說：「我跟鄒文懷簽了拍電影的合約，並沒有把身子賣給他，我想怎樣，是我的自由。」

　　李小龍沒有逗留太久，轉機去了曼谷。時間是一九七一年的七月酷暑天。

　　自此，李小龍踏上了一生中最輝煌的從影之路。

第十四章　唐山大兄　沉寂之中總爆發

　　《唐山大兄》一片的攝製，在極原始、極艱苦的泰國柏莊。他苦不堪言，卻又餘勇可沽，力戰泰國拳王。封鏡後他赴美一趟，好萊塢態度的改觀使他去留彷徨。回港出席《唐山大兄》的首映典禮，一夜之間成為高懸於港島上空的巨星！此片打破香港開埠以來最高票房紀錄！朋友稱他的巨大成功，有如唐山大兄在沉寂忍耐中的總爆發。

　　《唐山大兄》取材於一個真實的故事，唐山大兄的真名叫鄭潮安，生活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的泰國。他來自唐山（華僑對中國的別稱），為反抗當地惡霸壓迫華僑而業績非凡，旅泰華僑尊稱他為唐山大兄。泰國首都曼谷的一座花園供有他的銅像，那是旅泰華僑為紀念他捐資建造的，迄今有八十多年歷史。

　　電影《唐山大兄》取的是鄭潮安一生中的一個閃光片斷，拍攝地點在曼谷北部的一個叫柏莊的小村子。

　　柏莊是個默默無聞、極其原始落後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電影史上富有傳奇色彩的一頁是在這裡寫下的。

　　當時，鄒文懷在曼谷機場沒等著李小龍，便留下手下的人在機場恭候，他先趕回柏莊處理一些要緊的事務。不久，接李小龍的計程車沿著新修的崎嶇泥路顛簸而來，鄒文懷趕忙放下手頭的事務，跑去迎接李小龍。

　　他們彼此熟悉，卻是第一次真正見面。他們握著對方的手，然後一起為李小龍所說的第一句話笑了起來──李小龍大言不慚地宣佈道：

　　「你等著瞧吧，我會成為全世界最偉大的中國大明星！」

　　鄒文懷自然佩服李小龍打入好萊塢的非凡之舉，看好李小龍的功夫演技，預感他前程遠大，但還不以為他真能這樣燦爛輝煌。鄒文懷對李小龍有著一種精明者的寬容，他能容忍李小龍的一切缺點，當然包括李小龍最令人無法忍受的狂妄自大和喜怒無常。自我意識和權力慾望強烈的李小龍，至死都沒有與鄒文懷脫離合作關係，這是其中的主要原因之一。

　　李小龍一住下，就發現這裡的條件，比他所想像的不知要糟糕多少倍！沒有現代通信設施，聯絡得靠古老的書信來往方式，李小龍產生恍然隔世的感覺。食品短缺，除了大米、蔬菜、水果，幾乎什麼營養品都買不到。氣候炎熱潮濕，這使在美國自然氣候與室內人工氣候自如調節環境中生活的李小龍特別不適應。

　　在好萊塢拍片無疑是一種享受，什麼都安排得好好的。若拍外景，攝製組會帶去一輛大型生活車，家裡能享受到，那裡幾乎都可享受到。李小龍如不來柏莊，是沒有這種感受的。

　　李小龍最不滿意的，還是工作條件極差。許多該有的攝製器材，嘉禾都沒配備。最要命的是劇本得時時改動，不是劇本寫得不好，而是沒有劇情所需的場景、道具。嘉禾沒有足夠的財力僱傭大批工匠臨時造出這一切。

　　李小龍在給蓮達的信中，向蓮達大倒苦水，說這裡住宿條件如何差，在飲食方面，別說是營養，連吃飽都成問題。蓮達每每見信，都淚水潸然，她最擔心的，是李小龍缺乏足夠的營養和熱能，徹底垮下來。

　　據李小龍兄弟回憶，李小龍從小就有個「食鬼」的綽號，「肚子彷彿穿了一個大洞，什麼東西他都吃。他用午餐的錢買糖果，用零花錢東吃一點、西吃一點。」在美國，李小龍對高蛋白質的混合飲料有著特別的嗜好。這種飲料，即使是喜歡吃生食的美國人都常常會作嘔，而李小龍卻樂此不疲。現在無法也無人為他做這種飲料，李小龍便產生一種體能枯竭之感。其實伯莊的飲食並不像李小龍所說的那麼差，而是李小龍不習慣而飢餓難當。

　　畢竟是他成年以後主演的第一部影片，李小龍怨言歸怨言，工作起來卻十分投入，彷彿有使不盡的精力和力氣，令其他疲憊不堪的演職員十分佩服。

　　在拍攝過程中，李小龍又復發了跟導演搞不好的老毛病。他顯得十分認真和固執，他拒絕表演他認為不妥的鏡頭，他甚至對導演為其他演員設計的表情動作也橫加干涉。這使得在香港影壇享有盛譽的羅維感到難堪，也為日後：「李羅決裂」埋下伏筆。

　　李小龍和羅維是嘉禾小船的左右雙槳，鄒文懷不肯失去任何一支。他的做法是，表面上事事偏袒李小龍，但背後，卻要大大地安撫羅維一番。其實，鄒文懷奉行的原則是，誰的意見對，就維護誰。但他做得非常圓融，致使李小龍尤其覺得受寵，而竭力為鄒文懷效勞。

　　比如，李小龍從藝術和武術的基點出發，力主少打，或簡化打鬥的過程。這時，鄒文懷就用關懷和期望的口氣說：「你不希望你的武迷、影迷多欣賞一下你的絕頂功夫嗎？」或：「你的太太蓮達正期望你主演的第一部影片賣座，期望你成為東方最有票房價值的偉大明星。」

　　李小龍一般能很順從地接受鄒文懷的建議。

　　鄒文懷沒等停機，提前回港。這時，整個戲已漸上路數，不會有大的變動。李小龍和羅維的矛盾也沒激化。他們當時心念一致，為的是把片子拍好。

　　儘管當時條件艱苦，工作繁忙，精神和體力嚴重透支的李小龍仍堅持練功。他們住在柏莊附近小鎮的旅館裡，每天天未亮，李小龍就起來跑步健身，而當時極度疲憊的演職人員還沉浸在夢鄉中。

　　女演員苗可秀說：「我想像不出他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每當拍完一個鏡頭，大家累得要癱下來，小龍卻手不停腳不住地練功。我說：『你真是個鐵人。』他說：『不，我是超人！』我說：『哦，怪不得你會超過許多人。』他認真地說：『有點這個意思，但超人的含義比這要深刻得多。』」

　　「他跟我談尼采的超人哲學，還談叔本華、薩特、老子、莊子，我努力做出很有興趣的樣子，他就越說越來勁。我這才驚奇地發現，我們這位擅長舞弄拳腳的功夫演員，還是個大哲學家呢。」

　　在旁人眼裡，李小龍是個充滿自信與樂觀的人。李小龍只是在給蓮達的信中傾訴自己的痛苦，有時還把並不十分惡劣的環境渲染得無比可怕，像個十足的孩子。而在那些年輕的女演員面前，李小龍是個快樂的大哥。

　　在李小龍逝世後，《唐山大兄》的女主角衣依是這樣回憶在泰國拍片的印象的──

　　「說實在的，李小龍給我的第一印象，實在差勁得很。我真不敢相信，這位高不過我多少的結結實實的小伙子，竟會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哈！這麼一個穿背心牛仔褲的大孩子，竟會是揚威美國的截拳道創始人的武術宗師！因工作關係，我漸漸地跟他熟了，發現他是個風趣幽默的人。

　　「他有一個嗜好，便是希望人家欣賞他的新裝。我，還有韓英傑等幾位跟他談得來的人，常常被他拉到他房裡去欣賞他的新裝。他也很喜歡做衫，在泰國拍片時，他就曾縫製了好幾條衫褲。

　　「他還喜歡音樂，在曼谷的一家酒店，有一座點唱機，他經常跑到那裡點唱。而他的歌喉卻不敢恭維，他的嗓音實在太低沉，像鴨子一樣難聽得很。不過，他卻非常喜歡唱歌，並且不會因為人家笑他唱得不好而放棄他唱歌的權利。」

　　李小龍在泰國拍片，還有一段跟泰國拳王比武的奇緣。

　　在李小龍未赴泰之前，他的大名已為旅泰華僑界所知，人們曾競相爭睹他在螢屏銀幕上的風采。不少泰國人也熟悉李小龍的名字，把他視為好萊塢亞裔演員的驕傲。

　　李小龍在柏莊拍片的消息傳出，不少武迷慕名而來外景地或他的住處，請求李小龍指點功夫或拜他為師。

　　其時，李小龍雖不輟練功，卻一門心思撲在電影上。因此，這些武迷，無一例外遭致李小龍的拒絕。但李小龍心情好時，也會跟他們聊聊泰國武術界的情況。

　　他得知，泰國華僑界拳王陳阿金住在離此地不太遠的地方。

　　李小龍在美國，跟各國的、各種流派的拳術高手都講過手，從中獲益匪淺。他卻沒跟泰國拳的高手較量過，只曾看過一個泰國留學生打泰國拳，那人功底甚差，是用不著講手的。李小龍聽武迷談論陳阿金，冒出想見識一下的慾望。還是在跟葉問師父學徒時，李小龍就聽說過泰國拳是一種很厲害的拳法。

　　正巧，陳阿金也想見識一下李小龍的截拳道。

　　於是，就有了一次秘密講手。李小龍是一個人去的，陳阿金怕李小龍有什麼想法，把他的弟子支開（實際上，他弟子躲在隱秘處，或佯扮過路人駐足觀看）。

　　結果，李小龍輕而易舉就打敗了陳阿金。

　　陳阿金拜李小龍為師，跟他學截拳道。李小龍一邊演示，一邊講釋要義。當李小龍提出要拜陳阿金為師學泰國拳時，陳阿金謙虛道：「我不行，我原本是練中國拳，泰國拳是半路出家改學的，算不得正宗。」

　　陳阿金向李小龍介紹起赫赫有名的泰國拳王察爾．鋪。他說：像你這麼高的功夫，恐怕這世界上沒人敢稱你的師父，你要學泰國拳，只有拜察爾。察爾有個怪脾氣，喜歡跟外國拳師較量，而不像中國武師，奉行「高者隱形」。

　　由陳阿金安排，他們進行了一場不公開的比武──雙方都想見識一下彼此陌生的功夫。

　　雖是切磋武藝的講手，由於都是好勝好戰之人，打得十分激烈凶殘。一開始，察爾揮拳撲來，李小龍不作招架，而是飛起一腳，直踢察爾頭部。察爾以手格擋，剎時胸部門戶大開，李小龍的寸拳迅如閃電，直擊其胸部。

　　若是一般敵手，早已倒地，但鐵柱般體魄的察爾只略略搖晃，亦飛腳踢李小龍下盤要害。李小龍動作比他還快，腳後跟如重錘砸向察爾的腳背。

　　察爾腳踢不成，又改拳擊，李小龍忽一閃，使出「連環三腳」，連續擊中察爾的腹、胸、面，察爾一聲怪叫，重重摔在地上。

　　隨後，陳阿金請兩人去中國餐館喝酒。察爾雖輸，卻不憎恨李小龍，要李小龍傳他截拳道。李小龍說：那你要教我泰國拳。當下，三人又去林子裡講手。

　　比武的結局，有損察爾．鋪的面子，加之交上了朋友，因此，陳阿金跟李小龍約定，不向外界披露。喜歡炫耀自己輝煌歷史的李小龍，果真信守諾言，至死守口如瓶。直到前幾年，香港功夫協會為紀念李小龍逝世二十週年廣泛收集整理材料，才由一位當時在外圍偷看的陳阿金的弟子披露出來。

　　拍完《唐山大兄》，李小龍隨攝製組乘機回港。鄒文懷在機場舉行了記者招待會。呈現在記者面前的，是又黑又瘦，但又神采奕奕的李小龍。

　　領銜主演的李小龍當然是新聞媒介關注的焦點，但電影未公映，提的問題多涉李小龍的功夫。一位記者向他提出個富有挑逗性的問題：

　　「李小龍先生，你的截拳道跟王羽先生（台灣當紅功夫巨星，稱雄於台港影壇，有大俠之稱）的空手道，比較一下，哪一個更厲害？」

　　李小龍從容不迫答道：「我不認識王羽，王羽主演的影片，我在美國也曾看過，是好是壞，我不便批評。空手道是一種普遍的武術，當然有它厲害的地方，說到截拳道與它的比較，我認為大家一定看過王羽在影片裡的武打身手，將來《唐山大兄》上映時，各位不妨看看我李小龍在影片裡的武打身手，互相比較一下，由各位公平判斷，那不是更好嗎？」

　　李小龍的回答非常得體和機智，獲得在場記者的熱烈鼓掌。

　　李小龍無意跟王羽交手，他的武道境界早已過了事事要以拳頭證實自己的階段。在美國，李小龍講手最多的要數與空手道，熟得不能再熟，他料想王羽的空手道不會有什麼奇絕的招數。若是陌生的拳法，他還是有興趣一試。

　　李小龍回到嘉禾公司，公司秘書興高采烈地揮揚著一疊來自美國好萊塢的電報信函，有派拉蒙公司的，也有華納公司的。

　　派拉蒙公司曾聘用李小龍飾《盲探神犬》裡的配角，一位東方的會截拳道的古董商人。在這一集中，李小龍的風頭壓過了飾主角盲探的詹姆斯．法蘭西斯。而在該多集的電視系列劇中，又數這一集的風頭最足。

　　最初，編劇施里芬擬定為李小龍在《盲探神犬》裡爭取演四集。但派拉蒙公司最終只製作了一集，另三集以種種理由給否定掉。現在的情況是，李小龍演的這一集一枝獨秀。另外，派拉蒙公司根據港台傳來的信息，李小龍已被傳播媒介炒得炙手可熱，只要不生意外，定會成為東方大明星。

　　派拉蒙公司推論，為李小龍加拍三集，必定會使《盲探神犬》重放異彩。

　　華納公司的心態跟派拉蒙公司無異，但他們初擬的電視連續劇《功夫》一直束之高閣，眼看著李小龍會取得巨大的成功，華納公司電視部急不可待要將《功夫》上馬。

　　李小龍感到興奮，他初衷未改，和他離美回港時一樣，仍希望在好萊塢發展。

　　作為嘉禾，他們不以為派拉蒙、華納態度的改觀會對他們構成威脅。他們倒希望李小龍回去借好萊塢再把名氣弄大一些，然後再回港為他們拍攝另一部影片──因為合約簽的是李小龍為嘉禾拍兩部影片。

　　李小龍返美前，鄒文懷、羅維、劉亮華及男女明星們為李小龍餞行。席間，鄒文懷隻字不提何時回港履行拍第二部影片的合約。而跟李小龍交情頗好的明星們認為，家在洛杉磯的李小龍，大概會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在洛杉磯機場，蓮達見著憔悴許多的李小龍，淚水瀅瀅。她給李小龍帶來高蛋白質的混合飲料，令李小龍感動至深。

　　《盲探神犬》的另三集不是施里芬寫的，派拉蒙公司的庫恩卻要施里芬在已成的腳本裡為李小龍加戲。角色已定，施里芬只能將李小龍硬「摻和」進去。李小龍見了腳本頗不滿意，可時間緊，不可能讓施里芬重新創作。李小龍只得將就著力圖演好。

　　這三集，比第一集大為遜色。李小龍說：一切都給人畫蛇添足、狗尾續紹之感。

　　華納公司急於「網」住李小龍，而做了十多年好萊塢的明星夢的李小龍也甘願自投「羅網」。一九七一年十月，李小龍與華納公司草議合約，華納公司電視部為李小龍提供的條件如下：

　　一、華納以二萬五干元（美金）購買李小龍的電視劇節目獨家播映權，並為他安排節目。

　　二、華納拍攝李小龍主演的電視劇片集第一集「導片」，付二萬五千元外，另支付片酬：

　　a、半小時的「導片」：一萬元；

　　b、一小時的「導片」：一萬二千五百元；

　　（以下類推）

　　假如華納因故拍不成「導片」，就用這二萬五千元拍一長片。

　　三、片集播出的片酬：

　　a、半小時：初播三千元，重播再按比例增加；

　　b、一小時，初播四千元，重播再按比例增加。

　　華納公司還跟李小龍談了向電視台和他國出賣版權及廣告收入，李小龍所應獲取的利益問題。這就是說，如果李小龍在今後主演的電視劇火爆的話，李小龍頃刻就會成為好萊塢的明星富翁。

　　無論是派拉蒙還是華納，都還沒有跟李小龍正式洽談讓他主演電影。但較過去好萊塢對他的曖昧態度，無疑是一大飛躍。

　　當時，李小龍處在猶豫、彷徨之中：是留好萊塢長期發展，還是回港獲取短期功效。

　　這種矛盾心理，可通過李小龍當時接受美國武術雜誌《黑帶》專訪的言論中看出。李小龍指責港產功夫片是「亂打一通，用刀劍來製造大量血漿的功夫片」。他同時指責所有的港產電影，「國語片裡的表演，都太過火了。」

　　李小龍對混跡香港影壇，有一種掉價的無奈感。

　　當然，他也不認為香港影壇就不可救藥，他說：「我希望能在香港拍出雅俗共賞的電影。你可以僅僅陶醉於表面的故事情節中，但如果你想仔細回味其中的深妙之處，也可以。」

　　「為了能夠拍出真正精采的影片，就應該多運用橋段（藝術手段），以及多注意細微之處，但在電影界（指香港影壇）很少有人肯拿錢去冒險嘗試一下。」

　　李小龍直到他生命的終止，都頑固地認為好萊塢是個真正發展電影事業的地方。

　　那麼，香港的魅力究竟在哪裡？

　　一九七一年十月，李小龍攜蓮達飛赴香港，出席《唐山大兄》首映典禮。嘉禾的所有演職員都出席了典禮，老闆鄒文懷坐在李小龍身邊，他沒就李小龍在港在美發展意向發話詢問。所有這些都得以影片的放映效果來決定。

　　那一夜是李小龍一生中最輝煌的一夜。觀眾站起來，大聲叫喊，拍手歡呼。從開映到放映完畢，整個戲院都沉浸在海潮般的氣氛中，觀眾時而屏住呼吸，鴉雀無聲；時而高聲叫罵，攥拳蹬腳；時而朗聲歡笑。掌聲雷動。李小龍更是激動不已，數次站起來向影迷們招手致意。當鄒文懷、李小龍一行要離開戲院時，影迷們紛紛離開座位，將李小龍團團圍住．他們喊著跳著，有人熱淚盈眶，有人叫聲嘶啞，致使李小龍久久離不開戲院。

　　這一夜，改變了李小龍人生的一切，他的長達十多年的努力和艱辛，都在這一夜得到回報。李小龍觀念亦有較大嬗變，藝術離不開觀眾有如鮮花離不開土壤。

　　本港各家報紙，均報導了這一夜的盛況。李小龍在一夜之間成為紅得發紫的明星。

　　《唐山大兄》的情節出奇地簡單，是由於李小龍的出色表演，才使影片大放異彩，不少影評家認為這是李小龍主演的幾部影片中最出色的一部。

　　李小龍所飾的唐山大兄鄭潮安，為生計所迫，到曼谷投靠親友，在一家製冰廠找到工作。不久，他發現製冰廠原來是毒梟的販毒中心及銷贓窩點，他的一些華僑兄弟姐妹倍受毒販及流氓的威脅和欺辱。

　　在影片的前半部分，會武功的鄭潮安是個飽受欺辱、忍氣飲恨的角色。因為他離家時，母親給他一塊佩玉，懸之胸前，這塊玉提醒他不可隨便動武，「忍」字為重。因此，他數次遭歹徒侮辱，或見同胞被惡棍欺負，他極憤之下欲出手還擊，可一捏著胸口的佩玉，便不敢違背母命動手。

　　影片以忍作為不可再忍的鋪墊，將情緒推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這時候，電影觀眾幾乎要跑到李小龍跟前乞求他還手，或衝向銀幕為受凌辱同胞狠揍惡棍一頓。

　　鄭潮安終於動手了，影片旋即進入高潮，鄭潮安一人迎戰十多個手持刀棍的歹徒。李小龍的功夫得以借鄭潮安一角發揮得淋漓盡致，大快人心──他大獲全勝，揚眉吐氣。

　　香港的一位影評家如是寫道：

　　「所發生的事情真難讓人用筆墨來形容。

　　「在一連串難以相信的打鬥中，他有條不紊地掃蕩盡所有對手。有一場戲令人久久回味，那是和大毒梟的嘍囉們打鬥時，他把其中一人逼得貼在牆上，然後以驚人的臂力猛地一推，就把那個人打得穿牆而過，把牆上打出個人形的空洞來。」

　　李小龍在片中，不僅功夫出眾，演技亦堪稱一流，為影評家叫好。他的表情、動作皆很真實，自然不會有他所抨擊的港產影片「過火的表演」。尤為行家看好的，是他忍無可忍、佩玉被歹徒打碎時，他要破戒復仇大展拳腳的一瞬間表情。這是全片戲眼，是人物性格及故事情節的轉折點。影迷們對這個鏡頭津津樂道，回味不已。

　　《唐山大兄》同樣吸引了在港的外國人，一位美國娛樂記者讚道：「這部影片是李小龍從影來最好的一部動作片。這是人類出現在膠捲上最卓越的一次。我認為可和克林伊斯威特、史蒂夫．麥昆或○○七號情報員的影片媲美。」

　　李小龍在《唐山大兄》一片中，第一次恢復使用他童年時的藝名「李小龍」。熟悉他早期影片的影迷說：「李小龍回來了，小龍卻變成了大龍。」當時和以後的華語片商，在發行李小龍在美飾演過的電影電視時，一律將原片中的英文名字改為「李小龍」。

　　當時，《唐山大兄》的電影海報，主題是李小龍高躍騰空飛踢的畫面。這一動作成為李小龍功夫的代表動作。在他以後攝的幾部片子中，各地的發行海報和宣傳畫幾乎千篇一律採用這一動作的形象。

　　《唐山大兄》極為轟動，大破紀錄。

　　當時，保持最高票房紀錄的港產影片是《仙樂飄飄處處聞》，它在九個星期內賣了二百三十萬港幣。

　　而《唐山大兄》不滿三星期就破其紀錄，在港埠一地上映，就賺了三百五十萬港幣。然後，在國語片市場（如台灣、澳門、新加坡等等），均打破當地影片的票房紀錄。

　　在對中國文化、中國功夫頗為陌生的羅馬、貝魯特、悉尼、布宜諾斯文利斯等外國大都市，這部影片也受到熱烈的歡迎。

　　《唐山大兄》在商業上的巨大成功，使得嘉禾這隻雛鳥，驟然間羽翼豐滿，成為翱翔國語片市場的大鵬。眾多小製片公司為之嘔舌驚羨，連邵氏公司這樣的影業巨頭也不敢小覷了。

　　在李小龍離美回港參加首映式前，李小龍曾對美國《武打明星》雜誌說：「《唐山大兄》對我來說是一部至為重要的電影，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擔任主角（除了童年時拍的電影）。我覺得，我可比在《青蜂俠》中演得更好，而且當我剛剛為派拉蒙公司拍了《盲探神犬》（首集截拳道）之後，我更有充分的信心。我不奢望《唐山大兄》打破什麼紀錄，但我確實希望它叫好又賣座。」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成功，李小龍又驚又喜，他對香港的傳播媒介說：「打開始我就知道這部電影會成功，但我必須承認，我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成功。」

　　這是一貫狂妄自大的李小龍在巨大的成功面前，道出的難能可貴的心底話。他同時又認為這部影片並未全然表現出他對影片的理想。他說：我只是希望這部電影「能在國語片中代表一種新的趨向」。

　　「我的意思是說，觀眾喜歡不止是大打一場的電影。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希望能拍出一部適合於各個階層的電影──就是那種外行看熱鬧，而內行看功力的電影。到現在為止，大多數的國語片都非常膚淺，只有一面。

　　「在《唐山大兄》裡，我就試過我的那種想法。我演的角色是個非常單純而爽直的傢伙。比方說，你告訴他什麼，他都會相信。但最後當他終於發現他被別人利用之後，就火氣大發。這不是一個壞角色，但我不要總是演這種人。我寧願扮演較具深度的角色。」

　　對於在香港去留彷徨的李小龍心念已決。

　　於是，就有了他回港後的第二部電影傑作《精武門》。

第十五章　精武門前　小龍騰空名飛揚

　　《精武門》公映盛況空前，大破《唐山大兄》保持的紀錄。《精武門》在新加坡上映造成交通阻塞。帶有強烈反日情緒的《精武門》竟在日本大受歡迎。成了當之無愧的香港超級明星，走到那兒，影迷都如潮水把他圍住。去餐館就餐，等他簽名的人排起了長隊。買下精宅一幢，渴望過一種寧靜的生活。氣盛性傲，又把朋友多多得罪──

　　《精武門》一片是在香港拍攝的。

　　《精武門》的背景是一九○八年的上海。

　　李小龍在片中扮演《精武門》首領、大俠霍元甲的高足陳真。故事以霍元甲之死拉開序幕，陳真趕回去參加師父的喪禮。在喪禮上，一名日本武士道的代表，送來一塊寫有「東亞病夫」的匾牌。陳真認為這是日本人對中國人的侮辱，他也相信日本人必須對他師父的死負責。

　　全片敘述陳真如何追查師父的死因，以及為師父報仇的整個過程。

　　影片突破了報私仇的狹隘觀念，提到民族的高度。片中，陳真在上海外灘，砸破了中國人引以為恥的「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木牌！電影觀眾的掌聲經久不息。

　　陳真走進日本俱樂部，痛打東洋人及東洋人的走卒。

　　陳真把《東亞病夫》的匾牌送還給日本人！

　　陳真夜踢師父之仇人鈴木寬的武館，橫掃日本眾武士及俄國打手！

　　陳真的行動，使觀眾揚眉吐氣，酣暢之極。尤其是李小龍通過片中的陳真喊出「中國人不是病夫」時，觀眾也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大聲高呼。

　　影片的結局是陳真被圍困在日本武館，日本武士向其開槍，陳真縱身凌空迎接子彈身亡。

　　這樣的結局遭到眾多影迷的抗議，他們為英雄之死扼腕歎息並無比憤慨。

　　李小龍一貫主張以功夫表現武道哲學，而不是凶殘和暴力。他是這樣解釋陳真之死的：「歌頌暴力是不好的。那就是為什麼我堅持，在這電影裡我演的兩個角色最後還是死掉了，他殺了很多人，也必須償命。」

　　為拍《精武門》，李小龍一家遷到香港暫住。人們目睹到他那兩個更像美國人的小孩。

　　《精武門》的拍攝，嘉禾基本兌現了李小龍最初提的一些條件。他在攝製中享有更多的權力；他還把他的截拳道弟子，同時又是他武道朋友的美國空手道冠軍羅勃碧加邀來香港，飾演片中的俄國拳師。

　　影片是一九七二年三月十六日公映，李小龍同羅勃碧加去看。李小龍回憶道：「羅勃碧加和我悄悄地坐在戲院的後排，觀察《精武門》放映時觀眾的反應。

　　「起初，他們一聲不響，靜靜的；後來，他們狂熱地鼓起掌來，而且大聲叫好，這說明他們真的被打動了。如果他們不喜歡這部電影，他們就會高聲咒罵，或者乾脆離場而去。完場時，羅勃碧加激動地流下淚來，他握著我的手說：小龍，我真為你高興！」

　　《精武門》的編劇仍由倪匡、羅維合作。倪匡拉出文學劇本，羅維再處理成電影腳本。李小龍對腳本大為不滿，常指責臨拍攝時連像樣的大綱都沒準備好。其實不全是這麼回事，而是李小龍喜歡自以為是，認為羅維構想的一切根本不行。

　　李小龍和羅維的矛盾進一步加劇。鄒文懷以大局出發，盡量為他們掩飾否認，但仍成為影壇公開的秘密。

　　《精武門》是一個體現李小龍個人風格的影片，導演所起的作用不大。若換了另一個導演，李小龍塑造的陳真仍是「這一個」。

　　《精武門》的武打場面比《唐山大兄》要精采得多。李小龍首次在香港表演雙節棍。當時的人們，只是常在武俠小說中知道有這麼一種武器，卻少有人親眼目睹。片中李小龍精湛的棍術，令觀眾莫不眼界大開，歎為觀止。

　　在片中，李小龍在激烈的搏擊中，還會發出獨特的吼叫聲。據武術行家分析，發力吼叫在打鬥中的實際作用是：一、可以威懾對手；二、使身體堅實，以致受到意外打擊時也不會過度損傷；三、可以借此激發體內的「氣」，和外在的力相結合──即容易使力量爆發出來。

　　「獅吼虎嘯」是武俠小說家常形容武士叫喊的字眼。人們在觀看比武搏鬥和體育競技時，也常能聽到對手和選手氣衝霄漢的高喊咆哮。

　　而銀幕中的李小龍，發力之聲與眾不同，像貓叫，或象鳥類攻敵時的激啼。這種聲音，是鄒文懷提議，李小龍參與設計的。目的就是要與眾不同，顯出李小龍帶鮮明個性的銀幕形象。一開始，觀眾愕然且有些反感，但很快就習慣了，並且欣賞起來。因為在聲音的背後，是力量的雷霆爆發，及排山倒海的攻勢。

　　據李小龍的親友及弟子回憶，李小龍在比武搏擊中，從未發出過類似的鳥啼貓叫。在練功中，李小龍常是保持平靜，偶爾也喊出一些明確具體的字眼。

　　《精武門》的公映盛況空前。最初兩星期的票房收入已達四百萬港幣，比《唐山大兄》的十九天的總收入高出五十多萬。香港報紙在顯著位置用大標題報導這一新聞，有記者稱：「這些影迷們簡直就瘋了！」

　　有位評論家分析為何造成轟動的原因，說影片迎合了中國人的民族感情，中國在歷史上倍受日本的欺辱，而李小龍則為中國的觀眾渲洩了壓抑已久的怨憤。

　　接下來的事實，卻使這一論點難圓其說，證實了李小龍的成功，仍是基於他高超的武功和演技。

　　在新加坡，門票時時告罄，影院常常掛出「滿座」的告示。炒票的黃牛黨大發其財，把十五元的票炒到二十七元。首映場過後，反響（迴響之意）猶如核爆炸，致使第二天，成千上萬的影迷湧向電影院，造成嚴重的交通阻塞。當局被迫宣佈《精武門》停映一星期，待重新部署後，影片才重映。一部影片引起交通阻塞，這在新加坡歷史上屬唯一的一次。

　　在菲律賓，《精武門》在影院連續上映了六個月，打破當地所有影片的紀錄，使得港產影片聲譽陡增，掀起了香港電影熱，發行商競相購買港產電影的版權。結果，菲律賓頒布了限制進口影片的政策，以維護本國的民族電影。

　　在美國，首輪上映也引起轟動。所有的唐人街影院都上映李小龍的《精武門》，在白人居住區的影院，此片也頗受歡迎。《精武門》與《唐山大兄》合加一起，取得六百萬美元的巨額收入。這是港產影片首次在美國引起這麼大的反響，為今後港產影片輸美打下良好的基礎。

　　最使人感到意外的，是帶有強烈的反日情緒的《精武門》，竟能在日本大行其道。日本影迷對李小龍的狂熱程度，並不亞於與李小龍同根的中國影迷。據調查，在日本放映的幾部李小龍影片中，最受歡迎的竟是《精武門》。該片的拍攝，邀請了幾位日本空手道高手參加，但他們無一例外在片中成為李小龍拳腳下的敗將。由此可見，李小龍影片的魅力，已不是政治和民族的因素所能禁錮。

　　李小龍在《精武門》中的表演，更顯出他與其他港台武打影星的不同之處。

　　台灣作家羅龍治著文分析《精武門》：

　　「李小龍一身布衣布鞋，土氣十足，卻一腳把番邦一個公園『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惡狗攔路的招牌，踢得碎片紛飛。這一腳的威力，其他自詡為王牌的武俠明星能夠踢得出來麼？李小龍獨自去找日本人一個武術館的館長，說要還他一份『禮物』。說完就舉起他手上一塊大字招牌，上面寫的赫然是『東亞病夫』四個字。這四個字的恥辱，就像火焰般地在中國觀眾的心中燃起，接著李小龍就在長嘯聲中，把日本惡霸打得東倒西歪。這一聲長嘯，表現了埋藏多久的悲憤與恥辱，其他武俠明星能夠吼得出來嗎？」

　　一位筆名為「譚笑」的美國影迷在華文報紙上發表言論：

　　「真正能代表中國影片特色的數功夫片，有如日本的推理片，美國的西部片。我是個功夫片迷，凡台港的功夫片必看不可，對武打明星崇拜得五體投地。自從看了李小龍的《精武門》，我發現原來的台港功夫片皆沒意思，武打明星們皆幼稚可笑。一言以蔽之，台港功夫片是『胡打』，武打明星則是『假打』。只有李小龍的功夫片是『認認真真』地打，『實實在在』地打。

　　「功夫片，無功夫之人卻可大演特演，演得名聲大噪，紅得發紫，如此長往，台港功夫片可以休矣！

　　「惟李小龍力扭乾坤，向台港影業吹進一股新風，獨樹一幟。可惜，李小龍只有一個，不會有第二個。」

　　這位「譚笑」先生褒一貶眾，不知這些武打明星看後會作何感想──尤其是那些功夫上乘，在片中表演了真功夫的演員會作何評論。

　　他們皆保持緘默。

　　港台的報紙，自然不會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把那些被自己炒紅了的武打明星又大大地貶臭。他們幾乎眾口一致地鋪張溢美之辭，對李小龍的表演讚不絕口，稱他「貨真價實」、「登峰造極」、「歎為觀止」，等等。

　　李小龍在《精武門》打響後，接受了香港記者的採訪，話題是從他電影的英雄主義開始的，李小龍說：

　　「我從不演英雄，但觀眾希望我成為一個英雄。我也不會扮演相同的角色，儘管當我打鬥的時候，都表現出像一頭野獸的形態，但每個角色都是有所區別的。

　　「我也從不只依靠打架去完成我的電影角色，雖然東南亞的觀眾喜歡我這樣做。我更注重自己的性格和形體的展示。我不是在演戲，只是在進行自我表現。所以，誰要是試圖模仿我打鬥時的叫喊和表情，那不過徒然使自己變得滑稽可笑罷了。

　　「演員基本上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萬能演員，演什麼像什麼，另一種則只能演固定類型的角色。我認為自己介乎兩者之間。我有個性，因此我所演的每一個角色都有點我自己的影子。

　　「我並不承認我在電影中的打鬥暴力，我稱之為武打。任何武打片都在某種程度上介乎真實與想像之間。如果我演得完全真實的話，觀眾就會說我是殘暴而嗜血的人。我甚至可以把對手撕成碎片或者把他的內臟掏出來，但我不會表演得這麼刺眼。對我的表演，我是有自信的，我做什麼，觀眾就會信什麼。

　　「這種魅力來自我的表演虛實之間。只要我的表演能令人信服，只要我有這種魅力，那麼一切就可迎刃而解了。

　　「我沒有製造國語武打片那種滿身血漿的場面，這在我之前就有了。至少我不宣揚暴力，我有實證說明這一點。一個（《唐山大兄》與《精武門》的主角）殺了許多人的人總是要為此承擔責任的。我一直試圖證明的就是，只靠暴力生存的人會因暴力而死。

　　「但暴力在我們社會裡觸目皆是，我希望通過我的動作在某種程度上麻醉暴力，使觀眾稱它為拳腳而非暴力。

　　「我認為我在東南亞是負有使命的。觀眾需要教育，而一個教育者就必須承擔責任。我們和群眾打交道，我們得尋求和他們接近的途徑。我們只能一步步地教育他們，不能指望一夜之間便大功告成。這正是我現在所做的事，能否成功尚須拭目以待。」

　　這是李小龍回港拍片後，首次這麼系統和中肯地面對公眾談他對電影的看法，他的看法與眾不同，他也盡可避免香港影業的是與非。

　　但在許多非正式場合，李小龍會把香港功夫片及武打影星大肆貶低，言語輕慢且狂妄。李小龍是名人，他的話不可能不會傳至他們的耳朵。

　　因此，在香港的演藝圈，除了他幼時的舊友和少數嘉禾的同事，李小龍幾乎沒有朋友。這一方面是李小龍對他們嗤之以鼻，另一方面，這些持有自尊的演員也不屑去結識目中無人的他。

　　李小龍渴望出名。在美國，默默無聞的他常會做出一些出風頭的事，以引起人們的注意。

　　現在他已經功成名就，儘管還未達到他的最高目標，卻足以讓他狂喜好一陣。

　　起初，他樂意接受記者的採訪，對報刊上讚美他的文章愛不釋手。他也樂意到街上走走，人們會潮水般地朝他湧來，將他團團圍住，爭睹他的真顏，或向他問好，或請他簽名，或與他握手。這時，李小龍神情顯得異常興奮和愉悅。

　　但他很快就厭倦了，他發現他不再有自由，甚至連他妻子孩子的自由也給「剝奪」了。他再也不可能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行走，幹他所願幹的事。

　　他家的電話號碼不知怎麼給影迷知道了，一天到晚鈴聲不斷，吵得不得安寧。這樣的電話一般由蓮達來接，影迷聲音激動得顫抖，喋喋不休地談他（她）對李小龍電影的感受，說如何崇拜李小龍，請蓮達轉達對李小龍的敬意。蓮達的中文程度十分有限，只能說幾句簡單的廣東話。香港普及英文教育，大都會「洋涇濱」英語。這種半中半英的交談令人彆扭，蓮達心軟，總不忍心先掛電話。

　　李小龍接過電話，「吧喀」掛上。

　　蓮達申請了新的電話號碼，沒多久，百屈不撓的影迷又紛紛把電話打到李小龍家裡來。李小龍在電話中對影迷大發雷霆，依然擋不住電話潮。李小龍鬧不清如何洩的秘，以後，他不輕易將電話號碼告訴同事、親戚和朋友。這使不少人產生誤解，認為李小龍出名後越來越傲。

　　有一次，蓮達去市場購買食品，被影迷認出，他們圍住蓮達觀看，詢問李小龍的情況。人越聚越多，蓮達被困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是警察出面，才把蓮達「解救」出來。

　　李小龍遇到這種情況就更多。他心情好，尚會停留片刻；心情不佳，他會置之不理，或揚起拳頭示意影迷讓路。

　　李小龍抱怨說：「我簡直就像失去自由一樣，在香港我無論走到哪裡，影迷都會如潮水般地把我包圍起來；武林中人也紛紛向我挑戰。在漆黑的戲院裡，女帶位員會走到我面前，用電筒朝我臉上照一照，然後請我簽名。在餐廳，我飲的湯總會冷下來，因為那裡的每一個人從顧客到廚師都排隊請我簽名，或者僅僅來看我一眼。」

　　李小龍一直不喜歡消耗時間和精力的社交活動，現在更令他難堪，他覺得自己成了「供觀賞的貓」。但是，有些他十分不願去的社交活動他又不得不去。比如，關於他電影的某些事情；親戚朋友家的婚喪嫁娶之類的大事。李小龍因受到騷擾，情緒糟極。他是個從不知如何掩飾自己的人，把惱怒擺在臉上，甚至拂袖而去。這使得主人很失面子，鬧不清如何得罪了他，便認為李小龍太難侍候。

　　李小龍在一篇文章中曾談到：「現在，我才明白一些大明星會迴避社交場合。起初，我對有關我的宣傳並不介意。但不久，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問題，擺好姿勢作笑臉給人拍照，可真成為一件頭痛的事。」

　　報刊還常出現關於李小龍的風流艷事，蓮達每每回憶起來便苦笑不已。緋聞描述得有鼻子有眼，令人真假難辨。李小龍對此事一笑置之，他甚至在許多公開的場合直言不諱地表白他喜歡漂亮性感的姑娘。

　　一九七二年夏天，李小龍在九龍塘買下一幢擁有十一個房間、名叫「棲鶴小築」的洋房。李小龍夫婦及小孩、僕人、幾隻寵物居住在洋房裡。直至李小龍去世，蓮達才攜小孩回美定居。

　　李小龍不像有的演員那樣，成名富裕後享受一種豪華奢侈的生活。他從沒有追求物質享受的慾望，他更重視精神的追求。他不喜歡擺闊炫耀財富，也不舉行亂哄哄的所謂上流社會人士的聚會。

　　李小龍在事業上，有著強烈的自立自強意識，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實力獲取成功，而不靠機遇或依賴他人的幫助。

　　李小龍在生活上卻全然依賴蓮達。他外出，連穿什麼衣服都得蓮達為他預備。蓮達是個出色的家庭主婦，她會做可口的西式菜及糕點，她烹飪的廣東菜也像模像樣。儘管家中有僕人，蓮達仍常常自己動手，讓丈夫吃得舒心愉快。

　　那種高蛋白的混合新鮮飲料，李小龍每天必飲不可。拍武打電影消耗極大，蓮達常去拍攝現場為李小龍送這種飲料。

　　李小龍赴美時曾在餐館裡打工，因專司一項，他對烹飪完全是外行。他特別不耐飢餓，常常半夜裡餓醒來，於是他就把蓮達弄醒，蓮達第一反應是為他下廚房弄一碗麵條。李小龍對蓮達下的麵條讚不絕口，仔細詢問烹飪方法。但事實上，他一吃過麵條就忘得一乾二淨。

　　李小龍無論在美在港，都鬧過這樣的笑話，蓮達一旦離開家，他就得餓肚子。他不知怎樣做熟一碗麵條，甚至連開水也不會燒──那些煤氣電氣灶具對他來說委實是太複雜太深奧了。他只能靠吃餅乾糖片充飢，消化力極強的他常處在極度飢餓狀態下。因此，李小龍出門在外，蓮達在電話中總忘不了詢問他的飲食情況。

　　家庭的擺設是中西合璧式的。李小龍收藏了不少中國工藝品、典籍和兵器。他喜歡把他的兵器展示給客人看，並當屋演示。

　　也許是拍片過於緊張和事務繁亂，他在家中追求的是一種宗教式的寧靜。

　　他喜歡默默地看書，靜靜地沉思。

　　他喜歡跟友人談中國的禪。他說的最多的一則禪學公案──「茶杯的價值就在於它的空」。

　　李小龍用一種平緩的語氣說：「有一次，一各學者拜訪一位禪師，想請教禪宗的奧秘。當禪師與他講解時，這名學者頻頻點頭，說：『對，是這樣的，我也知道。』那位禪師停下講解，為學者斟茶。杯子滿了，禪師還不停地斟，茶溢了出來。學者叫道：『不要斟了，茶已經滿了。』禪師說：『你如果不先把自己的茶杯倒空，又怎能品嚐我的茶呢？』這名學者不由汗顏。」

　　李小龍說：「禪師的意思再簡單不過，說那名學者：你不將自己固有的觀念去掉，如何接受我的禪呢？其實那位禪師講解的並非禪，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李小龍在求知方面如這位禪師所喻示的，排除自己舊的觀念，而不斷接受新的東西。通常，影迷只知他是個功夫大師，而不知他是個淵博的學問雜家。

　　《龍爭虎鬥》影片的美方製片人弗烈德．溫布社爾回憶道：「有一天晚上，我與李小龍和加州參議員約翰鄧尼在洛杉磯共進晚餐，席間談到了中國拳與西洋拳誰優誰劣的問題。李小龍這時透露他曾讀過約翰鄧尼父親格連鄧尼所寫的兩本書。席上的客人與我，誰也不知道有這些書。約翰鄧尼隨即充滿驚異地對他說：你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我父親寫過那兩本書的人。

　　「這就是李小龍。他能談禪、伊斯蘭教、基督教，諸如此類。他不信神，但精神上很有禪味。」

　　弗烈德．溫布杜爾認為知識對一名演員的作用是無形和深遠的，李小龍電影為什麼這般獨具魅力，是有深厚的哲學為底蘊。他說：

　　「我從未看到任何人有李小龍那樣巨大的精力和魄力，這正是他使觀眾在銀幕上大吃一驚，以及即使在他於香港拍的比較粗糙的電影裡，也會使人感到超人力量的原因。這種生命力是令人驚愕的。」

　　李小龍曾表示，他過四十歲便要停止現在的一切，像古代禪師一樣，全然過一種寧靜淡泊的生活。

　　李小龍沒活到四十歲，誰也不敢肯定他能否做到這一點。

　　成為大明星的李小龍，整日處在新聞媒介和影迷的狂熱包圍之中，但他的內心，卻很孤獨。

　　他回港發展後，幾乎沒有新交一個知心朋友。他跟女友的關係可能熱烈，但談不上知心。

　　曲高和寡。追求層次愈高的人，知己愈少。對李小龍來說，他朋友少還有另一個重要因素──這就是他的性格。

　　他的性格愈來愈孤傲，愈來愈無常。他多次用輕蔑的口氣指點香港的演藝界、功夫界。原本，志同道合之人很容易交上朋友，結果人們卻都對他敬而遠之。

　　他也在慢慢失去過去的朋友。他少年時的朋友莫不佩服他的成功，而不知掩飾自己的李小龍常常在他們面前抱怨香港人虛偽，這無形中與他們產生了心理隔閡。加之李小龍愈來愈盛氣凌人，他少年時的朋友雖沒有幹出大事業，卻仍保持獨立的人格，誰也不願去湊在他面前仰其鼻息。

　　李小龍與小麒麟的友誼堪稱典範，相好如初，一直到他們都意外地死去（小麒麟死於車禍）。小麒麟有一個特點，就是能寬容和理解他的一切。

　　李小龍在好萊塢的朋友中，數施里芬與他交往最密。施里芬雖是李小龍的功夫學生，但在許多地方，都是李小龍的大哥或老師。在李小龍在好萊塢彷徨、掙扎的歲月裡，施里芬對李小龍的幫助最大，是他的恩人。

　　施里芬常為李小龍在好萊塢受到不公平待遇而鳴不平，他竭力去改變這一切，他為他們三人合作的《無聲笛》夭折而耿耿於懷。

　　李小龍在香港獲得巨大的成功，耀眼的光芒同時也折射到好萊塢去了。施里芬認為聘請李小龍擔任好萊塢電影主角的時機完全成熟。並且，李小龍一直認為他發展電影事業的理想地方是好萊塢，他離美時向施里芬透露：他還要殺回好萊塢主演電影的。

　　《無聲笛》的劇本最終是被華納公司槍斃的，施里芬找到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盡力推薦。福斯公司很快就同意投資開拍。

　　施里芬立即飛往香港，準備跟李小龍一道分享願望實現的喜悅。接下的事令施里芬錯愕且傷心，李小龍不僅沒同意，而且對久違的老友沒什麼好臉色。施里芬後來回憶拜訪李小龍的情形，苦澀多多：

　　「我以為自己是給他帶來了好消息的。因我取得了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的同意，可按詹姆斯．柯本希望的方式拍《無聲笛》，特意再找他合作。

　　「我以為我與小龍的關係還算密切，我只須向他提出要求，他是會同意的。但他的反應卻令我吃驚，他說他認為我們不可能遂他的意。

　　「他說：『我為什麼要比詹姆斯．柯本矮一截？』這是『印度之行』的舊事重提，可能是他的自尊心需要，對那次尋找拍攝《無聲笛》的外景中所感受到的屈辱進行抗議。」

　　「小龍其實想知道，我們缺了他行不行？我說行。他還想知道，我們到哪去找可以代替他的人──一個能同時扮演五個角色的演員。於是我告訴他，我們可以去找五個演員。

　　「後來，詹姆斯．柯本與福斯公司的製片人一同飛去香港找他，想得到確定的答覆，可是他拒絕了。」

　　李小龍一貫不善做人，在對待施里芬的態度上，李小龍太沒有人情味了！

　　施里芬是少數幾個與李小龍的友誼一直保持到他死的朋友。施里芬寬容大度，不計前隙，與李小龍終又有了一次成功的合作。這是後話。

第十六章　盛名之下　是是非非喜亦憂

　　名聲大噪，片商紛紛賄賂他，以期拉他加盟，莫名其妙竟收到二十萬元！力圖籌建演員工會，為演員爭權益，但最終意願未成。武林中人紛紛向他挑戰，以求打敗他，取代他做「東方功夫第一人」。不改與靚女交往的嗜好，不時爆出與女星有染的花邊新聞。一女演員，愛他欲死，寫下一曲催人淚下的「哀歌」──

　　李小龍拍完《精武門》，意味著他與嘉禾製片公司契約的終結。稍稍降溫的「逐李」遊戲再掀熱潮，港台的製片公司無一不想把李小龍「逮」到手。

　　《精武門》公映後，巨額票房收入進一步證實李小龍是棵搖錢樹。於是，「逐李」熱潮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當時有家報紙，為這些苦於「逮」不住李小龍的片商出謀獻策，說李小龍放棄世界電影聖殿好萊塢不待，跑來香港，為的是日後賺大錢。因此，誰出得價高，李小龍就跟誰幹。就像當時小公司嘉禾打垮大公司邵氏一樣，邵氏只肯出兩千美元的片酬，而嘉禾出的是七千五百美元！

　　其實，「金錢」行動，在《唐山大兄》封機後，早已開始。這家報紙，無疑又為「逐李」熱潮火上澆油。

　　李小龍一概拒絕這些不曾有過交道的片商們，合作事宜面談不成，因此也無法進入實質性的片酬問題。

　　於是，「金錢」行動提前行動，先期「賄賂」李小龍，只要你得了好處，就應該施以回報，至少應跟我面談。一些片商，千方百計接近李小龍，向他饋送禮品和錢款。這多是公開場合，給記者抓住了，在報上大肆渲染，說李小龍已接受某某片商的饋贈，已約定日期商談，準備加盟或串演，一展身手，云云。

　　李小龍啼笑皆非。

　　最令李小龍哭笑不得的是，他一次收到二十萬元！大概此公嫌錢少不足以對李小龍形成誘惑，打不動李小龍「待價而沽」的心。

　　李小龍對幾個武打演員提起此事：「一次，一些人來到我家門口，遞給我一張二十萬元的支票，我問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對方說：『不要擔心，這是一點小禮物。』我並不認識這些人，他們對我來說，全是陌生人。」

　　屢屢發生這樣的事，使李小龍變得多疑，他覺得事情的背後還另有陰謀，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李小龍說：「這是一件非常為難的事，我不知該相信誰，甚至對我的老朋友也開始懷疑起來了。在這個時期中，我不知道誰會打我的主意。

　　「當人們出了那麼多錢──就像上面所說的那樣，你不知作如何想法。我毀掉所有支票，但又很難做到這點，因為我不知道他要求的是什麼。

　　「當然，金錢是很重要的東西，可保證我們的生活，但並不是萬能。」

　　李小龍自然不會收下這些「企圖不明」的錢款。他聽從蓮達的建議，按照支票所顯示的銀行，將支票退回給「物主」的帳號。

　　其實，李小龍應很明白這些人的「用心企圖」，而這些人，實在是不瞭解李小龍。

　　李小龍想自己幹，而不是受雇於他人，這時候，港台片商出再大的籌碼，都不能改變李小龍的意志。

　　在李小龍的製片公司未運作之前，李小龍在籌劃一件將會對香港影業產生巨大影響的大事──組建香港演員工會。

　　李小龍回港首次拍片，是在泰國的外景地，條件差且不說，而且香港一貫的拍片制度根本就不把演員當做人。沒有休假日，沒有日程作息時間，一切由資方隨心所欲，彷彿演員是不知疲倦的牛馬，是不會說話的機器。一句話，香港的拍片制度是建立在資方搾取最高利潤的基點上的，壓根就不考慮勞方的正當權益。

　　香港演員對此熟視無睹，業已麻木。所以，在拍片中，只有李小龍一人大發牢騷，說好萊塢拍片演員如何舒服，揚言再不改觀，他就要罷演抗議。

　　李小龍沒有這樣做，不是他沒這個膽量，而是他壓倒一切的敬業精神。他總希望他主演的電影早日封機，早日公映，牢騷發過，便又全副身心地投入拍攝。

　　李小龍在一篇文章中抱怨道：

　　「一拍就是七天，天天都在打，一方面，是會感到疲勞；另一方面，心情也會不大好。我以為，每個星期應該拍五天戲，有兩天假期休息。美國拍片就是這樣，而且，每天最多拍九個小時。」

　　李小龍對一些香港演員同時演幾部片子頗有微辭。在美國，李小龍也客串演出，那是在功夫教學之外；在香港，李小龍一概拒絕片商邀他客串演出，使片商很不理解。

　　李小龍說：「這裡有些明星一天拍三組戲，日夜不停。我以為這是一個不合理的制度。在美國，不會有兩部片同時拍攝的，總是拍完了一部再拍第二部，否則的話，精神不能集中，無法好好地去表現角色中的人物，一定會影響到影片的質量。」

　　李小龍曾多次指出，以這種方式多賺錢，毫無樂趣。演員應專心致志，全力以赴拍好一部片子。演得成功，片商自然會增加片酬，演員照樣可以獲取更多的錢。

　　李小龍對香港拍片制度的不滿，不是單方面針對資方的，也涉及勞方應盡的義務。

　　李小龍立志改革香港的拍片制度，宣稱要組織香港演員工會，並承諾捐出一筆可觀的錢作為活動經費。李小龍的這一號召，使片商感到不安，因為一旦有了工會，他們面對的是強大的集體，而不是單個的人。這樣，製片公司獲得暴利就沒那麼便利。

　　令人奇怪的是，李小龍這一為演員謀福利、爭權益的倡議在演藝界反響冷寂。他們只會私下有所抱怨，而不敢站出來說話；他們寧可被老闆認其為義子、乾女兒，而不願直起腰桿做獨立的一員。他們認為：李小龍是過江龍，把事情鬧大了，他拍拍屁股就回美國，我們可得遭殃。

　　不少演員說：「他回好萊塢還可演戲，我們有哪裡可去？」「我指望的是同時串演幾部片子，多賺幾個錢，李小龍卻管得太寬，要砸我們的生意。」

　　當然也有演員指望李小龍搞起演員工會，從中獲得好處。但李小龍要他們行動時，他們卻說不幹了，這使得李小龍非常失望。

　　李小龍的名氣是有足夠的號召力的，但事情終未弄成。

　　他有著強烈的反叛意識和權力慾望，但不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和社會活動家。再者，他選錯了地方，東方民族深受儒教的影響，內向而善忍耐，習慣把自己的利益寄託於主子的身上，自由民主獨立意識淡薄。時至今日，日本及亞洲四小龍在經濟上已可與西方發達國家比肩，而工會的力量及影響，還不及西方國家經濟發展的初期。

　　就算李小龍至今活著，他能把好萊塢的工會模式移植於香港嗎？

　　令人奇怪的是，李小龍一旦成立合股的製片公司，一旦成為資方的一員，便把他昔日竭力為香港演員爭取的東西忘到一邊。他自然而然地貫徹他曾極為不滿的香港拍片制度，要求演職員們跟他一起玩命地幹。

　　其實並不奇怪，「存在決定意識」──這永遠是一條至理。

　　成名後的李小龍，被巨大的榮譽所包圍，也被無所不在的威脅所籠罩。

　　李小龍從小就是好鬥好勝之徒，他喜歡挑戰，也樂於接受挑戰，他能從中獲得無與倫比的快感，更重要的是證實了自己的功夫。

　　現在，李小龍已被輿論譽為「東方功夫第一人」。他已經坐上東方功夫的巔峰，對他來說，已不存在向誰挑戰，而只是「衛冕」。

　　在美國，他遇到的挑戰無數，結果，都將他們打敗了。經過武道哲學的大徹大悟，他跨越了「凡事得以拳頭來證實自己」的階段。他不再認為「老子天下第一」，而是「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

　　他厭倦這種無休無止的挑戰與比武，而渴望安寧。但如果想得以停止的話，只有他被眾多的對手一一打敗──這又是他所不甘心的。

　　他只有維護這巨大的榮譽。在他坐上功夫巔峰的同時，又坐上了矛盾的巔峰。

　　李小龍這才明悟：古代的武林高手為什麼常常「真人不露相」，「隱名埋姓」，「遁跡山林」。他們並非對此有什麼喜好，或悟識了人生真話，而是環境所迫，隨時都會遇到向其挑戰的武師。因為打敗了頂尖高手，就證明自己是頂尖高手──如自己當初一樣。

　　李小龍已是不可能匿名隱身了，他不再以拳頭來張揚自己的武道，卻以電影這一形式更大規模地張揚自己的武道。加之李小龍不懂得謙虛，以唯我獨尊口氣談自己的武道，壓根就不把香港的武術界放在眼裡。李小龍更以蔑視的口吻評價香港的功夫片，作為功夫演員該會作何想法？他們本身就是香港武術界的一員。

　　李小龍都快把香港武術界得罪盡了。

　　李小龍四面受敵。他們或想戰勝這「東方功夫第一人」，以證明自己是「東方功夫第一人」；或想揍一揍這狂妄之士，出出心中之怨氣。

　　朝李小龍家打電話，除了影迷的崇拜電話，就算挑戰電話為多。挑戰者說：「你截拳道有什麼了不起：敵得過我的正宗少林拳嗎？！」「我看你在電影裡演的是假功夫，一腳踢穿牆，那牆是馬糞紙糊的。你想證明你是真功夫，敢不敢跟我比試？！」「你的功夫是吹出來的：真正有功夫的人，不顯山，不露水，哪像你這樣！」──

　　李小龍置之不理，但有時會憤然說道：「大佬，請你不要如此淺陋，你以為我會答允這無謂的挑戰嗎？請你收線，我現在需要平靜。」

　　李小龍曾向一位朋友抱怨說，他現在已無法安寧，他在街上行走時，都得時時提防從後面突然而至的腳步聲。

　　李小龍當時的處境，酷似一部由葛雷哥萊畢克主演的好萊塢影片《槍手》。一位西部最快槍手到了晚年，想尋找一處安寧的地方，享度天年。但由於他過去的名氣太顯赫，使他每到一地都無法安寧，每個地方的年輕槍手都向他挑戰，希望獲得擊倒西部最快槍手的榮譽。

　　李小龍也像這位著名槍手一樣，盡量避免挑戰。但忍無可忍時，他會反擊。

　　拍功夫片，常常要僱用一些武林中人做臨時演員（這也是他們期望成為職業功夫演員的一條可行之路）。他們渴望像李小龍那樣，先在武術界鬧出名氣，爾後再進電影圈大展身手。現在，就有個能出大名的機會──就是把李小龍打倒。

　　拍《精武門》時，一個臨時演員向李小龍挑戰。李小龍不屑理他，他便以為李小龍怯他，愈加放肆，磨拳擦掌就要撲到李小龍身上。李小龍只一下，就把他打個四腳朝天。

　　拍《龍爭虎鬥》，僱用了幾百個臨時演員。一個自稱是某某功夫大師高足的臨時演員頻頻向李小龍挑戰，他叫道：「我不相信你能做你所說的每一件事！」或說：「我不相信你真有什麼了不起！」

　　忙於拍片的李小龍根本無暇理他，一笑置之。後來，李小龍有些煩了，便回敬他：「你信不信與我無關。」

　　「就與你有關！」他大聲叫道：「你的截拳道有什麼了不起？街頭爛仔下三濫的招式！」又道：「你用那般輕慢口氣說香港武林，欺香港武林無人？！」還道：「香港不是美國，香港高手如林！你有這個膽量，就跟我來比試比試！」

　　任他如何激，李小龍都不睬他。他便說李小龍實則是沒功夫，不敢跟他交手。跟他一道來的人一起起哄。李小龍仍置之不理。

　　此公愈來愈狂妄，說李小龍「假功夫」，「外強中乾」，「膽小如鼠」，「不堪一擊」──

　　終於，李小龍給他惹火了，同意跟他比試。李小龍待對方站好樁步，還不待對方發起攻勢就出拳了，快得對方還未做出反應就像保齡球跌滾在地上，滿嘴的鮮血。他站起來，正欲向李小龍反攻，李小龍一飛腳，他有如一根朽木栽倒。

　　李小龍不想打得太狠，只想給他一點教訓。李小龍問他：「這樣的拳腳是不是假的？」他忙說：「真功夫──」他向李小龍告饒。若他說「假功夫」，李小龍「真」的要給他顏色瞧瞧了。

　　李小龍對中國武學有著精深的研究，但他卻不懂中國武師安生處世起碼的禮節客套。他不會在講手或表演前，拱手拜四方，說一番自謙自貶、多多包涵之類的話；每到一個地方，也不去拜訪當地武術界的泰斗，求乞對方高抬貴手，賜予立錐之地。

　　是真不懂，還是壓根不屑？反正沒這樣做過。

　　除非你「金盆洗手」（指徹底脫離或不幹）。仍在施展拳腳、張揚武道的李小龍，能不引起港埠武術界的不快？

　　李小龍口無遮攔，已將港埠武術界多多得罪。但他們表現得極有涵養，保持沉默。向李小龍發洩和挑戰的，多是弟子輩人物或武術愛好者。

　　可這次，他們覺得是忍無可忍了：

　　李小龍作為特邀嘉賓上電視，他出言不遜，對港埠武術界評頭品足。他說本港武術界人士只懂講手（特指原始意義的切磋武藝），不識較手（比武）。

　　這話引起港埠武術界人士的極大不滿，電視台是個極嚴肅的場合，電視網遍及千家萬戶，會弄得本港家喻戶曉，這叫港埠武術界人士面子往哪擱？他們義憤填膺，紛紛譴責李小龍，傳言要收拾這個狂妄小子。

　　於是，港埠四屆拳擊冠軍劉大川，通過新聞媒介，公開向李小龍挑戰。

　　此事轟動香港，又給媒介炒出漫天滿地的火藥味。人們急切盼望這場強龍與地頭蛇間的殊死搏鬥。

　　但是，李小龍卻不應戰。他在接受《香港快報》的採訪時指出：這樣的比武毫無意義。

　　李小龍傲慢地說：「我在美國向人挑戰以及遭受挑戰，不知凡幾，現在我的造詣，已達到不隨便比武的境界。」

　　李小龍的言下之意，劉大川還不夠資格與他比武。但他機鋒一轉，說道：「我不知道對方向我挑戰，動機如何？不過，我尊重他的信心，也尊重他這種權利，只是我也瞭解自己的造詣。」

　　李小龍認為：「挑戰者必定懷有偏見，而我就不會隨便『成全』他人的偏見。」

　　李小龍的話，可作多種解釋，但不管作何種解釋，在面子上還算給了劉大川下台階。一時間，香港公眾輿論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然而，他們在一點上卻驚人地一致，這就是急切看到兩位頂尖的武術大師互不相讓，愈激愈烈，最後決一死戰。

　　劉大川未糾纏不休，兩強終未打起來。李小龍一死，此事就不了了之，成為欲睹兩強較手者的終生之憾。

　　李小龍演的電影一部比一部轟動，那時候影迷們都為他瘋魔了。小伙子舉手投足，甚至叫喊都在刻意模仿李小龍。姑娘們則大膽地拋棄東方女子固有的羞澀，向他頻送秋波，表白芳心。

　　姑娘的大膽，連從小生活在美國的蓮達都感到吃驚。她們在電話裡對李小龍大喊：「我愛你！」連坐在幾尺遠的蓮達都聽得一清二楚。她們甚至請李小龍夫人蓮達，轉達對她丈夫的愛，令蓮達啼笑皆非。

　　李小龍對女人的態度，跟在美國時無異。只是他英俊的外貌顯得更加成熟，同時名氣更大，更能吸引姑娘情癡意醉。

　　李小龍沒有東方式正人君子的道貌岸然，他仍是美國式的坦誠，他面對公眾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我說自己沒有跟其他女人好過，我想你們會不大相信。我正當壯年，又不是聖人，如果一個非常性感的女人抱著我，你想，這時候我會不會動心呢？」

　　跟現在所不同的是，那時李小龍名氣不夠大，不是媒介追蹤的熱點。美國人性觀念開放，對此見慣不怪。再說李小龍在這方面跟好萊塢的男女明星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李小龍在香港，不少報刊對他私生活的興趣熱情，遠比對他的武術電影更盛得多。而作為讀者，對他私生活的興趣，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因此，李小龍在道學家的眼裡，形象很糟糕，卻絲毫不影響影迷武迷對他的崇拜，緋聞在他耀眼的明星光彩中，添上一層浪漫的色調。

　　一個明星已夠令人矚目了，若一對男女明星湊在一起，該又是怎樣的情景？只要李小龍跟某女星合拍一張小照，馬上就會演繹出他跟此女星私通的艷情故事見諸於報刊。

　　李小龍對此均抱無所謂的態度。

　　有關李小龍跟女星的緋聞，炒得最熱鬧的要數苗可秀與衣依。她們均在李小龍主演的電影裡擔任過女主角，合作得很愉快，相處也融洽。這足以讓記者和讀者去展開想像的翅膀。

　　李小龍跟苗可秀曾合拍過一張這樣的照片，李小龍用手搭在苗可秀肩上，偎在他一側的苗可秀神態甜媚而幸福。這張照片曾鋪天蓋地地登在港澳台及東南亞的報刊上。與照片相配的，則是有關他倆人的花邊新聞。

　　衣依在《唐山大兄》裡與李小龍主演對手戲。衣依在回憶該片拍攝情形時有一段這樣的話：

　　「有一件事更是出人意料的，是他（指李小龍）對按摩非常熟練。外景隊人員很多都被他按摩過，而且都讚不絕口。我又發覺他的腳──一腳可把兩百多磅的巨人踢倒的腳，竟會是又白又嫩，像女人般，非常好看。」

　　有人站出來說話，說衣依完全是情人的口吻，並且癡情之至。

　　自然會有記者在採訪中，想證實李小龍跟某女星的關係深及幾何。李小龍既不惱怒，也不尷尬，常以無可奉告迴避之。有時也會來點美國式的幽默，模仿政治家的外交辭令：「你是怎樣看的呢？」「我想聽聽你們的。」反問起記者們來。

　　李小龍死後，他的「登徒子」形象仍未從某些人的記憶中抹去。

　　蓮達也許是出於修正李小龍形象的善意，向記者透露：李小龍只有一隻睪丸，而另一隻睪丸隱在他下腹裡面，李小龍在女人面前，其實是很自卑的。

　　這消息曾使一些影迷無比地傷心，他們沒想到他們崇拜的大英雄竟會是有生理缺陷的人！

　　這消息也曾引起人們熱烈的討論，這就是：這種生理缺陷，會不會影響一個人在性方面的生理和心理的需要？

　　據醫生稱，這種生理缺陷不會影響人的生殖能力及性功能。又據心理學家稱，這種生理缺陷，確實會引起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自卑，但這種自卑心理在某種條件、環境的誘發下，會以極端的方式進行轉移和渲洩──試圖通過女人的身體，不斷地證實自己仍是個正常的男人，甚至還是個無比強大的男人。

　　真是這樣的嗎？李小龍的種種緋聞多是捕風捉影，很難證實是與不是。

　　丁佩是為港台媒介所認為的，唯一「證據確鑿」的李小龍的情人，因為李小龍被認定，最後是死於她的閨房的。

　　丁佩是藝名，她原名唐美麗，祖籍北京，係顯赫的四川唐門望族。丁佩從小生活在台灣，父親是台灣著名的西醫。丁佩在唐氏三姐妹中排行最小，最為父母所寵愛。她從小任性，且活潑好動，喜歡唱歌跳舞。她的容貌，如她唐美麗的名字一樣美麗動人。

　　丁佩曾就讀於台灣國立藝專影劇科。李小龍回港大展鴻圖，丁佩也正在香港演藝圈尋求發展。她沒李小龍這樣出名，她的出名，多是因為李小龍。

　　他們初次見面，是一九七二年暮春，地點是凱悅酒店裡的希戈餐廳。當時在座的有嘉禾老闆鄒文懷，和李小龍的少年朋友小麒麟。他倆人是來與李小龍談拍片事宜的，為活躍席間氣氛，便邀了一位活潑漂亮的女演員來作陪。這便成了李小龍與丁佩相識的機緣。

　　李小龍與丁佩可謂一見鍾情。平心而論，丁佩在美女如雲的演藝圈並不顯得美艷驚人，但她的性情、媚態特別能投李小龍所好。而李小龍鋼鐵般的體魄、成熟男人的氣質，以及叱吒風雲的英雄氣概，早已深深吸引著丁佩──但她以前不認為李小龍會獨獨鍾情於她。

　　據熟悉丁佩的人講，丁佩性格的突出之處是豪爽，並且又有癡氣。她「做人不拘小節，討厭煩瑣俗套，說話坦白率直，不喜轉彎抹角。」她的癡氣表現為不愛則已，一愛就愛得癡迷，不能自已，乃至瘋狂。

　　她這種性格，不是南方女子通常所具的，有些北方女子和西洋女子的味道。她這種性格，與李小龍有頗多相似之處，故而能產生強烈的共鳴。

　　在席間，李小龍與丁佩已是十分火熱了。鄒文懷與小麒麟悶在一邊，看他倆人談笑風生。

　　他們一分手，丁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李小龍掛電話，向他大膽地表白自己對他的愛，那股瘋狂與熾熱，使李小龍興奮異常。

　　其後，李小龍跟丁佩常來常往，有段時間，兩人幾乎形影不離。當時李小龍在嘉禾廠拍片，丁佩經常駕車而來，看李小龍拍片，毫不飾掩對李小龍的愛。李小龍上鄒文懷辦公室，丁佩隨他身邊，儼然他的私人秘書。

　　還有許多事，不是第三者所能看到的。他倆給人的印象，是如膠似漆，宛如天生一對。

　　按照中國陰陽互補的理論，他倆注定是不得長的。陽剛的男人，需要陰柔的女人與之相配。而丁佩的性格，某些方面又跟男人相近，這是陽剛氣十足的李小龍最終所不喜歡的。

　　李小龍斷絕了與丁佩的來往。

　　關於他們的情斷，當時有種種猜測。李小龍非常非常忙，沒有閒功夫去陪無所事事的丁佩；李小龍喜新厭舊，大概是對丁佩厭倦了；丁佩要求跟李小龍結婚，李小龍只願意維持情人關係，丁佩糾纏不休，李小龍索性不理她；還有一個說法更嚇人，丁佩懷上李小龍的孩子，丁佩要李小龍給一百五十萬，她就為李小龍隱瞞，結果李小龍沒滿足丁佩，倆人鬧得很厲害。

　　種種猜測，或許都有道理，或許全沒道理。我們試想，如果丁佩真是李小龍的夫人，那他們的婚姻將會怎樣？人們不妨拿丁佩與李小龍夫人蓮達相比較，是不難得出結論的。

　　在他們斷絕來往後的一段日子裡，丁佩常來李小龍家找李小龍，她常見到蓮達。據蓮達回憶當時的情形，丁佩跟蓮達說：「我很愛小龍！」語氣傷感且頑強。蓮達等李小龍回來，告訴說丁佩曾來過，李小龍不高興地說：別再理她。

　　據李小龍哥哥李忠琛回憶：「小龍生前曾為他與丁佩小姐的交往感到煩惱。為此，我在他到我家時曾與他談及此事，他當時曾說：我不否認我喜歡她，但我並不愛她。」李忠琛沒談他們分手的具體原因，也許是不知。

　　但李小龍還是跟丁佩重修於好。直接原因是，丁佩傷心之極，大量吞服藥品，被送往醫院搶救。李小龍心軟了，覺得此女癡情難得。

　　一家刊物記者去醫院採訪了丁佩，描述了當時的情形：

　　「──丁佩靠在床上，又清瘦，又憔悴，真不像我（該文作者）認識的那個既活潑而又熱情的丁佩──我問：『你是怎麼搞的？到底怎麼回事？』她歎了口氣，緊閉雙眼，有兩滴眼淚從眼角滑出──她休息了一會，再張開眼說：『我只是想讀書，想學好，最近我天天在家，看了不少書，我所做的，沒有人能夠理解，唉！』──『回想以前，我太好玩了，真浪費了不少時間，等覺悟時，一切都來不及了。姐姐（指本文作者），我想你一定明白我的心情，我是一直想學好、想向上的，可是，誰相信呢？他（指李小龍）──』」

　　據丁佩的話意，大概是李小龍批評了她的淺薄。當時丁佩母親也在場，記者問丁佩母親：「你最近有沒有發現她（指丁佩）有什麼不同？」

　　丁佩母親說：「當然有，我這次回來（由台灣來香港），發覺她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有時候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又是哲學，又是人生──平時，丁佩嘻嘻哈哈，和朋友開開玩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近來有些變了，對什麼事都認真了起來，常常聽見她誇讚某個人──十句話中有五句提對方的種種好處，我從來沒見過她崇拜一個人，像崇拜他一樣。」

　　丁佩母親說的「他」，自然是指李小龍，可見丁佩愛之深，愛之狂，愛之癡。丁佩欲愛不得，精神近乎崩潰。

　　李小龍的死，給丁佩巨大的打擊。丁佩悲痛欲絕，說她不想活了。她終於沒死，但精神上如死去一次。她寫過一首詩，以明其志：

　　長髮為君剪，

　　短髮為君留；

　　髮型永不變，

　　以示長相守。

　　李小龍死於丁佩的閨房，當時的輿論對丁佩很不利。儘管官方的結論是李小龍與鄒文懷在丁佩寓所討論劇本，李小龍因感不適去丁佩房裡休息而發生意外的。但人們仍不相信。丁佩承受的精神壓力可想而知。

　　丁佩過了十年近似隱居的生活，才在新聞媒介面前公開露面，一吐她的種種委屈。一九八三年十月，一記者採訪丁佩，根據與丁佩的訪談寫成一篇自述性的文章。

　　丁佩說──

　　那是個永遠沒有作完的夢，我在夢中尋尋追追，夢醒後依然只餘下空白一片的無奈──

　　這些生命的美麗記憶，在別人來看，可能沒有價值，在我，不如不去想它價值不價值的問題，自由得像空氣一般去寫我真摯的心靈吧！

　　佩蒂（丁佩的朋友）說：「那天你在『帝苑酒店』咖啡室內問我，為什麼會一改初衷，接受『歡樂今宵』邀請，在熱線人物中談起這件事，朋友們都覺得如此的突然？」

　　我不知道，只是，我覺得何守信（節目主持人）說得對，忍，忍了十年，委屈了十年，為什麼不將真相說明，更何況真相也根本不外是：「李小龍逝世於我家，我床上，還有鄒文懷同在，那天他們相約到我家談劇本的事，結果他卻出了意外──」經他一提我也覺得，自己不明不白默默度過十年！本來平凡的一件事，導致不平凡，當初個人的原則是：「我不願將我一生來最尊重的朋友出賣，出賣有很多種，在我當時來說，但凡提及李小龍，就是出賣他、利用他，大多人因他之死而得到利益。」

　　直到目前，我還是覺得能找到一位足以和自己分享一個美好秘密的志同道合者不是易事。

　　人，要講緣份，而我和他，是有緣相會。

　　小龍尊重我，照顧我，也對我好，令我站在他面前時，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平穩與安寧。未認識他之前，我很瘋，很愛玩，任性，更加上我外形很野，以致大家都對我誤解了，只有他，真正視我為「肝膽相照」的朋友，這就是人常說的他視我為「紅顏知己」。

　　人家都愛將男女之間以「情慾」作為中間維繫個體，如果你問，我和小龍之間那份感情達到哪段程度？我肯定說：「尊重對方，思想溝通，在我和小龍之間，是發揮了更大的作用。」

　　你又問我，我是否愛他？這些年來，我習慣以「回憶」、「作夢」來滿足我對他的思念。

　　我常會流淚，也常作那作不完的夢，在夢裡，我努力尋求，去追蹤那永無結果的無奈。

　　我也會恨，恨時間來得快，也去得快，對他，對我。

　　在那短暫的日子中，我們沒有發生過爭吵。愛是什麼？我愛他，他也同樣愛我，我們都沒有用話說，用行動去揭發出來，我們只是互相感染到雙方內心那份深情，也許叫做「境界」。

　　紅塵十丈，茫茫人海，我想「退出江湖」，還我本來，只是回心一想，當我穿上袈裟，面對大家說佛學哲理，又是否等於說：我可以跳出往事紅塵。

　　男、女、床，不等於風流。

　　多少年來，度過無數那「明月天涯」一剎那間的感觸和疼痛，最初，我不會哭，只會抖，見到床就怕，還記得。有一天，我終於有淚了，那時我對自己說：

　　「我並不是行屍走肉，媽媽在那段日子，陪我躲在太子道居住，我有好大段日子不能出門，也不敢出門，那時候，我不會有勇氣和大家面對面看一眼。」

　　我覺得小龍是公平的，像他將「財富」給了蓮達──他的妻子，卻將名譽給了我。

　　我滿足，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有影迷的地方，大家接受他之餘也接受我。

　　我們分開過，後來，大家卻更以「理智心態」互望，不禁仰面大笑，笑世間將男女間定義局限了，在此之後，大家也就「光明正大」地交往。

　　你問我，假如李小龍不死，我們的感情又是否會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我不能否定，他對我好，只是來去匆匆，連剎那間像電光閃爍似的機會也沒有，他又不在了。

　　生命對我是否還有意義？

　　這不是個「十全十美的世界」，我個人原則，日日好，今天能做就要做得最好，明天就由明天再去努力。

　　我吃長齋，身體好了，精神好了，我結婚又離婚，並不等於我失敗。

　　和向華強（前夫）保持做好朋友，這又是簡單的「情緣」！

　　能說的能寫的還有什麼？今後，我不會再「公開」提及李小龍，今次是我的第一次也將會是最末的一次！

　　丁佩，一位敢作敢為敢愛敢恨的女人。

　　丁佩這篇自述性的文章公之於眾，使眾多的讀者感動得落淚。人們原諒了丁佩。其實，原本丁佩又有什麼過錯？

　　這篇文章充滿哲理和真情。丁佩，已不再是過去那位天真活潑而又淺薄的少女。

　　──這，皆是後話。

第十七章　自編自導　不是猛龍不過江

　　他是一條猛龍，不甘在江河漫遊，而要到大海裡翻騰。他不滿只做個明星演員，還要自編自導創建自己的製片公司。第一部屬自己的影片叫《猛龍過江》。遠涉重洋來到羅馬，見一坦胸露體的義大利女郎嚇得心驚肉跳，落荒而逃。然而，就是這個連西洋女郎都害怕的他，勇氣沖天，打敗了武功高超、無比強大的西洋鬥士！

　　李小龍的性格和哲學觀，決定了他不會滿足做一個受雇於他人的紅星，而是要在影壇獨立門戶。

　　李小龍的野心，在他拍第一部影片《唐山大兄》時就表露出來。李小龍當著鄒文懷的面，讚賞他脫離赫赫有名的大公司邵氏，而另立門戶辦起嘉禾公司。「嘉禾雖小，卻是自己的，自己說了算。」李小龍說道：「總有一天，我也要辦自己的製片公司。」

　　鄒文懷對李小龍的志向大為讚賞，並十分懇切地說，他要盡心盡力成全李小龍的鴻志。在拍攝《精武門》時，鄒文懷仍是這個態度，令李小龍十分感動，覺得鄒老闆夠朋友，也就十分為鄒文懷賣力，也比較聽話。

　　李小龍野心雖大，但並非經營之才，對如何籌建、運作，心中無底。鄒文懷語重心長地說：此事要慎之又慎，我是在影壇混到這把年紀，做過好些部電影的製片，有了十二分把握才離開邵逸夫走這步的。現在好些人年少志高，草率行事，創辦製片公司不待製片就砸牌了。

　　鄒文懷言之有理，李小龍未敢造次。

　　其實，鄒文懷心底十分害怕李小龍跳槽。當時一位行家對「邵鄒爭李」作評價，指責邵氏目光短淺，自尊自大，把李小龍拒之門外，結果李小龍加入「敵營」嘉禾，使嘉禾起死回生。這就像一個傻瓜抓一樣東西擊打落水的敵人，結果扔出去的是一個救生圈。

　　鄒文懷很清楚，李小龍對已經「起死回生」、日益強大的嘉禾來說，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李小龍自立門戶，對嘉禾很不利。但鄒文懷熟悉李小龍的牛脾氣，不可強行阻止，只能委婉勸說。鄒文懷的勸說已是相當藝術，不露絲毫痕跡。並且，鄒文懷待其不菲，除片酬外，李小龍還可從鄒老闆那兒得到可觀的花紅（紅利）。

　　因此，在李小龍與嘉禾片約滿期，《精武門》封鏡之後，李小龍仍有為嘉禾拍第三部電影的意願。

　　一九七二年大年初三，李小龍上九龍太子道羅公館，向嘉禾「台柱」導演羅維拜年；那時倆人雖有芥蒂，但面子上還過得去。

　　倆人坐在一起喝早茶，閒聊中，李小龍說了一些對現狀不滿的話，當演員終究不會有太大的出息。羅維笑道：「那還不容易，你隨時可以當上導演，只要你向鄒文懷提出要求的話，但你必須有充分的準備，導出的影片才可以像個樣子。」

　　李小龍若有所思，心有些活動。

　　按照鄒文懷與他倆商定的計劃，上馬新片《冷面虎》，羅維導演，李小龍主演。春節過後籌備開機。沒多天功夫，羅維弄出了劇本，交李小龍過目。李小龍說他馬上就看，若無意見，即可投入開拍。

　　李小龍對《冷面虎》的劇本大為不滿。在好萊塢，李小龍就有構思自己未來影片的習慣。於是，他把《冷面虎》棄之一邊，另起爐灶結構故事。李小龍結構故事都是將自己擺進去，他如醉如癡，在遐想的故事世界裡漫遊。

　　殊不知，羅維在家苦等，一等就是三星期，弄不清李小龍究竟為何杳無音訊。這不是李小龍的作風，李小龍幹事總是雷厲風行的。羅維把這怪事報告公司總裁，鄒文懷打電話詢問李小龍。

　　李小龍對他結構出的故事還不滿意。他是個很顧面子的人，總希望一樣東西弄得十全十美，拿出去叫人讚不絕口。所以，李小龍在電話裡說：他現在私事纏身，實在太忙，無暇閱讀劇本，過幾天再說。

　　李小龍如此輕慢他的勞動，羅維心中老大地不快。

　　又是苦等死等。羅維沉不住氣，約李小龍面談一次，敬請李小龍不要拐彎抹角，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這次，李小龍異常地坦白，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冷面虎》的劇本根本不妥。」

　　羅維急忙問道：「什麼地方不妥？只要你指出來，改寫是很容易的。」李小龍從容不迫笑道：「我也說不上什麼地方不妥。這麼辦吧，讓我親自動筆，改好後再還給你。」

　　羅維當時氣炸了肺，但還是忍著，強做笑容希望李小龍快點。李小龍微笑道：「不用你催，我李小龍辦事從來就是急性子。」

　　結果又是拖，不管羅維如何催促，李小龍就是不給個明確的答覆。說：「快了，快了。」或說：「還有一處沒妥。」又說：「我得從頭推敲一遍。」

　　羅維再傻，也看得出李小龍在敷衍，甚至是在有意捉弄他。現在已經拖了三個月，羅維等不及，決定另請他人來擔任男主角。

　　李小龍沒有參加《冷面虎》的演出，《冷面虎》的主角由台灣著名武星王羽擔任。這期間，李小龍經過數個月的準備，正式跟嘉禾攤牌。

　　這一天遲早會發生的，但鄒文懷沒想到會這麼快。然而，事情一旦發生，聰明的鄒文懷又會以最圓滿的方式予以解決。

　　鄒文懷已有預感，李小龍不滿意《冷面虎》的劇本，他要自己動筆改寫。但實際上李小龍寫的是另一個劇本（就是後來的《猛龍過江》）。李小龍向鄒文懷透露過此事，並抱怨香港的劇本不成為劇本，僅有一個隱隱約約的故事梗概，拍到哪裡寫到哪裡，場景、動作、對白等等，一切都是臨時湊合的，這樣拍出的片子，非糟不可。

　　鄒文懷附和了李小龍的意見，並鼓勵李小龍把劇本寫出來。鄒文懷在任何場合都附和李小龍，但實際上，他很有主張，並總能在不把李小龍惹火的情況下實施他的主張。

　　鄒文懷相信李小龍的功夫和演技，但不敢輕信李小龍駕馭劇本的能力。他認為，李小龍是想爭取更多的權利──與嘉禾合作拍自己寫的電影。

　　李小龍的合作，卻是另一種形式──他要跟嘉禾合股拍電影，他要成立自己的電影製片公司──「協和」。

　　鄒文懷以積極的態度促成李小龍的願望。他知道，事情既不可逆轉，就應該順著它。李小龍是個敢說敢做的人，但他還不具備獨立製片的能力。於是，鄒文懷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協和的合夥人之一。

　　李小龍需要鄒文懷，在香港的所有片商中，唯有鄒文懷與他有最多的利害關係，也是最熱心、最值得信賴的。

　　鄒文懷也需要李小龍，在港台，還找不到第二個像李小龍這樣賣座的明星。李小龍雖不再是嘉禾門下的簽約演員，利益仍與嘉禾息息相關。

　　協和的廠標是兩種象徵的重合：一是電影，那個圓圈內的螺旋形，是從活動電影的菲林盒裡抽象出來的；二是太極，李小龍採用的就是中國古代道家的太極圖。兩種圖樣驚人地巧合，電影是無休無止的動態活動，代表宇宙規律的太極也是處在無窮無盡的運動之中。這個廠標，代表了李小龍的追求。

　　協和製片公司當時只是個空架子，沒有製片廠和寫字樓，一切都依賴嘉禾，實際上是嘉禾的附庸。用八○年代大陸人的戲稱，協和還只是一家「皮包」公司。

　　然而，轟動一時的李小龍的第三部影片《猛龍過江》，正是由這家皮包公司出品的。

　　《猛龍過江》的故事情節很簡單，一個來自香港的小伙子，因緣去美國闖世界。

　　李小龍最初把故事梗概講給鄒文懷聽，鄒文懷未反覆斟酌就表示贊同。李小龍是當紅明星，他的名氣本身已具備足夠的票房價值。

　　李小龍不是個靠名氣吃飯的人，他力求第三部影片比前兩部都好，而不是靠前兩部的光彩蔭及第三部影片。李小龍整個身心都投入開鏡前的準備工作中，他突然冒出一個奇想，這個奇想就是後來影片的高潮，在古羅馬競技場搏鬥的場面。

　　這個奇想自然會使觀眾驚奇不已，中國功夫在羅馬展示，那古老巨大的圓形競技場，本身就會令觀眾歎為觀止，奇想翩翩。

　　省時省錢，是香港製片的一貫做法，也是香港影片多小家子氣的主要原因。出國拍外景在眾多人眼裡是異想天開。可在古羅馬競技場拍戲是這麼誘人，李小龍同合作者們，就這場戲的可行性，以及所需變動的情節討論了兩個星期。

　　最後是鄒文懷促成這一奇想的，他說由他跟羅馬聯繫，可以安排設備、外景地及製片等事宜。李小龍決定選定羅馬，還去實地勘察了外景。

　　李小龍拒絕與羅維第三次合作，由他親自導演這部影片。事實上，羅維也無意與李小龍合作，他們的關係已相當僵。當初，促使李小龍創辦協和公司的直接原因就是自編自導自演，現在，他可以自由地在影片中貫徹他的創作意圖了。

　　據嘉禾的一位職員說，當其他人還沒來，或都走光了，李小龍獨自在攝影棚裡徘徊，潛心琢磨，研究新的動作，並會神經質似地用手腳比劃。李小龍是個完美主義者，他要求拍片時所有的人都得全神貫注，竭盡所能，追求盡善盡美。

　　休息對他來說幾乎不存在。他的敬業忘我精神，也帶動其他的人全身心投入，而又疲憊之極。這時的李小龍，已全然忘記了他曾大力提倡的一張一弛的好萊塢式的拍片方式，大家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這種辛勤勞動的代價，只有在電影獲得巨大成功時才得到補償。

　　據參與羅馬拍片的一職員回憶，最緊張的要數在羅馬拍外景，為了省錢，必須在短時期內拍完所有的外景鏡頭。他們在交通最繁忙時，或天氣十分惡劣的日子，都沒有停機。他自己一絲不苟，也要求別人一絲不苟，動輒板起面孔，或大聲叱喝。有人背後罵他是暴君，也有人發誓再也不跟李小龍合作。當電影創下賣座五百萬元港幣的紀錄時，許多人又原諒了他。

　　修正過的影片，把故事背景由美國移至義大利，片名為《猛龍過江》，是香港第一部到歐洲拍攝外景的影片。

　　影片的主人公叫唐龍，含義是中國的龍。唐龍有李小龍的影子，取了他赴美謀生發展的某些經歷。李小龍是這樣闡述唐龍的：

　　「這真是一個簡單的情節。一個鄉下小子，去到一個陌生的國家，連那兒的話都不會說，卻莫名其妙地取得了成功。這是因為他打敗了對手，從而簡單又誠實地顯示了自己。」

　　影片具有義大利式的喜劇風格。唐龍生長在被西洋人視為「鄉下地方」的香港，而唐龍又生活在被香港人視為「鄉下地方」的新界。唐龍整天埋頭練功，極少去市區，連香港繁華地段是怎樣的都不知道。唐龍的親戚在羅馬開中國餐館，為了免遭黑社會勢力的欺詐，約唐龍去了羅馬。

　　出現在銀幕上的李小龍，純粹一個「鄉下佬進城」的形象，笑話百出。在餐館裡點錯了菜，不會使用抽水馬桶，他不相信銀行，認為存錢等於白送人家要不回來。片中苗可秀所飾的表妹問他香港近況，他一問三不知，一副呆模癡相。

　　影片套用「英雄救美」的故事模式，但李小龍卻毫無古代騎士在女人面前的瀟灑，他是笨蛋一個。他無視苗可秀的清麗溫存，亦不知苗可秀暗戀他。苗可秀帶他遊覽羅馬名勝，本來可羅曼蒂克一番，李小龍卻大煞風景。見到廢墟便說：「這些爛屋九龍城大把！」見到皇宮便說：「這麼大一塊地，用來建屋收租，定可賺不少錢。」

　　最可笑的，是李小龍因語言不通，給一位義大利女郎帶回家，女郎坦胸露體，嚇得李小龍如見妖怪似地奪門而逃，令觀眾忍俊不禁。

　　這部片，顯示出李小龍喜劇表演的天賦。

　　這部片，跟他另幾部片一樣，主人公開初表現平凡，而最後表現非凡，猶如一塊醜石，兀突而成一座巍峨壯觀的大山。

　　影片的前半部，李小龍給人的印象是個呆漢與丑角。跟他另幾部片一樣，主人公執著於武功，如癡如醉。他們雖身懷絕技，卻只能含而不露，忍而不發。

　　《猛龍過江》的武打，較前兩部片又有新的突破。李小龍手中的雙節棍變成兩對，表演難度極大，令人眼花繚亂。這種棍術，並非只是賞心悅目的花招，而適於實戰，凌厲無比。李小龍在片中餐館地窖，大敗眾匪徒。

　　李小龍與他的恩師嚴鏡海一樣，不相信中國功夫刀槍不入的神話。西方社會的黑勢力，使用槍支十分普遍。匪徒欲消滅李小龍，不會再以空手肉搏，而會用上槍。因此，在這部片中，李小龍用上了武俠小說中常描繪的奇門暗器：飛鏢。令觀眾眼界大開。

　　這部片最光輝的一幕，是李小龍邀請亦師亦友亦徒的世界空手道冠軍羅禮士參與表演。當時，李小龍與羅禮士都處於體能與技能的顛峰期，這無疑是東、西方的武術流派進行較量。因此，行家評論：這是一場毫無花巧的真功夫的格鬥，是功夫片誕生以來的經典場面。

　　格鬥選擇的地點，是古羅馬競技場。相傳古羅馬的奴隸在這裡與獅子搏鬥，奴隸要麼死，要麼獲得自由，但通常只是死。鬥獸場是死亡的象徵，蒼涼、古舊、空曠的圓形建築使人感悟一種博大的悲劇氣氛。

　　鏡頭裡，唯一的觀眾卻是一隻小貓。這裡沒有喧嘩和喝采，只有生與死。恍然是遠古場面的重演，而當事人皆埋葬於歷史的塵埃中。

　　羅禮士在片中，是黑社會邪惡勢力的武術高手。但這場戲的處理與其他片中高潮的處理旨趣相迥，擂台比武的味道掩蓋了滅敵鋤奸的目的。

　　戲一開始，羅禮士趾高氣揚地站在競技場的最高點，李小龍需跑一段路，拾級而上才能與羅禮士接近。這一處理，給觀眾一種洋人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感覺，而李小龍步步向上，又給人振奮。

　　他們接近時，並未立即出手搏鬥，而是脫下戰袍，進行熱身。生死搏鬥成了擂台比武。比武要遵守規則，如一方被打倒，另一方不可趁人之危攻擊，而應該等對方站起來再進行。這場戲中，羅禮士先佔上風，以凌厲的攻勢將李小龍擊倒在地，羅禮士要李小龍認輸，不必再打，只求勝敵，不求滅敵。後來李小龍使出絕招（連環三腳），將羅禮士踢倒在地，並斷羅禮士胳膊，李小龍示意羅禮士認輸，保全性命。羅禮士寧死不屈，殊死相搏，最後死於李小龍拳腳之下。

　　跟另幾部影片不同的是：《唐山大兄》殺死韓英傑，《精武門》殺死鈴木寬，《龍爭虎鬥》殺死石堅，李小龍露出勝利的喜悅，大快觀眾之心。而殺死羅禮士，卻是異常悲壯的，觀眾不認為是魔頭之死，而是豪傑之死。李小龍拾起戰袍，蓋在羅禮士屍身之上，以示敬意。最後，李小龍、苗可秀等，還上羅禮士墓前弔念。

　　《猛龍過江》於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首次公映。

　　在此之前，李小龍下了一個賭注，說這部電影的總收入會超過前兩部電影，至少在香港會這樣。他預計賣座會超過五百萬港幣。當時報界聽到他誇海口，都認為是不實際的。

　　首映那晚，鄒文懷陪同李小龍夫婦去戲院觀察觀眾的反應：觀眾的反應又是空前的熱烈。海濤江潮般的掌聲歡呼聲宣告了李小龍自編自導自演路數的成功。這也是鄒文懷用人經營之術的又一個勝利。

　　《猛龍過江》的票房收入果真超過五百萬。

　　影迷們熱烈地讚歎李小龍不僅是一個功夫大師，還是個喜劇天才。

　　邵氏公司的人士也承認，李小龍的功夫不是偶然的，證明他有實力、有潛力──但李小龍的成功不屬邵氏，而屬對手嘉禾。對邵氏公司的人來說，該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李小龍的朋友，棍王依魯桑杜看過此片後說：

　　「李小龍在該片中，將他的截拳道向前推進了一步。李小龍一貫主張在極短的時間裡，發出最大的力將敵手打敗，最妙的就是一拳或一腳取勝。他很少考慮這個問題：若遇到旗鼓相當，或氣勢勝於他的敵手，不可能在一瞬間打敗敵手，甚至還會被敵手打倒，真是這樣，該怎麼辦？

　　「羅禮士就是這樣的一位強大的敵手，李小龍的快攻戰術一時撼不動他，還被羅禮士擊倒在地。這時候，李小龍機智果斷地變化戰術，以虛對實，以慢消快，以退為進，以柔克剛。目的在消耗敵手的體力，洞察敵手的套路，伺機反擊，而克敵致勝。

　　「這些中國的古老武道之術，李小龍曾多多否定，多多嘲弄，現在又當至寶拾起──這還是他的截拳道，一切招數都可為已所用，目的唯有一個，打敗敵手。

　　「我看《猛龍過江》，李小龍與羅禮士在古羅馬鬥獸場的戲，不覺得是在看戲，而是倆人真正在講手，在比武，在生死搏鬥。最後是羅禮士死了，那是電影的安排。」

　　不少電影界人士對李小龍的導演藝術也充分地肯定，認為他可與功夫片明星級大導演羅維比肩，在真實感方面還勝於羅維。好些年後，影評家澄雨在一篇系統評價李小龍電影的文章中，是這樣比較羅李的導演手法的：

　　「在處理手法方面，這部戲和羅維的處理也有很大的分別。羅維喜歡用蒙太奇、用剪接來拍攝打鬥場面，更喜歡用特寫表現對手中拳或被踢中的場面。他的鏡頭是主觀的，常出現李小龍面對鏡頭連踢三腳或連打數拳。但在《猛龍過江》中，李小龍卻喜歡用中鏡和長鏡，李小龍的對手不是站在銀幕的左右兩邊，就是九十度的互相對峙。這樣的拍攝方法接近拍攝舞台劇或擂台比賽。羅維較主觀的處理，強調於打鬥本身的感官刺激，以及暴力的震撼力。李小龍的處理是較客觀的，重表演，殺氣不像羅維那麼重。不單只處理和羅禮士決鬥的那一場如此，整個《猛龍過江》也如此。」

第十八章　將相不和　李羅相爭匕首見

　　與大導演羅維的裂痕漸深。他說：我未來港，羅維導的片充其量只賣得一百萬。羅維說：不是我的指導，他還在好萊塢跑龍套，焉能如此走紅？他們由合作關係變得形如路人，互不理睬。終於一天，他衝到羅維跟前，破口大罵，尚不解恨，撥出鋒利的匕首，欲取羅維身家性命──

　　自李小龍加盟嘉禾，一位權威人士把李小龍、羅維稱為鄒文懷門下的大將與丞相。

　　還在泰國拍《唐山大兄》的外景，李小龍與羅維「將相不和」的小道消息，陸續傳至香港。鄒文懷矢口否認，還說，李小龍染有美國人的作風，喜歡直來直去，若一聲不吭，那才叫怪。

　　鄒文懷從大局出發，竭力為李羅間矛盾打掩護。拍《精武門》，在香港，李小龍、鄒文懷、羅維等人都是記者與公眾關注的對象，李小龍對羅維的不滿擺到臉上，鄒文懷再怎樣掩蓋都無濟於事。

　　李小龍對羅維的不滿僅是工作上的，他雖是個演員，卻要求劇組的人像他一樣投入。他指責羅維導片時心不在焉，尤使他惱火的是，鏡頭正在拍攝一個十分感人的愛情場面，而羅維卻在收聽半導體裡的賽馬消息。

　　李羅不和已是公開的秘密，報上多有渲染。一個是大明星，一個是大導演。李小龍年輕氣盛，脾氣暴躁，老子天下第一。羅維較他穩重老成，內心亦十分驕傲，憑他的老資格與顯要地位，豈能容忍一個演員在他面前指手劃腳！

　　鄒文懷憑他高超的手腕，多方調和，二虎暫且能在一座山上相處，李小龍與羅維，至少面子上還過得去。

　　李羅矛盾的升級，卻是《精武門》上映，獲得四百多萬巨額票房收入之後。按理，他們合作的《精武門》獲得如此巨大成功，會抹平他們之間的裂痕，可李小龍老子天下第一的脾氣，首先就決定了他們的關係好不了。

　　李小龍在接受記者的採訪中，大言不慚談自己付出的心血，作出的巨大貢獻，起的關鍵性作用──一句話，沒他李小龍，就沒有《精武門》的成功。

　　若是鄒文懷，會讓李小龍胡吹海誇，風頭出盡，甚至還「錦上添花」，再多多褒獎一番，目的是籠絡住李小龍，讓其為嘉禾多多效力。

　　羅維卻不能，他沒鄒文懷這麼深的「內功」，他原來就受了李小龍一肚子怨氣，聽李小龍這般一說，更是氣不打一處出。羅維畢竟修煉了多年，說話還算節制。羅維在接受記者採訪中，說他如何調動演職人員的潛能和積極性，大家通力協作，才使他執導的兩個片子獲得如此輝煌的成功。

　　李小龍性情莽撞，卻一點不傻，焉能聽不出羅維自吹自擂，有意貶低他李小龍的「不良用心」。李小龍在好些場合反唇相譏，說他在好萊塢做演員之時，羅維導的片子，最好的充其量也才賣個一百來萬。現在，也不見羅大導演拿出什麼秘訣高招，怎麼《唐山大兄》和《精武門》會如此火爆？他怎麼會輕而易舉地坐上「三百萬」、「四百萬」的星級導演的寶座？

　　羅維也不是吃素的，他要點，就點李小龍的「要穴」。說李小龍在未得到他指導之前，充其量只能在好萊塢的電視劇中扮扮次要角色，無導演之功，李小龍焉能像今日這樣走紅？李小龍名氣再大，焉能說他演的片子，不是羅維執導的嘛？

　　演藝界總有人喜歡做傳聲筒，此話傳到李小龍耳中，他覺得羅維簡直就在貪天之功，以為己功。他說，的確是羅維導的片，但觀眾這般熱烈，是要看李小龍演的片，而不是看羅大導演導的片。不信，同去戲院看《精武門》，看看觀眾是喊羅維的名字，還是高呼李小龍：

　　羅維再點李小龍「要穴」：你這般有名，怎不留在好萊塢繼續得意，還跑到鄉下地方來尋覓發展？就算你拳腳原來還算了得，不是我調遣鏡頭誇張美化，焉能像片中這般出神入化？

　　兩人裂痕雖深，尚未正面交鋒。

　　其時，兩人在鄒文懷的綴合下，仍在「商議」合作《冷面虎》拍攝之事。

　　李小龍已下定決心：絕不參與羅維執導的影片：他拿去《冷面虎》的劇本，卻一拖再拖，不給羅維一個「准信」。

　　羅維一直把李小龍當「魯漢李三腳」，沒想到他竟會是「狡兔李三窟」。羅維從拐了數道彎的信息中得悉：李小龍早就無意主演《冷面虎》，他想單獨搞一個劇本，目的是要把羅維甩開！

　　羅維覺得被李小龍耍弄了，一報還一報，他認為也該耍弄耍弄李小龍──你想讓我的《冷面虎》胎死腹中，我就生下個金娃娃給你瞧瞧！

　　羅維下決心撇開李小龍，另選《冷面虎》的主角！

　　然而，要在整個港台演藝圈選中能頂替李小龍飾演《冷面虎》主角之人，除了王羽，大概不會有第二人。不知李小龍知不知道羅維已經請不動王羽，而要看羅維的笑話。這種情況又逼得羅維非請王羽不可。

　　羅維與王羽是冤家，影壇的人幾乎皆知。

　　那已是幾年前的事。當時，當紅功夫明星王羽，與成全他成為「百萬小生」的邵氏公司名導演張徹矛盾日深。王羽為賭氣，答應小導演程剛邀請，主演他執導的《神刀》一片。該片的製片正是羅維的太太劉亮華。

　　《神刀》剛開機，王羽就與劉亮華產生矛盾，吵得很激烈。導演程剛知道此事不妙，稟報老闆，老闆為了穩住大明星王羽，便犧牲女幹將劉亮華，將她製片一職免掉，以平風波。事情是王羽先惹起來的，羅維一怒之下跑到王羽在香港的寓所興師問罪，「大刀王羽」焉能吃他這套？「一刀劈下去」，當即宣佈跟羅維絕交。

　　正當羅維為請王羽主演《冷面虎》束手無策之時，太太劉亮華當仁不讓去冒碰壁的風險──趕赴台灣去請王羽。劉亮華一則是覺得李小龍忘恩負義，當年是她「三顧茅廬」把李小龍從好萊塢不死不活的困境中解救出來的；二則她與羅維是志同道合夫妻，焉有不幫之理？

　　劉亮華和羅維，均與王羽鬧翻，但劉亮華與王羽太太林翠面子上的關係還過得去。劉亮華原本就能說會道，不用林翠從中調和，王羽很爽快就答應下來，並敲定開鏡日期。劉亮華與在香港焦慮等候的羅維通了電話，羅維甚感吃驚，事情這麼快就順利解決！

　　據圈中的人推測，劉亮華使了「離間計」，她說李小龍老子天下第一，自詡是國語片中唯一真正的功夫明星；又說《冷面虎》主角，除了他，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人能演；還說王羽粗製濫造，拍出的功夫片愈來愈拙劣──王羽勃然大怒，說：他欺天下無人，我就演《冷面虎》讓他瞧瞧！

　　但不少人認為，劉亮華不必這樣，也大概不會這樣，劉亮華是看準時機去請王羽出山的。因為李小龍在多種場合貶低挖苦香港的武術界、演藝界，已把這兩方的人士得罪光。王羽這兩方的身分兼有，並且是泰斗人物，他雖是台灣人，卻是在香港出的名。如今，羅維要甩掉李小龍，並使其難堪，王羽當然會促成此事。

　　王羽跟羅維有過齟齬，但羅太大劉亮華親自登門道歉，他是不會再計較前隙的。自從李小龍回港跟羅維攜手合作，越來越走紅，掩蓋了王羽的光輝，王羽的名氣每況愈下。如今，羅維主動欲與他攜手，他是不會錯過這機會的。

　　羅維跟王羽重修於好、攜手合作的消息在報上刊出，使李小龍很丟面子。當時的輿論認為：李小龍不主演《冷面虎》，《冷面虎》必胎死腹中。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打破了李小龍的「離開他地球就不會轉動」的神話。這至少證明：即便李小龍是天下第一，但絕不會是天下唯一。

　　李小龍覺得羅維太老奸巨猾，策劃一個莫大的陰謀來整治他。早就打定主意把羅維的《冷面虎》徹底拋棄的李小龍，這時卻偏執地認為《冷面虎》的主角該屬他，他演不演該由他定，請別人演，也該由他定。

　　李小龍忿忿然地闖進鄒文懷的辦公室，向鄒文懷提抗議，說鄒文懷不能再姑息養奸，縱容羅維胡作非為，無法無天。李小龍不屈不撓地聲稱他對《冷面虎》抱有極大的興趣，他在家裡反覆斟酌角色，並已決定主演《冷面虎》！

　　鄒文懷啼笑皆非，覺得李小龍簡直就是個三歲小孩，給他糖吃，他扔掉；把糖給別的小孩吃，他又哇哇大哭說他早就想吃。但李小龍又絕不是小孩，他怒氣衝天，那樣子就像要打人。鄒文懷採取一貫的做法，溫言安慰李小龍，批評羅維做法不周全，並竭力慢慢把話題引到別的問題上。

　　李小龍仍然不屈不撓，咬住《冷面虎》不放，追問鄒文懷：「你是嘉禾的老闆，《冷面虎》主角一事，你到底作何安排？」這實在是太為難了，李羅已鬧得這麼僵，能合作下去麼？再說已跟王羽簽約，豈是兒戲？依照王羽在港台的名氣和能量，也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鄒文懷無奈之下，說了句等於沒說的話：「看看王羽是否接了別的本子，不願再演《冷面虎》了，那我們自然會讓你來演。」

　　這句話也還真靈，李小龍一聽火冒三丈，說：「你們把我李小龍當什麼角色？王羽不願演的本子，我難道會拾破爛撿來演！」李小龍悻悻然地大步出了鄒文懷的辦公室。

　　一天後，李小龍「胡鬧」的故事傳到羅維耳裡，羅維給李小龍掛去電話。羅維的動機，或許想把一些事由講清楚；或許是想將王羽當一張牌，再氣一氣「心胸狹窄」的李小龍；或許是想安撫李小龍一番；或許又是想將李小龍的孩子氣暴露無遺。

　　羅維第一句話問道：「聽說你對我很不滿意，是嗎？」李小龍咄咄逼人：「是的，不錯！」

　　羅維顯得從容不迫：「那我就要請問一聲了，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李小龍氣沖沖道：「你為什麼不徵求我的同意，就把《冷面虎》裡的角色給了旁人？」

　　羅維以「大佬」的口吻說道：「你這話就不對囉，因為我已經跟你商量過好多次了，是你自己下不了決心，怪我何來？」李小龍強詞奪理質問：「難道我不可以考慮嗎？」

　　羅維說：「當然你有這個權利，但我的時間寶貴，沒法再等待下去，中國有一句鄉里話：佔著茅坑不拉屎。當然，大概你不是這樣的人。」

　　倆人在電話裡足足「交戰」了半個小時，羅維火了，質問道：「聽說你在外面講，你將要對我採取行動，請問這個『行動』二字是怎樣解釋的？是不是要打我？」

　　李小龍冷笑道：「怎麼羅大導演膽子如鼠了？你放心，我不是××，我不會打人的。」羅維嚴厲說道：「我現在要談的，是我們倆個人之間的事，請不要牽扯到旁人身上，我不愛聽！」羅維說完啪地掛上電話。

　　這是李羅倆人「絕交」前的最後一次交談。以後，他們在公司見了面，既不講話，也不打招呼。演藝圈人，擅長在生活中也演戲，肚裡恨之入骨，臉上一團和氣。李小龍羅維倆人偏不。

　　都說李羅相爭，漁翁得利。這個漁翁就是王羽先生。王羽這些年濫拍電影，多的一年竟拍了二十部，影片質量及名氣每況愈下。《冷面虎》卻是他這幾年最好的一部片，使他聲譽重起。哀歎「王羽完了」的人，皆莫名驚詫。

　　李小龍與羅維，形如路人的僵持關係大約維持了一年。這樣也好，倆人雖心存怨恨，但互不搭理，井水不犯河水。

　　但突然有一天，李小龍尋著羅維大吵大鬧，羅維性命攸關，即向警方告急，這就是著名的「羅維報警」事件。

　　事情真是太突然了，但細審之，仍是有原可究。

　　一九七三年，李小龍性格反常，遇到一系列不順利的事。

　　他赴美一遊，去之轟動，回之悄然，大概是收穫不大；邵氏公司請他主演的影片《神龍》遲遲不開鏡；嘉禾與他合作的影片《死亡遊戲》拍了個開頭，卻無緣無故停機。

　　嘉禾的做法，委實太蹊蹺，公司的說法極其荒謬，難圓其說。稱：大家都疲倦，稍稍休息一下；又稱：某某設備、道具、場景什麼的還沒準備好。

　　李小龍雖不擅理財，但基本經濟法則卻也懂。他知道，多耗一天時間，就等於耗掉好些錢，以贏利為目的的製片公司絕不會等閒視之。李小龍不傻，但他卻不肯放下大明星的架子，主動去詢問原因，爭取早日恢復拍攝，他總是習慣人家來請他，於是，他窩在家中，乾焦急。

　　其實，鄒文懷比他更急。他很看好這部《死亡遊戲》，多耗一天，不但耗去攝製成本，還會影響票房收入。只是因為，李小龍近來的情緒愈來愈糟，脾氣愈來愈大，不適宜緊張有序的攝製工作，別人也不敢跟他合作共事。

　　為此，嘉禾的頭目開過一次秘密會議，一致通過，就目前李小龍的狀況，以暫停合作為宜。這對嘉禾、對李小龍，都是兩全之策。

　　然而，箇中的原因怎能與李小龍道出？一來他近來整天怒容，誰敢去惹他？二來他不是常人眼裡的通情達理之人，若通情達理，就根本用不著做出讓「搖錢樹停止工作」的無奈下策。

　　李小龍不見嘉禾絲毫動靜，疑竇叢生，想法愈發的古怪。他忽而偏執地認為：是因為他答應為邵氏公司拍《神龍》一片，邵氏與嘉禾是仇敵，鄒文懷自然十分不滿，趁機來整他。

　　鄒文懷不滿，「挨整」的李小龍更為不滿，一定要當鄒文懷的面，狠狠發洩他的憤懣。

　　暴烈強悍的李小龍，幾乎人人見之人人怕。殊不知，這位「東方功夫第一人」也有可怕之人。他怕的人，說出來誰也不敢相信──他在家怕老婆，在外怕老闆。

　　蓮達與鄒文懷，皆是極柔、極善、極溫、極弱之人。此兩人，一位是賢妻良母，一位是一介書生，皆手無縛雞之力，焉能使虎膽牛勁的李小龍生畏？

　　這大概可從中國古代的陰陽五行說中尋究答案，陰可化陽，柔可克剛，軟可制硬──蓮達的性情為人，前文已有較詳盡的介紹。據李小龍的朋友親人回憶，從未見李小龍向蓮達發過脾氣。李小龍對蓮達的「怕」，自然不是膽怯，而是對蓮達的依賴，蓮達有時會像哄小孩似地照料或奉勸李小龍。

　　鄒文懷還不算極懦善之人，他做人功夫爐火純青，能摸準李小龍的牛脾氣，牽住這條蠻牛的鼻子走。鄒文懷外柔內剛，李小龍對他總有幾分敬畏。他事業上依賴鄒文懷，自立門戶創辦協和公司，實際上並未「自立」，鄒文懷仍是他實質上的老闆。

　　李小龍對嘉禾憤懣之極，仍未失理智，未向鄒文懷發難。結果是愈憋火氣愈大，恨不得找個茬一古腦兒發洩出來。

　　這天，鄒文懷邀他的導演和製片羅維夫婦在試映室看《人蛇戀》，這部進口片質量低下，在泰國本地卻頗為賣座。三人邊看，邊議論該片究竟有何可取之處。

　　片子放到一半，李小龍來到嘉禾寫字樓，問鄒文懷在哪裡。職員說在試映室跟羅維夫婦一道看片，李小龍陡然怒髮衝冠，衝進了試映室，拉一張靠椅往羅維面前一橫，與羅維面對面坐著，劈頭蓋腦罵了起來。

　　羅維、劉亮華、鄒文懷皆錯愕不已。李小龍跟羅維斷交，已有一個年頭，平時倆人誰也不睬誰。這其間，羅維為了避免跟李小龍矛盾的激化，在任何場合，非但不說李小龍的壞話，連涉及李小龍的一切都盡量迴避。李小龍這般做法，真是莫名其妙。

　　李小龍與羅維是舊仇，跟鄒文懷卻是新怨。他總算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人，把對鄒文懷的不滿，沒頭沒腦地傾瀉到羅維頭上。大意是：你們嘉禾在搞我的鬼：嘉禾沒有我，哪會有今天！沒有你嘉禾，我哪裡不好去，滿世界都在找我合作拍片！好像羅維是嘉禾的老闆。因事情太突然，羅維夫婦和鄒文懷三人仍覺莫名其妙。

　　在許多場合，羅維也是個心傲脾氣大之人。可他遇到李小龍就十分地無奈，李小龍服軟不服硬，脾氣比他還暴。因此，羅維一聲不吭，任憑李小龍破口大罵，只當是在罵別人。

　　倆人坐得很近，羅維給李小龍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那欲走不能、欲還嘴亦不能的窘境，真叫人同情。鄒文懷覺得李小龍太蠻橫無禮，過來勸說。李小龍的火氣也渲洩得差不多了，就由著鄒文懷等人拉拉扯扯勸出試片室。

　　本來事情可慢慢平息下去。羅維夫人劉亮華，見丈夫無故遭此侮辱，又想到自己把李小龍從好萊塢的困境中解救出來，多少有恩於李小龍，心想就看她劉亮華的面子，也不該對羅維這樣。

　　劉亮華越想越有氣，忍不住從試映室跑出來，批評起李小龍來。這一弄，把李小龍剛剛熄下的怒火又呼地點燃。他大概還記得「好男不跟女鬥」這句民間箴言，撇下劉亮華，又暴跳如雷，跑回到試映室，繼續戳著羅維鼻子罵。

　　眾人把欲跟進去的劉亮華拉往別處，怕她參與其中，會起火上澆油的作用。

　　李小龍這回是真罵羅維了，因為他覺得跟鄒文懷僅僅是一些疙瘩，而對羅維才真正有深仇大恨。李小龍的神情，就像一隻被激怒的惡虎。

　　羅維雖是心怯，但未顯出驚慌失措。因為李小龍一再宣稱，他絕不會對不會功夫的人動武，更不會對老者和弱者施以暴力。羅維兩者都兼而有之，所以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大概是「國罵」不解心頭之恨，李小龍改用起「洋罵」來，滿口美式英語的髒話。羅維聽不懂，只當是聾子不知李小龍在罵，心中還暗暗好笑。

　　羅維嚇不倒威、罵不改色，使得李小龍很失面子。李小龍惱羞成怒，便解下繫腰的皮帶。眾人一驚，以為李小龍欲鞭打羅維，卻見他從皮帶暗囊中抽出一把四寸來長的鋒利小刀！

　　李小龍捏著小刀，用刀尖指著羅維的要穴，作欲刺狀；旁觀的幾個女演員，嚇得花顏失色，尖聲怪叫。而羅維，此刻倒顯示出難得的大將風度，鎮靜著不動。

　　李小龍咬牙切齒，捏刀突刺，當然只是快觸皮肉又倏地縮回。可這情景，也夠驚險，羅維嚇得臉色泛白，情況已是萬分危急！

　　鄒文懷不顧一切從背後抱住李小龍，同時另幾位也去拉他。李小龍大概覺得發洩得差不多了，由大家把他架出試映室。

　　過了一會兒，羅維走出試映室，神情冷峻且慍怒。他一聲不響走進辦公室，撥通電話向警方報告。在香港，藏械或攜械行為，屬於違法，更何況是有人持械行兇。

　　沒多時，街口響起警車聲。當時，李小龍顯出驚惶失措之色，可見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並非蓄意加害於羅維。

　　在警察進門之前，鄒文懷已為李小龍作了應急安排。

　　羅維向警察報告李小龍威脅他的性命，自然要提起那條暗藏尖刀的「追命帶」。警察立即找李小龍要來那條皮帶。然而，李小龍腰間根本沒羅維所描述的「追命帶」。

　　鄒文懷為李小龍作偽證，說李小龍樣子雖凶，只是虛張聲勢，揚言要用刀殺人，其實根本沒有帶刀云云。

　　警察看李小龍心神不定的樣子，知道內有蹊蹺。不管怎樣，李小龍恫嚇威脅對方，仍有行兇企圖，鑒於李小龍是大明星，警察只是平和地批評李小龍幾句，要他在「今後不得再有同樣事件」保證書上簽名，便開了一線之恩，使李小龍免去了追究法律責任之難。

　　事發之後，羅維對一朋友說：他明明曉得那條皮帶是本公司內的同仁所藏起來的，而他當時很可以要求警方作出深入的搜查，但轉念一想，李小龍說什麼總是公司裡的同事，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故而隱忍下來，這就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

　　當晚，李小龍在跟一位電影公司老闆通電話中提及這事。

　　對方吃驚道：「你怎能胡亂簽字？法律上的事，你不承認，又沒有旁證，就不算數的，你這樣做那等於是你的認罪供狀啊！」

　　李小龍一夜未眠，越想越不安，一大早，趕往嘉禾，如犯錯知改的小孩，向鄒文懷討回那張「保證書」。

　　精明過度的鄒文懷微笑道：「好哇，保證書在警方手裡，我現在就陪你去拿。」鄒文懷忙收拾東西，欲陪李小龍去，說：「就不知那些警察會作何種想法？」李小龍怕再惹出麻煩，竟不敢去。

　　「羅維報警事件」被嘉禾的人瞞住，因為畢竟是內部的事。外面雖有風言風語，卻難以證實。待李小龍死後，《明報》才刊出一篇詳情報導，港人這才知道，李小龍果真有一條暗藏凶器的「追命帶」，也證實了羅維當時並沒向警方報假案。

第十九章　龍爭虎鬥　三大宏願終告成

　　一直想主演好萊塢影片，這個機遇又一次來到。與鄒文懷飛赴美國，談妥《龍爭虎鬥》一片，他不僅是主演，還是與華納公司平起平坐的合夥人。影片在香港開拍。又幾經磨難：編劇易人，臨時演員不聽調遣，他自己給劇毒的眼鏡蛇咬傷──巨片拍成，由此而成為世界性的大明星。

　　一九七二年秋，李小龍完成他的第一部自編自導自演的影片《猛龍過江》。他不待公映，只作了短暫的休息，便投入《死亡遊戲》的攝製。

　　當時他還沒有拿出《死亡遊戲》的劇本。而在還沒有故事梗概之前，他的創作衝動來自一個極模糊，場面又極宏大的心願──那就是讓全世界最偉大的武術家和運動家薈萃一堂，同在一部影片中出現，那是多麼輝煌且不可思議的情景。

　　菲律賓棍王兼美國棒球明星依魯桑杜（依魯桑杜在未到大學任教前，曾做過職業棒球運動員）即將來香港訪問一事，促成李小龍把這一心願變成銀幕畫面。李小龍寫信給他，把設想告訴他，請他在港多停留些日子，一道拍攝《死亡遊戲》的鏡頭。

　　依魯桑杜是李小龍在美最早結識的武術界朋友之一，他們的關係是互為師徒。李小龍教他詠春拳，他教李小龍棍法。在洛杉磯武館，依魯桑杜曾一度做李小龍的教頭助理。

　　依魯桑杜愉快地接受李小龍邀請。在香港，他們籌劃了一個星期，然後拍攝了一些零散的，但又最富有刺激的搏鬥場面。

　　同時，李小龍還把美國職業籃球明星阿布杜爾．賈巴爾（Abul．Jabbar）邀來香港拍片。賈巴爾身材高達七英尺四英吋（約合二．二三米），李小龍站在他面前，猶如一個小孩，離賈巴爾的肩頭還差五英吋。

　　賈巴爾是美國職業籃壇最輝煌的球星，有籃壇五星級上將之稱。在美國，籃球是最熱門的體育競技項目，賈巴爾的名氣遠比李小龍大。

　　然而，賈巴爾卻是李小龍的學生。在洛杉磯武館，李小龍曾單獨授予他截拳道。賈巴爾雖高大，卻非常靈活，彈跳力極好，並且有西洋拳的基礎。賈巴爾對李小龍不拘泥任何形式，充分發揮個性技能的武術十分敬佩，他說：「李小龍的截拳道是當今世界最高水平的武道。」

　　賈巴爾是洛杉磯湖人隊的主力隊員，十分繁忙。李小龍一個電報，便把他召來。李小龍在片中與他演對手戲的目的，就是展示他的截拳道，如何抗禦和制服比他身材高大並且武藝高超的敵人。

　　李小龍與賈巴爾，也只是拍了些零散的鏡頭。

　　《死亡遊戲》僅僅開了個頭，李小龍便全力以赴投入《龍爭虎鬥》的籌備拍攝工作中去。

　　李小龍還在美國好萊塢彷徨時，曾誇海口立下三大宏願：一是推廣弘揚截拳道，使中國功夫傳遍全世界；二是使華語片打進國際市場，讓全世界的電影觀眾認識中國電影；三是在歐美的影片中飾演主角，奠定中國演員的國際地位。

　　前兩大宏願，可以說已基本實現。他已成為美國武術界傳奇式的英雄，中國功夫早已由美國西部向東部突進，漸成熱潮。美國在國際上的地位舉足輕重，在美國本土熱門的東西，必然會影響全世界，繼而是歐洲的功夫熱、拉美的功夫熱、澳洲的功夫熱。這種世界性的中國功夫熱，甚至還反饋到港台澳及東南亞的華人世界，使得對武術有所疏遠的華人，再度熱衷於古老的中國功夫來。

　　李小龍主演的影片，不是第一個打進國際市場的，但他卻是第一個最成功地把華語片打進國際市場的先行者。他的《唐山大兄》、《精武門》先在東南亞鬧了個滿堂紅，繼而又風靡貝魯特、羅馬、布宜諾斯艾利斯、悉尼等大都市，在美國還創下在港人眼裡是天文數字的六百萬美元的票房收入。

　　一九七二年底，《猛龍過江》公映，又在港澳台及東南亞掀起李小龍熱，並波及全世界。

　　李小龍已實現前兩大宏願，就差最後一個宏願──在歐美影片中擔任主角。

　　李小龍並不是沒碰到過這種機遇。在他履行嘉禾公司的片約之時，就回絕了好萊塢二十世紀福斯公司拍攝《無聲笛》的計劃。李小龍確實是意氣用事，僅僅為印度之行與詹姆斯．柯本鬧矛盾之事而出一口怨氣，為此，他還得罪了老朋友施里芬。

　　李小龍不後悔失去這次機遇。他認為機遇還是會有的，不僅僅是好萊塢邀他客串主演電影，他還會成為好萊塢某大公司的長期簽約明星，因為他而建立中國功夫片的明星運作機制。

　　原本，施里芬最有可能促成李小龍夢想成真，他最熟悉李小龍的功夫及演技，對李小龍也最熱心。他為《無聲笛》上馬而飛赴香港遭李小龍冷遇，且不說他與高賓請人寫劇本的兩萬美元泡了湯，他親自動筆耗時一年的代價又作何計算？

　　因此，李小龍出演的第一部好萊塢影片，不是已有現成劇本的《無聲笛》，而是劇本平庸、美國味太濃的中國功夫片《龍爭虎鬥》。這既出人意料之外，又盡在情理之中。

　　《龍爭虎鬥》是華納公司前任副總裁弗烈德．溫特杜爾一手促成的。

　　溫特杜爾曾做過紐約一家夜總會的經理，後加盟華納公司擔任創作副總裁，並擔任過《福斯托音樂會》、《神探智擒色情犯》等著名影片的製片人。他看過李小龍演的好萊塢電視劇後大發感慨：「我希望今後所有的驚險片，都要進行類似武術打鬥那樣的徒手肉搏，那比拿槍狂掃一番要刺激得多。」

　　溫特杜爾跟李小龍有一些私人交情，他由此而動念為李小龍籌劃一部中國式的功夫片。一九六九年，溫特杜爾把自己的構想提交公司高層，結果被否定掉了。這一切，李小龍均蒙在鼓裡，溫特杜爾是不會把高層的秘密洩露於外人聽的。

　　後來，李小龍回港發展，紅遍半個地球。溫特杜爾認為請李小龍主演好萊塢影片的時機已成熟。這時，他遇到一個志同道合者──道具及美術設計家保羅希勒。

　　保羅希勒也是來自紐約，曾任紐約大學電影學院的講師兼舞台美工師。他後來到好萊塢發展，除幹美工的老本行，還擔任過《馴悍記》一片的製片人。保羅希勒也很欣賞李小龍的電視、電影，並有其獨特的見解：

　　「從哲學意義上說，功夫片類似於美國西部片，它們所表現的都是一個人有能力控制他們周圍的環境。

　　「在我們生活的複雜社會裡，人們往往有一種對周圍世界無可奈何之感，絕大多數人感到對來自自身以外的壓力無法反抗。而在功夫片裡，你卻看到有那麼一個人能夠改變和控制周圍的環境，這正像在西部片裡一樣，一個人可以單槍匹馬除暴安良，伸張正義。我認為這種追求比某些影片要深刻得多。現今武術界所追尋的東方哲學的本質，以及西方人突然對東方哲學發生興趣，還有對遠東研究的蓬勃發展，都表明這遠非一時之時尚。」

　　溫特杜爾和保羅希勒，分別擔任《龍爭虎鬥》的製片人及助理製片人。

　　當溫特杜爾和保羅希勒有了拍攝好萊塢第一部中國功夫片的意向後，便一起去拜訪金像獎劇作家史達靈．施里芬。

　　施里芬表現得很熱心，他非常贊同他們的意向，說：早就該為李小龍拍一部中國功夫片。

　　但施里芬拒絕合作。香港之行受到的冷遇，使他不可能不會有想法。李小龍因印度之行而對詹姆斯．柯本懷恨在心。李小龍也曾抱怨過施里芬奉行的是中庸之道（這是施里芬從李小龍那兒接受的中國哲學名詞），以老好人的面目出現，兩邊都不得罪，實則好歹、善惡不分。

　　施里芬說：我摻合在裡面，會使李小龍重新勾起印度之行的舊怨，反而會攪掉你們的計劃。施里芬表示，他可提供中國功夫及李小龍截拳道方面的資料。

　　溫特杜爾和保羅希勒請人寫了一部《血與鋼》的電影文學劇本。上報華納公司，很快就得到批准。

　　溫特杜爾設法與李小龍取得聯繫。這時，李小龍已開始了《死亡遊戲》的拍攝。但他不會放棄他盼望了快十年的主演好萊塢影片的機遇，毅然停止《死亡遊戲》，先口頭上答應了溫特杜爾。

　　李小龍在電影事業上，還得依賴於鄒文懷。鄒文懷的每一項重大決策，都使李小龍上了一個台階。他把華納公司邀他主演電影的消息告訴鄒文懷。那意思是，他要重返好萊塢，成為好萊塢的職業電影演員。

　　不知鄒文懷是否擔心李小龍遠走高飛，一去不回。他提的建議使李小龍非常興奮。鄒文懷說，你現在不只是個職業演員，還是製片公司的老闆。現在是他們有求於你，你幹嘛不以協和公司的名義與華納公司合作。影片成功，不僅你出名，你的協和公司也出了名。還有你獲的利不只是片酬，還．可按比例分成。

　　鄒文懷指點迷津，李小龍茅塞頓開，對恩公道：對，如今我的協和，也可跟國際大公司華納平起平坐，平分秋色了！

　　鄒文懷作為協和公司的合法合夥人，同李小龍一道飛往美國，同華納公司商議合作事宜。

　　華納公司對李小龍一行高度保密，但是李小龍的面孔已為美國觀眾所熟悉，記者盯梢採訪。在他們飛抵美國的第二天，消息就刊在洛杉磯的報紙上，在好萊塢引起較大的轟動。

　　李小龍是這樣回憶的：「啊，不得了！每天都有七八十個電話找我，希望我能有一份差事給他們。」李小龍被美國的傳媒炒成東方第一位功夫影星，《血與鋼》被炒成好萊塢巨片，許多好萊塢電影圈的人士，都以能與李小龍合作這部巨片的製作為榮。

　　好萊塢的大製片公司如美高梅、哥倫比亞、聯美等，也都派要員四處活動，竭力把李小龍拉過去，許諾的條件比華納優惠，但一時泡製不出功夫片劇本。在這種情況下，華納公司破天荒地採取了屈尊之舉，他們不是互提條件，而是華納公司單方面地全部接受協和公司提出的條件，並且率先在合約上簽字。

　　若不是因為李小龍，像協和這樣的小公司在好萊塢巨頭眼裡，根本就不算個玩意。

　　這是李小龍的勝利，更是鄒文懷的成功。

　　李小龍與鄒文懷，改變了華納公司單方面製作的初衷，而改為兩家合作；製片資金由華納公司負責，拍攝與製作在香港，這樣，協和作為合作方的地位不是可有可無的；剪輯好底片後，英語版的後期製作在華納公司，國語版則由協和公司負責，票房收入按兩種版本進行劃分，其它事宜則另附細則，或再商議。

　　按照鄒文懷的暗示，李小龍沒有立刻在合約上簽字──儘管華納公司的做法使他們意外地滿意。合約給帶回香港，李小龍大筆一揮，使他的第三大宏願成為伸手可觸的現實。

　　這部影片的製作資金預算是六十萬美元（但實際上用了八十多萬），這在好萊塢屬一般標準，但對港台等華語片的公司來說，無疑是一部巨片。這使得依然是空殼的協和公司名聲大噪，大有與邵氏、國泰等大公司平分秋色之勢。

　　該片的英文片名是《ENTER THE DRAGON》，中文片名為《龍爭虎鬥》。李小龍喜歡以「龍」為片名，一則取自自己的名字，二則象徵中國。李小龍對原劇本《血與鋼》不甚滿意，提了一大堆意見。製片人溫特杜爾向李小龍保證，他們會請好萊塢最傑出的電影劇作家改寫成電影分鏡頭劇本。

　　溫特杜爾對這部影片充滿信心，他說：「對武藝來說，這真是無與倫比的美，好像在跳一種致命的芭蕾舞，不管他們之中的敵意，我們無法拒絕經由他們的步伐，領悟到驚心動魄的打鬥。」

　　一九七三年元月，華納公司的人飛赴香港。他們有：製片人溫特杜爾、保羅希勒，導演羅勃．高洛斯，演員傑凱利、約翰．薩克遜、安娜姬貝莉等。

　　高洛斯是好萊塢著名導演，早年曾兩次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提名。他是個攝影師出身的導演，他攝影的第一部影片《卡德萊克》就不同凡響，獲奧斯卡最佳短片獎的提名。

　　高洛斯在《龍爭虎鬥》封鏡後，接受記者採訪時談感想：

　　「拍片時最令我吃驚的是李小龍何以演得那麼好。有人曾告訴我：李小龍不需要把戲『演』出來，他全身都是戲，他只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就行了。是的，他確實使我驚訝不已。他是一個好演員，也是一個超群絕倫的武術師。

　　「你就是花上一百萬美元，在好萊塢的佈景廠裡，也難再見到香港那種東方式的情調。那種場面、音響，甚至氣味，合起來給予參與拍攝的人一種強烈的、逼真的實感。東方的確是世界上一個令人嚮往的地方，它包括無盡的奧秘和可能性。」

　　儘管高洛斯對李小龍、對香港讚不絕口，但美方人士卻適應不了香港的氣候與環境，也適應不了李小龍玩命的工作方式和暴躁的作風。

　　《龍爭虎鬥》的拍攝可謂多災多難。

　　嘉禾廠的拍攝條件遠比好萊塢差得多。因故事情節主要是在荒僻島嶼上展開，島上搭建了大規模的外景場地，大部份鏡頭要在這裡拍攝。

　　辛苦自不用說，幾乎每一個美方人員都染上疾病。港方參加演出的演員有石堅、鍾玲玲、茅瑛、楊斯等，他們也叫苦不迭。

　　李小龍對人太嚴了。他是個追求完美的人，他要求這部影片要超過前三部影片，他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苦思苦想，嘔心瀝血，他吃的苦頭、付出的精力自然比任何人都大。同時，他又把對自己的嚴要求強加於任何人頭上，不光是對演員，對燈光、美工、化妝等人員亦是如此，使人不敢馬虎，但心存怨言，覺得他在吹毛求疵。

　　分鏡頭劇本與拍攝幾乎是同步進行，即邊拍邊寫，依據是整個故事框架和拍攝的實際狀況與效果。操刀人是好萊塢的資深電影劇作家米歇爾．艾倫。一開始，李小龍就對他頗不滿意，認為他根本不懂中國功夫、中國的風俗習慣。李小龍對他很不恭敬，與他談論劇情發展及人物對白，不是以商榷的口氣，而是在質問。

　　那時候，劇組人員看見李小龍喋喋不休地罵艾倫，好像艾倫不是邀請而來的，而是因犯滔天罪行來接受審判的。知情的人，都認為李小龍太過份，而不是太認真。李小龍對艾倫寫出的場面片斷，不僅僅是挑剔中國功夫之類的常識問題，而是要與他想的完全一樣──然而，誰也不知道李小龍肚裡是怎麼想的，甚至連李小龍也不知道！

　　也許，在艾倫一生的創作生涯中，沒遇過李小龍這麼難侍候的主。他說一些玄之又玄、空之又空的武道哲學，再叫人用具體畫面表現出來，並且要形神兼備；他昨天講的意圖，第二天一早就可推翻，甚至馬上就可推翻，但責任卻要由艾倫擔當，譴責艾倫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這種情況，艾倫怎能與李小龍共事相處？但他卻有股子非得把劇本寫好寫完的韌性。結果，李小龍聲稱：不能跟艾倫共事下去！

　　李小龍對艾倫的不滿，導致與製片人溫特杜爾的衝突，李小龍聲色俱厲地指責溫特杜爾在劇作人選上的嚴重失策：「他（指艾倫）根本就不懂中國的功夫！什麼都不懂！若是我，比他強一千一萬倍！你應該知道誰適合寫我主演的劇本，你這樣做，是存心要把劇本弄得一團糟！」

　　這真是無稽之談，作為投資方的代表製片人，會存心把劇本弄糟麼？溫特杜爾哭笑不得，又異常地惱怒。為了大局，溫特杜爾忍住火氣跟李小龍作解釋。他承認艾倫是不懂中國功夫，他認為艾倫仍不失為一名傑出的電影劇作家。問題是如何協調好，使艾倫能夠有效地按你的意圖創作。

　　溫特杜爾很含蓄地說出這番話，事實上，李小龍古怪多變而又急躁易怒的脾氣，誰也無法與他協調好。

　　李小龍仍在厲聲指責溫特杜爾，在這種情況下，艾倫忍不住反駁李小龍，說李小龍作為「武術指導」，而劇本未把中國功夫寫得規範傳神，武術指導也有不可推卸之責。

　　李小龍暴跳如雷，立即宣佈炒艾倫的魷魚，叫他捲行李回美國去，聲稱這一輩子再也不願見到他。

　　李小龍沒這個權，編劇是受雇於製片人的。溫特杜爾為了顧全李小龍的面子，也是為了爭吵不再升級，他跟幾個美方人士把艾倫勸離片場的宿舍，並且把艾倫的行李也拿走了。

　　這事真不好辦，米歇爾．艾倫已跟溫特杜爾簽了協約。再說尚未封鏡就打道回府，艾倫的面子往哪擱？溫特杜爾跟鄒文懷商議後，把艾倫安排到一家高檔酒店住下，一切待遇不變，若不再繼續《龍爭虎鬥》，艾倫可幹別的。

　　溫特杜爾仍希望李小龍回心轉意，並及時向華納公司總部匯報了這事。

　　李小龍是個喜歡意氣用事的人，他一旦知錯，會在內心悔恨不迭，並默默地改正。風波暫時平息後，溫特杜爾希望李小龍突然問起艾倫來，說怎不見他找我談本子。

　　李小龍沒這樣，他說：「我來寫！」李小龍一頭扎進寫字間。但沒多久，又悻悻出來。他要幹的事委實太多，他除了主演兼武術指導，還要越俎代庖管製片、導演、攝影、燈光、道具──等等一切大大小小、已有專人司職的事。

　　李小龍總是不相信別人，只相信自己。

　　拍攝離不開腳本，停機就意味著浪費大量的資金。在碰頭會上，李小龍說原劇本不行，溫特杜爾說：「我們會請好萊塢最優秀，也最擅長寫動作片的電影劇作家重新創作，比如史達靈．施里芬──等等。」他一連點了五六個人名，看李小龍的反應。李小龍回答說：「我要最好的！」

　　李小龍回到住處，在倆人的通話中談及編劇人選事宜，溫特杜爾再一次以暗示的方式推薦施里芬。李小龍仍是那句話：「我要最好的。」

　　「李小龍已經不需要施里芬了。」這是倆位製片溫特杜爾與保羅希勒共同得出的結論，但他們鬧不清李小龍為什麼對他們的暗示無動於衷，似乎壓根就不知道好萊塢有個金像獎劇作家史達靈．施里芬。也許，李小龍名氣太大，忘掉了老朋友；也許，李小龍想證明：沒有你施里芬，我李小龍照樣能主演好萊塢影片，照樣有人為我寫出功夫片劇本。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李小龍在最後一次通話中，卻責怪起溫特杜爾沒請施里芬來！溫特杜爾好氣又好笑，實在弄不清李小龍肚裡是怎麼想的，直覺得他神經有毛病。

　　應該說，這是事情的轉機，現在唯有施里芬能拯救劇本。他熟悉中國功夫，跟李小龍相處多年，算得上半個中國通，他是李小龍最敬佩的好萊塢劇作家，他們近來的關係只是疏遠了，並未破裂。

　　華納公司總部，已有人在做施里芬的工作。施里芬最初怎麼都不同意，他苦笑道：「我現在無法討到李小龍的好。」蓮達跟施里芬通了電話，說李小龍現在十分困難，很需要你幫助，也只有你能幫助。蓮達的口氣真誠懇切，並且近於哀求，施里芬道：「你不用再說了，我馬上就動身。」

　　施里芬與李小龍在片場見面，沒有任何客套，馬上就討論劇本。在工作中，他們也常發生爭執，但很快就意見一致。有時，李小龍還會在爭執不下的情況下，主動做出讓步。這使溫特杜爾感到驚喜。也許李小龍已完全恢復理智，他應該知道，他如果把施里芬得罪走，不再會有第二個人趕來香港「擦屁股」。

　　米歇爾．艾倫仍住在九龍的酒店，仍暗中參與劇本的創作。因為劇本的前半部是他寫的，施里芬在許多問題上仍需跟他商量，盡可使劇本既讓李小龍滿意，又符合攝製要求。

　　一天，李小龍在九龍街頭看見悠閒散步的米歇爾．艾倫，李小龍瞠目驚詫，正欲追過去問話。

　　「被李小龍攆回美國去」的米歇爾．艾倫自知不妙，很快就從李小龍視線下消失。李小龍找到溫特杜爾，向他大發雷霆，要他立即買機票讓那個「美國佬滾回美國去！」

　　艾倫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回美國。他說：「平心而論，李小龍確實是個完美主義者，一切都想弄得好上加好。可我無法忍受他的作風，在我看來，他不僅像個暴君，而且像個瘋子。」

　　《龍爭虎鬥》預計在四星期內拍竣，但事實上拍了十星期。困難比想像的要多得多，好萊塢的製片方式在這裡寸步難行。

　　製片人溫特杜爾對此心如火焚，他對外界抱怨道：

　　「這裡與好萊塢是完全不同的，香港人對什麼都說『行』，但並不是真的『行』。他們對我們好萊塢的拍片方式一無所知，又不願從多個角度選取每一個鏡頭，因此，剪輯時，除了把鏡頭連接在一起之外，就沒有什麼事可幹了。

　　「我們也不得不放棄現場直接錄音的企圖，因為那裡的人不習慣現場錄音，他們總是在拍片時說個不停。想讓他們靜下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我指揮不了這些人。有時排定要拍一場宴會的戲，可是居然找不到劇情所需的食物。他們會說：『有什麼你就用什麼吧！』而今天道具還在這裡，明天便會不翼而飛。

　　「我們拍片的照明燈是租的，但往往第二次再把燈租來時，卻不是上次用的那些燈。結果我們不得不把整個鏡頭全部重拍一遍。在他們看來，燈的顏色每次不同是無關緊要的。

　　「迷信也是一個問題。人家答應租給我們一艘船，可是到用船那天，船主卻說不是黃道吉日，天時不利，於是船也就沒有了。」

　　美方人士抱怨中方，中方人士亦抱怨美方。同做一樣的工作，中美雙方人員的待遇迥然不同。美方人員是按照好萊塢的標準，中方人員則是香港的標準。這種反差，使得一些中方人士忿忿不平，抱怨說：某某還不如香港的某某做得好，可報酬卻是這邊的好幾倍。又說：美國佬在本土搞種族歧視，還把種族歧視帶到香港來了。

　　而美方人士亦是有苦難言，在香港拍片，除酬金不變，其他待遇都大大降低了。

　　拍戲請了兩百多名臨時演員，這是一群烏合之眾。有人聲稱是功夫師，實際上一點功夫都沒有；還有人德性很不好，見著值錢的東西，就偷偷摸摸帶走。

　　這也許都是小事，最令人頭痛的是絕大部份人不懂表演。在好萊塢情形卻兩樣，能隨時叫到訓練有素的臨時演員，你不需教他們如何動作，他們會表演得讓你滿意甚至吃驚，因為他們當中，有的是電影戲劇表演專業出來的新秀，有的是來好萊塢尋求發展而未果的職業演員。

　　有一次，拍一個大型場面中某演員的特寫，而臨時演員不知自己該如何動作，有的甚至停下來看這位演員是如何表演的。這時，幾乎所有的中美雙方工作人員都停下手頭的工作，一一教他們該如何動作。

　　該拍三個鏡頭的時間，結果只拍了一個鏡頭。有時看樣片，會發現有一個臨時演員站著發呆，或做跟劇情相悖的動作，這個鏡頭便不得不重來。

　　拍攝進度延誤，跟李小龍過於認真、過於偏執不無關係。李小龍常跟製片、導演、編劇等發生衝突，他一意孤行，執拗於自己的主張不放。若蓮達在場，事情或許會好辦許多。但通常的情況是，一切工作都暫停下來，或推倒重來。

　　有一次在新界拍外景，所有人員都到位，唯有李小龍沒到。大家焦急地等了數個小時，李小龍悠哉悠哉姍姍來遲。大家並未責備他，立即投入拍攝前的準備工作，李小龍卻神經質地說：「我頭痛，今天不拍！」拂袖而去。導演高洛斯給他氣得幾乎快哭。

　　溫特杜爾回憶當時的情形苦不堪言，他說：

　　「我不僅是製片人，我還是助理導演、佈景設計，然而，實際上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在我的一生中，我從未如此賣力地工作，也從未如此經常地陷入失控。

　　「我的確認為李小龍很自負，倘若沒有蓮達，《龍爭虎鬥》是完不成的，是她使小龍控制住情緒。在洛杉磯時，我和小龍是朋友；而在香港，我們卻成了一個巨星與製片人的關係。影片真正開拍後，他變得通情達理起來，這真是萬幸。而在每一次開拍前，我們確實有些隔閡。」

　　溫特杜爾說：「我們在洛杉磯關係是非常友好和融洽的，但現在，小龍變得如此出名，如此鋒芒畢露，如此暴躁，他是被周圍的一切弄得惶惶不可終日了。前後只八個月之間，他在香港這個地方，由一個普通人變成風頭最勁的大人物──

　　「請不要誤解我，我無意說毀他。他是複雜而別具一格的，令人很難瞭解。他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別人難以猜度。唉，他真是一個活生生的『真人』啊！」

　　蓮達在《龍爭虎鬥》的片中擔任一個不重要的角色，而在實際拍攝中，她的角色卻異常地重要。導演高洛斯說：「如果沒有蓮達，我們不可想像將會是什麼樣的情形，或許大家賭氣不幹，成為好萊塢電影史上的醜聞。」

　　李小龍的暴躁與多疑，使他成為一個孤家寡人。沒人能與他直接溝通和交流，而蓮達就成為溝通大家思想的紐帶和橋樑。當李小龍發怒時，沒誰能扭轉他的意志，而等他火氣稍平，往往是蓮達說服李小龍，使李小龍接受別人的正確方案，或者坐下來重新商榷。

　　蓮達常與演職員一起交流，尤其是與那些受過李小龍怨氣或對李小龍不滿的人談心，蓮達通常是責備自己，以內疚的口氣說她在家裡未盡到一位妻子的職責，才使得李小龍心情不好，動輒發火。蓮達自然還會談到李小龍的為人，說他脾氣雖壞，其實心地不壞，他錯待了人，內心總是懺悔，臨睡前還向我說個不停。

　　大家都尊敬蓮達，愛蓮達。因為蓮達，才使大家對李小龍的對立情緒未演化到勢不兩立的地步。蓮達或許不能徹底抹平大家對李小龍的惡劣印象，但至少有一點：這部由多方人員湊成的攝製機器之所以能不屈不撓運作下去，有蓮達的一份功勞。

　　保羅希勒說：「蓮達是我一生見到的，少有的幾位偉大的女性。」

　　蓮達回憶起《龍爭虎鬥》的拍攝，有一般不堪回首的無奈感，她沒有談人際間的是是非非，只是談李小龍，說他那段日子是極緊張極痛苦的，命途多舛，常會有些意想不到的事落在他身上。

　　那時候報界常會出現一些揭李小龍隱私的文章，弄得他心煩意亂。又因為李小龍的某些做法非禮或粗暴，使得他與新聞界的關係日益惡化。

　　向他挑戰的人總是接連不斷，他們想借打敗李小龍而名揚天下，或者至少把李小龍氣得暴跳如雷。李小龍對挑戰者一律掛免戰牌，這使得公眾輿論認為他膽怯。在《龍爭虎鬥》的片場，李小龍忍無可忍，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打得一敗塗地。李小龍並無快慰，而又是深深的苦惱。

　　《龍爭虎鬥》中有一幕李小龍遭遇眼鏡蛇的戲，李小龍與眼鏡蛇周旋、對峙，最後將這凶殘靈敏的毒物制伏。在拍攝過程中，李小龍卻被眼鏡蛇咬了一口，幸好這條眼鏡蛇已事先摘除了毒腺。

　　該片最嚴重的事故是李小龍被玻璃扎傷了手。劇中有一幕李小龍與惡棍阿哈拉搏鬥的場面，阿哈拉以敲碎的玻璃瓶做銳器向李小龍突刺，李小龍徒手還擊。李小龍與演員羅勃沃事先排練過，一切順利。當時，香港影業還沒有採用糖料製的玻璃瓶做道具，而是用真的。在正式拍攝時就出事了，羅勃沃沒有掌握好時間，玻璃瓶不是刺向空檔，而是直接扎在李小龍手上，手給割開一個好大的口子，鮮血淋淋。

　　當時，拍攝已近尾聲，李小龍是主角，又是武術指導，結果使拍攝工作幾乎停頓下來。李小龍整整養傷一星期，他心焦似火，煩躁不安。

　　本來就不順的攝製工作又再次緩慢下來。

　　好事多磨，《龍爭虎鬥》終於成為美國電影史上第一部成功的好萊塢式的中國功夫片。

　　該片的故事情節套用深入虎穴查奸鋤害的模式。一名姓韓的少林武術的叛徒（由石堅飾），來到一座荒島上立寨為營，幹起販賣海洛英的不法勾當。警方須查證核實，並將韓緝拿歸案。但由於韓嚴禁任何人攜帶槍支進入海島，便只能派徒手功夫高強的間諜才能深入虎穴完成此項艱鉅任務。於是，警方來到少林寺，邀請李姓的功夫高手（由李小龍飾）出山。同時，李的師父（由喬宏飾）也有意清理門戶，以正佛門戒律，故批准李前去查證鋤奸。

　　劇情的高潮，是發生在海島堡壘裡的角逐。韓邀請美國的角力專家威廉（由傑凱利飾）、羅伯（由約翰．薩克遜飾）來參加比武競賽。李拒絕參加競賽，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功夫。此刻，李的妹妹因遭不幸也在海島上，李打算把妹妹（由蓮達飾）拯救出去。島上有個叫阿哈拉的惡棍（由羅勃沃飾），帶領幾個韓的門徒，襲擊了李的妹妹，迫使他妹妹自殺。李義憤填膺，毅然參加了競賽。

　　溫特杜爾是這樣敘述這幕戲的：

　　李最後證實，這島嶼不僅是巨大販毒組織總部，還是拘禁少女的地方，這些少女都是用來做『實驗』或販毒的。李曾抑制他為其妹復仇的慾望。阿哈拉不敵李快捷的雙腳。在狂怒之下，阿哈拉抓起兩個酒瓶，敲碎它們，用來刺李。李終於別無選擇，殺了阿哈拉。

　　「這並不是一個以牙還牙的故事。實際上，李被描述成一個非暴力的人。他殺死阿哈拉也是被逼得不得已的情形下而出手的。這是武術界的原則。」

　　在片中，李小龍將角色冷漠嚴峻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電影行家都認為李小龍是個內涵很深、戲路很寬的動作演員。

　　在此片中，李小龍展示的功夫亦有頗多新鮮處，李小龍的動作比過去更明快，更瀟灑。全片最高潮，是李小龍在地牢裡獨戰群豪，他的拳腳、雙節棍；長棍及菲律賓魔杖到達登峰造極的境界。

　　在片中，李小龍不僅展示他的功夫，還借劇中人之口弘揚他的截拳道。其中一段對白是，李在少林寺跟一高手比武，輕易擊敗對手。李的師父讚道：「剛才看你的武藝已進入化境，希望你能身心一致發揮到最高境界。你能解釋什麼叫武術的最高境界嗎？」

　　李回答：「就是把技巧隱於無形。」

　　此片由中美雙方聯合攝製，在風格上不甚統一和諧。在中國觀眾看來，不少地方不倫不類。但恰恰是這些不倫不類的地方，卻能為西方觀眾所接受。

　　因此，《龍爭虎鬥》不僅又一次轟動香港，在歐美亦風靡之至，使李小龍成為世界性的電影明星！可惜李小龍未能再一次品嚐成功之喜悅──他於影片公映的前一個月，撒手而去──

第二十章　電影藝術　假亦真來真亦假

　　從影生涯極短暫，只有兩年；電影作品非常之少，僅有四部。但他卻能在世界影壇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事隔二十多年，他電影的魁力依然不減。這是為什麼？是他的功夫絕頂，還是他的演技超群？或是其他的原因──

　　李小龍真正的從影生涯僅兩年，主演了四部功夫電影：《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龍爭虎鬥》。另一部《死亡遊戲》只拍攝了十五至二十分鐘的膠片，他死後出品的《死亡遊戲》已不是他創作中該片的原貌。

　　李小龍從影生涯極其短暫，影片作品數量亦非常之少，卻部部堪稱精品，釋放出耀眼的光芒。

　　轟動與賣座是不足以說明李小龍電影的巨大成就的。在李小龍成名之前和之後，都有極走紅的影星影片，但過了若干年後，再觀其作品，人們會覺得新聞媒介炒錯了對象。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人們看李小龍的電影，仍會深深地為之震撼，仍會覺得魅力無窮。

　　原因安在？

　　厚積薄發

　　李小龍在武道上，可謂一帆風順，少年得志。而從影，卻是命途多舛，大器晚成（相對他壽命而言）。在好萊塢，他的潛能曾偶露崢嶸，在幾部電視劇中擔任過配角，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李小龍在《青蜂俠》中的加籐一角首次跟觀眾見面時，一位評論家撰文道：「李小龍的演技確實突出，看得出他並不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

　　李小龍六歲上銀幕，十三歲習武，其間的準備已是非常充分，自然會初上螢屏便令人刮目相看。但由於好萊塢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等諸多原因，使得他遲遲不能如願以償。

　　他自小喜好表演，在好萊塢從影不成，逼著他觀賞研究了不少出色的影片，涉獵了許多電影方面的書籍，琢磨自己在未來影片中的表演，加之天賦不低，一有出頭之機，自然水到渠成。

　　李小龍是真正以功夫大師的身分來做功夫演員的。他的功夫已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境界，應付影片中的功夫表演自然遊刃有餘。但他表演絕不輕鬆，這是因為他對所有事物的追求都是無止境的。

　　在港台影壇，像他這樣身懷絕頂功夫的人躋身影壇是非常之少的。有人甚至毫無功夫，卻拍出了名噪一時的功夫片，他們依賴的蒙太奇手法和特技鏡頭，給觀眾造成功夫蓋世、天下無敵的假象。另有不少人雖會功夫，卻是那種適宜於表演的功夫，花巧而不實際。

　　功夫亦如美女，化裝出來的美女是不耐看的，耐看的是天然本色。李小龍的功夫片，絕不會給人「技窮」之感，只會覺得他僅在此片中露了兩手，還有眾多的絕技藏而未露。李小龍的武學功底博大精深，他展示的功夫自然耐看。

　　李小龍還是個學者化的演員，他的武學、哲學造詣很深，但他的氣質毫無書卷之氣，這往往會使人忽視他的知識內涵。這種內涵，作用於電影的效果是間接的，但又是深沉的。

　　淺顯是不少港台影片的通病，淺顯的影片卻往往能媚俗，博得觀眾廉價的掌聲。雖轟動一時，最終卻如過眼煙雲。商業片原本如此。收回成本、再創利潤是製片人的唯一目的。

　　李小龍的影片也屬於商業片，但他較好地做到雅俗共賞，既通俗易懂，又耐人咀嚼──影片有豐富深沉的內涵。這正是他多年修養積蓄的結果。

　　李小龍絕不為錢而濫拍片，他一年兩部的進度遠遠低於港台明星拍片數量的平均水平，他追求的是少而精。

　　李小龍回港發展之初宣稱：「我就是有意地讓世界人士作一比較，是中國拳術高明，還是外國拳術高明。人是不可以貌相，人受人尊敬的是技術、知識和智慧。我相信在動作片中，對各種首要的條件我已經付出了忠誠，花費了很多時間去磨練，我有信心，自己的表演是最好的。」

　　李小龍絕非咄咄狂妄之辭，此時的他已修煉多年，準備充分，火候已到，第一部片便不同凡響，並顯出他巨大的潛力與後勁。

　　武道要義

　　李小龍跟傳統的中國武師不同，後者對武道要義秘訣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只是在性命攸關的非常時刻授其嫡傳弟子。李小龍卻不然，他不惜採用最有效的現代傳播媒介來弘揚他的武道哲學，來宣傳他的截拳道。

　　這自然是電影。

　　截拳道動作的最大特點是：「簡單」、「直接」、「神速」。它幾乎沒有過程，拳腳就決速直接地擊於敵手的要害，將敵手打倒。

　　例如在《精武門》中，李小龍被敵手重重封死。若是其他功夫片或其他流派的武術，總是要運用多套招式化解，連消帶打，險象環生。李小龍卻是用「切破法」，拳腳快速兇猛，簡單明瞭。李小龍借自己的打法，來證實某些武藝實在不適宜實戰，應當摒棄。

　　李小龍在電影裡展示的功夫，會使人覺得這不是在演戲，而是實戰。李小龍在片中的打鬥，幾乎不帶表演的成份。譬如《猛龍過江》中那場餐館後巷的巷戰，一切使人感覺「這是真的」，「這正在眼前發生」。

　　「真實」是李小龍功夫片的最大特點。截拳道，因其「簡單」、「直接」、「神速」，決定了它不適宜表演。它沒有繁瑣花巧的動作，往往動作的開始就是打鬥的結束。因此，截拳道是一種不適宜表演的武術，它不悅目，但實用。

　　李小龍的「連環三腳」是非常有名的。在《唐山大兄》和《精武門》中，觀眾見到李小龍凌空飛躍踢腳。其實，李小龍跳不了那麼高，是他在羅維及鄒文懷的說服下借助了彈床。觀眾對這一動作大為讚賞，李小龍卻極反感，因為缺乏真實感。因此，在他自編自導自演的《猛龍過江》中，他就不使用彈床，不惜剔去令觀眾拍案叫絕的凌空翻騰的動作。

　　電影界、武術界的人士對李小龍功夫片的一致評價是：李小龍演的是真功夫。

　　李小龍竭力反對運用電影技巧來「製造」人所不及的「絕技」，如「隱身」、「穿牆」、「飛簷逾屋」、「水上飄行」等等（這種絕技在港台功夫片中幾乎氾濫成災）。真功夫或許不好看，但是耐看。假功夫盡可蒙蔽一時，但難欺騙一世。

　　因此，李小龍在影片中展示的功夫，既不怕電影及武術界的行家挑剔，又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截拳道的宗旨是實用，如果摻入虛偽的東西，必然會將現眾引入迷途，從而誤人子弟。

　　李小龍是為功夫而電影，不似眾多的功夫演員，是為電影而功夫。

　　然而，李小龍畢竟是在拍電影，並且是拍商業電影。這就決定了他不可能為功夫而功夫，把電影觀眾全然棄之不顧。他不可能將他的截拳道拍成科教片，而應是喜聞樂見、雅俗共賞的情節片。

　　因此，他在不損及他的截拳道要義的前提下，適當地使動作「精采」一些，幅度「誇張」一些，套數「複雜」一些，過程「延長」一些。另外，李小龍還特意為觀眾設計了一些動作噱頭。

　　他在片中的打鬥前或打頭中，總要搞一些輔助動作，如脫去上衣展示強健發達的胸肌；運氣熱身並練功，舞棍打拳，動作精采之極；用蔑視鄙夷的眼光看著敵手，看得敵手或不知所措，或暴跳如雷，或膽戰心驚；瀟灑利索地拉高褲腳，扎馬步；擊中對手時發出勝利的叫喊，或欲發力前的怪嘯──

　　李小龍在實際比武格鬥中，並不這樣。這些「花架子」對打鬥本身是沒什麼益處的，但也沒什麼害處。這些噱頭卻很受觀眾喜愛，效果出奇地好。在戲院中，觀眾一見李小龍的這番表演，往往會高聲喝采，熱烈鼓掌。

　　從欣賞的角度講，李小龍的功夫電影真正做到了「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比眾多「只有熱鬧，而無門道可看」的港台功夫片顯然要高出一籌。

　　超人哲學

　　李小龍所飾的角色都是凡人，如《唐山大兄》中的華僑工人鄭潮安；《精武門》中出身貧寒的、霍元甲的弟子陳真；《猛龍過江》中那個什麼都不懂、洋相百出的鄉下佬；《龍爭虎鬥》中的少林弟子李。

　　然而，他們又都是超人。

　　人們從這些主人公中，可或多或少地找到李小龍人生經歷的影子。與其說李小龍在演他們，不如說在演自己。

　　李小龍的電影，具有濃烈的自我意識。無論是當時或是以後的電影觀眾，都不是欣賞李小龍所飾的角色，而是欣賞李小龍本人。

　　李小龍將自己的功夫與哲學盡悉傾注到主人公身上，如賦予他們血肉。

　　李小龍的超人哲學，已不再是尼采的超人哲學，而是中西文化撞擊下的，融於李小龍血脈心靈的一種哲學。

　　李小龍所飾的人物皆出貧寒，他們都又成為叱吒風雲的英雄豪傑。這種地位與名聲的巨大反差，更能體現出他們平凡中的非凡。

　　他們往往深受傳統價值觀的束縛，心靈嚴重扭曲，而如非人一般。如《唐山大兄》中，鄭潮安胸前佩有母親贈的玉，這塊玉告誡他「小不忍則亂大謀，輕舉動則惹橫禍」。鄭潮安忍得太痛苦了，直至佩玉被對手打碎，母訓不復存在，他的手腳才從鎖鏈裡解脫出來，以牙還牙，以暴除暴。

　　在《精武門》中，師兄秉承師父遺訓，三番五次警誡陳真不可隨便與鈴木寬動武。殺父（師父）之仇焉能不報？師父遺訓焉能不尊？陳真忍得太苦太累，他忍無可忍，只能將師父遺訓暫置一旁，瞞住師兄，夜闖鈴木寬武館。

　　他們終究又是反傳統、反權威的。他們要充分展現自我，而不讓自我消失在傳統觀念中與權威的巨翼之下。中國的傳統倫理觀念中，以「天地君親師」為大。這些人物，將母誡師訓棄之一旁，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老子都不怕，他們全然超出於凡人之上，心中只有一個偌大的「自我」。

　　李小龍塑造的現代超人，又酷似古代的武俠，見義勇為，除暴安良，他們對女性，恪守的是禁慾主義。這與中國古代武道講究「入境」須「戒色」的信條完全吻合。

　　在《唐山大兄》中，李小龍對衣依一見鍾情，他不敢向衣依表示愛，他對衣依的愛最終是毫無結果。在《精武門》中，李小龍與苗可秀是一對準備結婚的情侶，但在戲中卻沒有渲染他們的感情糾葛，愛情在他的心中已不重要，他一心掛念的是復仇。到了《猛龍過江》，李小龍在愛情上如一個白癡，苗可秀對他極有好感，鍾情於他，他卻無動於衷。

　　影片中的李小龍心中只裝有一樣東西──功夫。

　　他對性的態度更是排斥，在《唐山大兄》中，他被人騙醉宿娟一宵，翌晨懺悔不已，不敢見人。在《猛龍過江》中，他見那義大利女郎以肉體面對他，他如見魔怪，驚恐不已，落荒而逃。到了《龍爭虎鬥》，身為武僧的他，更是視女色為「虛無」。

　　現實生活中的李小龍卻不是這樣的，但仍然是一個真實的李小龍。李小龍在性與功夫的態度上言行不一致，他行為上確有點「好色」，而他在宣揚武道時卻主張「戒色」。李小龍在影片中的安排，實則是他平時武道言論的延伸。

　　這一現象，曾引起眾多人士的非議。但至少有一點，李小龍在電影中保全了他的超人形象的完美。

　　李小龍塑造的超人，是極真實而又極現實的。主人公所處的時代是現時，或是離現時較近的時代。他們不是神話傳說中的人物，而是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人。李小龍的電影與觀眾不存在距離感，觀眾會認為，這就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

　　超人的出場，再平常也不過，全然是一個普通人，就是現實中的你我他。主人公雖身懷絕技，最後幹出驚天動地的業績，但不會使觀眾覺得突兀，觀眾會覺得：這是可能的，我通過努力，也能夠達到這點。

　　李小龍塑造的超人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正因為這點，他的電影對觀眾，尤其是對熱愛武術與渴望強大的觀眾具有強大的誘惑力。他們心心相印，產生共鳴。

　　讀者在閱讀評介李小龍電影的文章時，往往會發現，幾乎所有的作者都習慣以李小龍的名字替代片中主人公的名字。這是因為李小龍的電影自我意識太強的緣故。李小龍的電影，是極個性化的電影。這種電影，生命力自然強。

　　民族心理

　　李小龍的電影，無一不貫穿「我是中國人」這一母題。

　　李小龍借電影弘揚中國功夫，維護中國人的自尊，證明中國人是不可欺辱的。

　　不少批評家認為，李小龍的電影有著濃郁的義和團色彩和打倒洋鬼子的排外心理。他們以李小龍的電影為什麼深受海外華人，甚至黑人、波多黎各人青睞來證實這一點。

　　在歐美，李小龍跟眾多的少數民族一樣，深感種族歧視與民族偏見之恥辱，李小龍確有借電影渲洩積鬱於胸的憤懣之意向。他的意向與歐美的少數民族相吻合，李小龍實現了他們將白人打翻在地，一洩心頭之恨的夢想。他們把李小龍當偶像崇拜。

　　這種狀況在港澳台、在今日的大陸亦是如此，中國人在近、現代史上飽受西洋人及東洋人的侵略與壓迫，人們曾渴望反抗外來侵略與壓迫的英雄出現，李小龍正是這種英雄的化身，他為中華民族出了一口怨氣！

　　在《精武門》中，李小龍在外灘踢碎「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恥辱牌；他把「東亞病夫」的匾牌送回給日本武士，並痛打東洋人。此刻，戲院觀眾一片歡呼，酣暢淋漓之極！

　　在《猛龍過江》與《龍爭虎鬥》中，李小龍力戰西洋拳師，將他們打得人仰馬翻，一敗塗地，同樣大快中國人之心！

　　李小龍在電影中，似乎老跟空手道過不去。這與他在美國的經歷有關。他初到美國時，中國功夫默默無聞，而日本的空手道卻在美國的武術界大行其道。中國功夫倍受歧視，自不待說。李小龍在美國創立截拳道，曾被一些空手道人物視他為仇敵，李小龍為此而屢受挑釁甚至遭致暗算。

　　李小龍在電影中，自然有洩恨的成份，但他最主要的是證實：截拳道是當今世上最先進的武道。在電影中，李小龍總是把空手道武士安排為敵對方。

　　在《猛龍過江》中，李小龍直截了當強調空手道不如國術這一觀點。但他這種觀點，最初不為店夥計（以小麒麟為首）所接受，他們認為國術不及空手道，要對抗洋人，就得學空手道。當李小龍以國術大破空手道時，他們才心服口服，拜李小龍為師學國術。李小龍與羅禮士決鬥，大有國術大戰空手道之用意。

　　在《精武門》中，李小龍與鈴木寬殊死搏鬥，也含有中國拳術與日本空手道試比高低的味道。

　　最後獲勝的自然是中國功夫師李小龍。

　　作為電影觀眾，自然不會去探究李小龍以空手道為對手的含義，見李小龍所飾的中國同胞獲勝，頓覺揚眉吐氣。同時，也為中國功夫之神威而深深地自豪。

　　李小龍的電影轟動一時，其魅力且能久而不衰，原因之一是迎合了中國人的民族心理。

　　現在的問題是：李小龍的電影，在日本、在歐美也大受歡迎！

　　人們在深入探討李小龍電影之時，會發現李小龍並非那種一味排外的狹隘的民族心理。

　　他嫉惡如仇。

　　他的愛憎標準並非以同胞與異族來劃分的。他恨的是邪惡的外國人，對同胞中的敗類，他同樣憎恨。

　　在《唐山大兄》中，李小龍視為仇敵，並且將其消滅的正是一個中國華僑中的惡霸（韓英傑飾）。在《龍爭虎鬥》中，韓（石堅飾）不僅是個中國人，還與李同出於一門武術流派少林寺，可韓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頭。

　　李小龍的電影，除他的絕頂功夫為世界電影觀眾所傾服外，他的觀念傾向也是能為世界電影觀眾所接受的。

　　這是他的電影具有國際性的雙重原因。

第二十一章　巨星隕落　死亡遊戲亦是真

　　名氣愈來愈響，脾氣也愈來愈大，他以刀威脅一名秀才，又在電視螢幕中將節目主持人撞倒，繼而又將一名武教頭打得人仰馬翻。八方受敵，四面楚歌，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景象？被送往醫院急救，大難不死。正在創作《死亡遊戲》，獨闖七級佛塔，連克七名高手，最後發現是「死亡遊戲」。最終未完成「死亡遊戲」，卻上演了一出真正的《死亡遊戲》！

　　一九七三年，對李小龍來說是個不吉利的年份。

　　他的名氣依然蜚聲海內外，他的電影依然在世界各地的影院上映不衰，然而，他的心底，卻被一片魔影籠罩著。

　　也許李小龍對自己的期望值太高，他如果能像道家佛家那樣淡泊處世，他心中將是一片明朗。李小龍信奉道家佛家。卻進不了那樣的境界。李小龍始終是個矛盾的人。

　　《龍爭虎鬥》的拍攝，多災多難，四個星期的拍攝計劃拖到第十個星期才完成，此時，李小龍已是心力交悴。

　　《龍爭虎鬥》封鏡，李小龍飛了一趟美國。不知是李小龍誇海口，還是他人吹捧，說好萊塢將會以一百萬美元的「乾薪」求聘他，更會像嘉寶、褒曼、夢露一樣專門配一個班子為其拍片。傳聞有鼻子有眼，使大家信以為真，大有香港走寶之感歎。

　　不久，李小龍悄然無息回來，他在機場拒絕記者採訪，一臉不快，自然也不見他拿出片酬一百萬美元的合約向公眾炫耀。

　　於是，又有傳說出來澄清：好萊塢投資《龍爭虎鬥》總共才六十萬美元，怎會一下子將他一人的片酬抬到一百萬？又說自從愛迪生發明電影以來，還從未有過哪位大明星享受過「乾薪」的殊榮。還說，《龍爭虎鬥》尚未公映，是龍是蟲尚是個未知數，精明的好萊塢片商怎會像包裝夢露一樣專為他組班子拍功夫片？此乃無稽之談！

　　李小龍對此行未做任何解釋，他保持緘默，並且是人人都欠了他債似地一副慍容。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李小龍此行赴美，結果未遂他的心願。

　　看來去好萊塢做國際超級影星的夢想一時還難成，他還得待香港泡一些日子。李小龍腳踩兩隻船，又想為邵氏拍《神龍》，又想跟嘉禾繼續合作《死亡遊戲》。

　　但結果，兩方面最終是沒了音訊。

　　李小龍始終不肯放下「老子天下第一」的至尊架子，打電話去詢問個明白。他疑竇叢生，想法荒誕，認為他們都在策劃陰謀，欲拋棄他。

　　李小龍大錯特錯，天下哪有把財神爺往外推的老闆？他們都恨不得把李小龍死死摟在懷裡。李小龍的電影，怎麼拍都會賣座。可因為這位財神爺的性情越來越古怪，脾氣越來越暴躁，誰敢把這顆炸彈般的財神爺摟在懷裡？

　　都認為現在李小龍的行為暫不宜合作，但都不便把原因奉告他。

　　李小龍憋了一肚子的火，他為向他的「恩公」鄒文懷洩怨，跟羅維幹了一仗，引發了著名的「羅維報警事件」。其後，他怨氣仍未平息，藉機向一位耍筆桿子的秀才開火。

　　事由是一篇文章引發的。又可說跟這篇文章無甚關係。

　　事情是這樣的，某作家化名寫了一篇有關鄒文懷與李小龍的文章，刊於《嘉禾電影》上。此刊是嘉禾的私辦刊物，鄒文懷又是嘉禾的老闆，作者自然要將鄒文懷吹捧一番，但對李小龍也沒有什麼「不適」之辭。

　　但李小龍因對鄒文懷心存芥蒂，雞蛋裡挑骨頭，硬說這篇文章對他進行人身攻擊，誹謗侮辱了他。他要找那個秀才興師問罪，以洩他對秀才吹捧鄒老闆的不滿。

　　在雜誌主編梁風的辦公室，李小龍氣勢洶洶，要梁風交出那個「寫破文章的臭秀才」。梁風出於維護作者的義務，不肯交出作者，敷衍道：「是寄來的稿，實在不知秀才是何許人。」

　　李小龍見梁風拒不交出秀才，怒不可遏，再一次失去理智，把他因羅維報警而簽寫的保證書忘到爪哇國去。他又抽出威脅過羅維的特製皮帶，揮舞匕首，在梁風的眼皮下施展得呼呼怪響。當時情形極為恐怖，梁風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色。他的辦公桌上留下道道刀痕。

　　梁風到底算一條漢子，死神纏身都未出賣作者。

　　旁觀者鄒文懷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主張將作者公開出來。據事後有人分析，鄒文懷此舉欠周全，這等於把作者推出來做「替罪羊」。

　　倒是那個作者出奇地爽快，他在電話裡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此作者不怕李小龍之因是他不會武，幹嗎不敢見李小龍？李小龍聲稱是不會向不會武的人動武的。這作者認為：我沒做虧心事，沒寫一句誹謗李小龍的話，所造成的誤會，是完全可以說清楚的。

　　看來這位秀才是過於天真了。

　　這位秀才在鄒文懷的安排下，與李小龍晤面。秀才原以為可與李小龍說清道理，致使對方通情達理，結果還是應照了那句老話，「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事後，秀才心有餘悸地與友人複述晤面之情景，友人將秀才之言付諸文字，現筆錄如下：

　　話說有那麼一天下午，秀才施施然地準時來到鄒公館，與李小龍初次見面，自然而然伸出手去，不想李小龍把臉色一沉，厲聲說道：「請你不要碰我！只有我的朋友可以碰我，而你卻是我的敵人！」當時秀才暗想：天下竟有這種不懂禮貌之人，誠乃奇哉怪也。

　　分賓主坐定之後，李小龍劈面第一句話就問秀才：「你認不認識我？」秀才搖頭：「不認識。」「你是不是和我有仇？」「沒有。」

　　李小龍大聲道：「那你為什麼損害我的名譽？」秀才一呆，反問道：「我寫錯了什麼？倒要請你指教。」李小龍說：「你寫我的個性，好像一名大孩子，這不是明明說我愚昧無知嗎？」秀才一聽，原來如此，不禁啞然失笑，正待答話之時，李小龍的火氣又上來了，用英語怒喝道：「抹去你臉上的笑容！我不喜歡看你的衰樣！」

　　秀才實在怕了他，只好收斂笑容，很誠懇地向李小龍解釋道：「李先生，請你聽我說：按照中國文字上的傳統，大孩子就代表天真、純潔、直爽──」李小龍一揮手，截住秀才的話頭，不耐煩地說道：「我不理你們×××（英語中，類似『他媽的』之類的粗話，以下皆用×××代之）：什麼中國傳統？你不用和我繞×××的圈子！我認為你損害了我的尊嚴，今天說什麼也不能饒了你！」

　　秀才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已經覺得形勢不妙了，但還不死心，繼續解釋道：「李先生，請你仔細想一想：我的稿子是寫給《嘉禾電影》的，而我是向嘉禾支領稿費的，沒有理由對你不利呀！」

　　話還沒說完，李小龍伸出他的巨靈之掌，砰然一響拍在桌上，怒氣衝天地叫道：「你×××的說什麼也白廢──」說時站起身來：「現在就到廚房裡去拿刀，先斬你幾刀再說！」當下嚇得秀才魂不附體，只好以乞憐的眼光向主人家鄒文懷求救。

　　鄒文懷挺身而出，對李小龍道：「你這就不對了，布魯斯，你答應過我不會使用武力的──」李小龍使勁把鄒文懷一推，喝道：「你×××不要管閒事！我答應你不用拳頭，但是我沒有答應你不用刀啊！」

　　秀才一聽。暗想：「此番性命休矣！」

　　李小龍一步步地逼近，秀才子已癱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李小龍一直走到秀才的面前，一隻手差不多指到秀才的鼻尖上，咬牙切齒地說道：「寶貝兒（美式英文哩語的『你小子』），你今天掉進我的陷阱裡來了，在沒有被我打斷幾根骨頭之前，你休想離去！」

　　秀才當時已屆六十高齡，再加上身上有肺癆之症，不要說被李小龍飽以老拳，就是被他吹上一口大氣，也會弄得昏倒過去半天，哪裡還放反抗？當下秀才戰戰兢兢地哀求道：「請你暫息雷霆之怒，就算我寫得不對，我現在向你道歉就是了！」

　　李小龍跳起腳來，大聲說道：「道歉就算了嗎？我現在用刀子刮在臉上開了花，事後再向你道歉，行嗎？」秀才可真怕他說得出，做得到。於是苦苦哀求：「那你就吩咐吧，要我怎麼都行。」

　　李小龍怒目而視威逼道：「好的，那你就招認出來，是誰花了兩萬元叫你這樣寫的？說出來饒你不死！」秀才一聽，這可真太離譜了，兩萬元？有這麼值錢的文章嗎？再一想，方始恍然大悟：只要胡亂扯出羅維或鄒文懷的名字，也許就可以跳出龍潭虎穴，但可惜的是他又不能那麼說，因為根本是沒影兒的事啊！

　　秀才「就是個泥人兒，也還有三分土性子」，於是把心一橫，拼著挨他幾拳，乾脆說道：「我沒話可說，你要打，就請動手吧！」說也奇怪，李小龍立刻轉身，對鄒文懷喝道：「叫他滾，我不要看見他！滾，滾，滾！」

　　秀才好像聽到了皇恩大赦，三腳兩步，跳出門外，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

　　事後，梁風向秀才溫語壓驚，秀才搖頭苦笑道：「我倒沒什麼，但此人情形不大正常，恐怕壽命有限，你們倒要多多留意才好。」沒想到秀才這一句話不幸言中，李小龍果然在不久便撒手塵世，這可真是天意如此，無可挽回了。

　　鄒文懷本著「家醜不可外揚」的信條，凡不利於李小龍的事皆捂得死死的，公司員工亦皆如此，只在內部議論，不向外界言傳。否則，「李三腳」的諸多笑話，又要被記者們拿去，當醜聞在報上大肆渲染。

　　一九七三年，是李小龍與新聞界齟齬頗多的一年。這以前，李小龍架子雖大，仍可接近，他興致來時，還會與記者拉手拍肩，親若手足。如今，李小龍呈現在記者面前的形象，用一位記者的話說是「與你結下八世深仇的猙獰面孔」。

　　有一次，李小龍在公眾場合露面，時間大概是《龍爭虎鬥》即將開鏡之時。李小龍是個風頭人物，數十個記者將他團團圍住採訪拍照。李小龍曾因這種場面而出盡風頭，此刻卻把臉一沉，厲聲叱道：「你們不要拍了，你們已拍了幾千張！」

　　記者豈會聽他這一套，採訪拍照是他們的職責，豈有見新聞人物不拍之理，照拍不誤。李小龍火了，動作之快，匪夷所思，只聽吧嗒一響，一攝影記者的相機給他打落在地。

　　眾人嘩然：「李三腳」真是蠻橫無禮！記者也都不是吃素的，此刻正愁逮不住新聞不好回報館交差，這正是頭號新聞。大報小報把「李三腳」這一「辣手」一登，氣得李小龍暴跳如雷。報紙刊物這般多，他不知該找哪家興師問罪才好。

　　又有一次，確切的時間是這年暮春，李小龍以刀威脅羅維，羅維報警的當天晚上。李小龍按照預先的約定，出席了無線電視「歡樂今宵」專題節目。席間，李小龍心頭對羅維之怨恨還未渲洩乾淨，當主持人何守信採訪他時，他不指名不道姓，悻悻譴責起羅維來。電視觀眾皆莫名其妙，只有圈中的人知其奧妙。

　　李小龍的意思是他寬宏大量，否則他稍稍動武，羅維老頭子便會粉身碎骨。為了證實他的話當真，他便拿何守信當靶子，以試身手。於是電視螢幕上就出現駭人的一幕：李小龍對著觀眾戟指蹦跳，突然間他手肘一撞，何守信果然不堪一擊地倒在沙發之上。

　　李小龍這一表演，不僅是對新聞界的公然冒犯，還是對當時正在實施的「全港反暴力運動」的嚴重挑釁。影迷深表失望，港民紛紛不滿，輿論界更是異口同聲指責他的錯誤。香港《快報》借一影迷的話怒斥李小龍：「我們鄙棄狂妄自大的英雄主義！」

　　你不恭，我便不敬──這就是當時香港新聞界對李小龍的態度。

　　其實，李小龍根本無意冒犯新聞界，更無張揚暴力的「歹念」。他沒有向任何一個人動武的企圖，就是對他視為大仇人的羅維亦是如此。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也不明白他怎會做下這等授人於柄的「蠢事」。

　　李小龍每每做錯了事後都悔恨不已。據追隨李小龍二十年的曾任李小龍家管家兼廚師的胡生回憶，李小龍死前最憤怒、最懺悔之事，是一日下午，他挾著一大疊本港的報刊，怒氣沖沖回家，越看越冒火，用雙手捶頭。

　　胡生過去安慰，並問其故，才知那天因羅維報警，晚上應邀上了無線電視，一時不冷靜，無意之中撞倒何守信。現在，報刊卻利用港府「反暴力運動」大做文章，他成了港人的眾矢之的，真是冤哉枉也。

　　胡生說當時李小龍悔恨不迭，捏著報紙長久地喃喃自語，說：「我不該受人利用──」

　　然而，李小龍卻不在公眾場合流露出他知錯悔恨之意，更不會公開道歉。下一次見到記者，仍是一副不共戴天的怒容。香港的新聞界競爭激烈，常常互為冤家，可對外卻出奇地團結，冒犯一個，得罪一群。要捧，一道上；欲損，一起來。別說新聞界尚不知李小龍錯後知錯知悔，就算知道，也不敢輕信，會以為「戲子演戲」。

　　經新聞界的推波助瀾，李小龍在眾多港民眼裡，落下個明知故犯、屢教不改的「惡劣形象」。

　　新聞界對李小龍的最大一次「報復」行動發生在這一年的初夏。這是李小龍屢屢對新聞界「蔑視」、「非禮」、「冒犯」、「挑釁」的必然結果。當時，李小龍剛從洛杉磯看病回來不久，新聞界均不知李小龍還會得什麼「病」，更不知死神正在悄悄向他逼近。否則，李小龍再怎麼冒犯。新聞界都會原諒他。

　　新聞界好像事先有約似的，就李小龍與女藝員丁佩的緋聞，鋪天蓋地，進行了一場近乎圍剿的報導。丁佩何許人也？「頻換男友」，「濫交」，「亂服藥物」，「淺薄」．「輕佻」，「喜怒無常」。「染上所有的西方時髦病」，「醜聞迭出」──總之，形象之醜惡，令人嘔心。

　　這和以前截然不同。以前，新聞界也常爆出李小龍與某女的緋聞，但卻千篇一律重彈「英雄加美女」的老調。說某女如何俏麗迷人。楚楚動人，嬌情可人。媚態惑人，似乎不將此女大大地褒獎一番，是不足以配上李小龍這大英雄的。因此。李小龍對這些或真實或虛構的艷情故事一笑置之．甚至還自鳴得意。

　　這次，卻是把李小龍的女友搞得臭不可聞，丁佩既然是一個「臭女人」，必然使李小龍狠掉身價，何言英雄氣概？大英雄會跟如此女人「胡來」？臉上委實無光！

　　李小龍愈發光火，氣不打一處出，卻無從發洩──新聞界皆秀才，能對不會武的秀才拳打腳踢。以解心頭之恨嗎？李小龍始知新聞界之厲害，遠非一百個羅維加起來所能比擬。

　　無疑，丁佩做了「倒李」的犧牲品，她不是因為李小龍也不會如此「出名」。據熟悉丁佩的人講，丁佩遠非某些文章所說的那麼糟，她其實還是個不錯的女人。丁佩的「臭名昭著」，很大原因是她不懂得「做人」造成的（在這點上，李小龍與她驚人地相似）。某些女人，光做不說，行蹤隱蔽，既享受到男女之歡愉，又保全了名聲之清白。而丁佩，敢說敢做，大大咧咧（普通話之意──大大方方）。殊不知，在中國什麼都可說，就是男女私情不可說！

　　面對四面八方的「口誅筆伐」，丁佩也豁出去了：我就要跟李小龍，死愛活愛，愛給你們看！丁佩毫不退卻，跟有婦之夫照樣如此這般，於道學家看來，真可謂「恬不知恥」也！

　　李小龍的文章，又有得做了。

　　新聞界對李小龍「過不去」，武術界豈又能對李小龍「過得去」？

　　算起來，李小龍與香港武術界結下的宿怨要深得多。香港的新聞界，好歹與李小龍有一年多難忘的「蜜月」──新聞界把李小龍炒得更紅，李小龍為報刊版面增輝添色。而與武術界，什麼也沒有，唯有齟齬。

　　都說李小龍從登上港島第一天起，就視本港武術界為無物。視而不見也罷，目空一切也行，李小龍偏要逞譁眾取寵之能，口若懸河，語驚四座，戟指本港武術界，將其貶得一無是處，以襯他的截拳道盡善盡美。又：李小龍自詡中國功夫在美國的傳人，可他連到了異地時，拜訪地盤的武林師尊泰斗的行規都不懂，不是無知之極，就是狂妄之至！

　　這些言論，確有七分刻薄。但細究之，又不是無稽之談。且不說被李小龍攻擊之人可能會帶有偏見，就是與武術界不搭界的局外人士，對他也是這麼認為的，只不過沒這麼強烈的主觀色彩。

　　李小龍把他的內心世界包得緊緊的。其實他內心並無貶低本港武術界之意，更不想在本港武術界樹敵。道理很簡單：本港武術界並沒有得罪李小龍，李小龍自然也就不會先抱有敵意。

　　李小龍曾不無憂慮地跟友人說，港埠的一些武師，教弟子花巧而不實用的武術，實在是誤人子弟，他覺得他責無旁貸地應奉勸這些功夫弟子放棄花巧的武術，學一種最實用最先進的武術──那當然是他嘔心瀝血創立的截拳道。

　　李小龍這番苦心善意，由於他處世的不圓融，被驚人地誤解了。他的坦誠，卻是給了武術界當頭一棒。武術界人士怨聲載道，怒火燃燒。

　　結果，李小龍回港才幾個月，本港四屆拳擊冠軍劉大川，代表本港武術界向李小龍挑戰。

　　李小龍以他的造詣「已達到不隨便比武的境界」而拒絕比武。

　　當時的新聞界將此事炒得很熱，他們沒有厚此薄彼，只是想目睹一下兩位頂尖高手的功夫大戰。當時還流行一種說法，說李小龍這樣的國際功夫大師，怎能去跟一個在小地方出名的拳師比武呢？這就像國學大師胡適，會跟中學生一道考國文麼？

　　然而，李小龍在拍《精武門》和《龍爭虎鬥》時，先後跟兩個功夫平庸的臨時演員較過手，這不是比武，是什麼？

　　李小龍繼續我行我素，唯我獨尊地宣揚他的截拳道，本港武術界覺得他「太不像話」，「太不識好歹了」。於是舊事重提：李小龍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與本港赫赫威名的拳師劉大川比武，卻跟在武術界根本排不上號的初習武者比武，他那個「已達到不隨便比武的境界」之說，該作何解釋？

　　新聞界自然要為此事推波助瀾。

　　一年多後的流行說法是：李小龍不敢跟劉大川比武。

　　劉大川自那以後，一直沒向李小龍繼續挑戰。他已經在輿論上贏了李小龍：劉大川是李小龍所敬畏、所懼怕之人。

　　李小龍至死，都沒有擺脫挑戰者的騷擾。他們越發地放肆，或以劉大川之事來激他，或當面把截拳道貶為流氓鬥毆之小技，更有人定好時間邀李小龍到某某地方比武。他們的挑戰都不會有反響，卻能獲得另一種反響：被公眾或媒介捧為令李小龍「見而生畏」的英雄好漢。

　　蓮達曾以萬般無奈的口氣回憶當時的情形：「小龍他總是盡量回絕一切挑戰，可是報界老是對他喝倒彩，須知絕大多數的挑戰者都想獲得免費宣傳。」

　　李小龍當時承受的輿論壓力非常非常大。他的沉默，不再被認為是蔑視，而是被認為膽怯。他的「已達到不隨便比武的境界」之說已不能自圓其說了。人們甚至懷疑他「行遍美國無敵手」的豪舉，認為那是好萊塢式的神話，而非他的歷史。當時的輿論已把李小龍逼得沒半點迴旋餘地，他最明智的辦法就是站出來接受本港武術界某一高手的挑戰，重新以拳頭來證實他行將失去的一切。

　　很遺憾，李小龍沒這樣做。

　　李小龍死後，據「李小龍研究」之學者，以及李小龍所接近之人的分析，李小龍那樣做的原因是「害怕」。確如輿論導向所指，李小龍對挑戰者的態度，最初是蔑視，最末是膽怯。這一年，李小龍挫折頗多，遭受一連串打擊，有的還是致命的。李小龍的精神正在走向崩潰，他似乎聽到死神正在敲他的門。他不再有當年勇往直前的銳氣，他的名氣太大，他竭力維護所獲得的一切，更害怕失去這一切。

　　「若冒險比武，萬一失敗，該會怎樣呢？」這或許是李小龍至死都在思考、都在猶豫、都在痛苦的難題。

　　李小龍與本港武術界關係史上的最大「敗筆」，也許該屬發生在電視上的那一幕。因李小龍的冒犯，使得他的武德一落千丈。

　　其時，由於李小龍功夫片的傳播，使得李小龍的功夫越來越為海外的武術界所重視。這種因李小龍而興起的世界性功夫熱反饋到香港來，迫使緣李小龍之因而對李小龍功夫持有偏見的本港武術界，正視起李小龍的截拳道來。

　　平心而論，李小龍回港忙於拍片，功夫並無長進，卻是他的功夫奇蹟般地蜚聲全世界的歲月。

　　這種形勢的最後結果，導致了無線電視的一台節目。他們邀請李小龍與本港各門派的泰斗教頭坐在一起講手，自然是宣傳自己門派功夫以及交流武藝的講手。李小龍接受了邀請，各派師父亦接受了邀請。原本，各派師父因李小龍的傲慢與非禮，是不屑與他坐在一起的。這一做法，可認為是本港武術界對截拳道作為一種新門派的事實上的承認，而他們之間的敵對關係也可望得到和解。

　　李小龍的做法，使該發展的一切又逆轉了。

　　節目的時間安排，是在李小龍出席「歡樂今宵」後不久的一天。李小龍在「歡樂今宵」中，把無怨無仇的何守信撞倒，落下「濫施暴力」的惡名。這次，因是與武林高手聚會，蓮達反覆叮囑他要學會謙和容忍。李小龍滿口答應，並在心中時時警告自己：切不可像上一次那樣莽撞。李小龍的影迷們，也熱切期望他們的偶像有好的表現。結果是令人大失所望。

　　節目過程中，各門派師父報過家門後，便一一介紹自己門派的宗旨和要領。李小龍並不狂，各位師父也都有分寸。雖然細究他們的話，可挑出某些褒己貶他的言論，但總的氣氛是融和的。

　　事情出在一位四五十歲的師父身上。他為了證實自己以氣功為底蘊的樁法，就站了出來，擺出他拿手的樁步，請各位師父上前試試把他推倒。這其實並沒什麼，他這樣做，只會為單調的言談講手助興活躍氣氛，而不含比武與挑戰的意味。

　　這位師父的樁功確實驚人，說他登峰造極一點不過份。各門派的教頭豈會是等閒之輩？卻見他們一個接一個上去用力推，又一個接一個敗下陣來。這位師父的身軀，如鐵樁釘住地上不動。旁觀者禁不住喝采，這位師父露出得意之色。

　　李小龍卻沒上去，他一動不動，冷靜地觀看。這位師父請李小龍上去推他，李小龍沒動。於是他就說李小龍，大意是：你或是怕推不倒我，覺得失面子吧──

　　李小龍一聲不吭站了起來，慢吞吞走到這師父面前，臉上毫無表情。李小龍猛一抬手，一記重拳砸在他臉上，快若閃電。這師父立即站不穩樁步，仰面倒地，竟暈了過去。

　　眾人大驚。另幾位師父以責備的口氣問李小龍：「怎麼回事？你是怎樣破他的架式的？」李小龍頗不以為然，帶幾分得意說：「因為我不是推他，而是擊。」

　　李小龍這一做法，在旁人眼裡無疑是流氓無賴。幫有幫法，行有行規。武林的規矩：比武講手，說動刀就不用槍，說明打就不可使暗招，說徒手就不得使利器。此師父講好了是推他，怎可趁人不防，以拳猛擊呢？此乃君子所不齒！

　　本港武術界，本來就不把李小龍的截拳道當作正門直道，而是視其為歪門邪道。李小龍認為，只要制敵，可以不擇手段。在電影裡，他出現了以牙咬對手胳膊化解的打法。他在宣揚他的武道時，更是主張弱者和女子，以腳踢、以手掐敵人的陰囊──此乃一個男人的最弱處。

　　李小龍的此套理論，被不少武術界人士視為大逆不道。李小龍的道理很簡單：你危在瞬息，還管他什麼道不道！

　　李小龍在電視上觸犯了武林之大忌，引起全港武術界人士的公憤。他們認為，不僅李小龍的武道不可入流，他還武德敗壞，是武林的叛徒。

　　其實，當時的李小龍並不抱惡意，也不是在耍無賴。他的用意是：你要證實自己的樁法，我便要證實自己的拳法。在實戰中，是不能固定打法的。李小龍一貫厭惡表演式功夫，而這位師父卻是在表演，儘管他的功夫確實了得。如果在搏鬥之中，你站著讓人來推無疑是送死，於是，李小龍就趁他不防，猛一重拳，讓他開悟。

　　應該說，本港武術界是有人能悟識李小龍的旨向的，但他們絕不會為李小龍說話。蓮達曾向外界解釋過李小龍的行為，但她作為李小龍夫人這一特殊身分，決定了她的解釋蒼白無力，不足以信。蓮達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憤怒的聲討聲中。

　　一九七三年，是李小龍極焦灼、極痛苦、極狼狽、極惶惑的一年。按理，他已實現了他立下的三大宏願，他正在成為具有世界影響的超級功夫明星。他應該揚眉吐氣，心曠神怡，春風得意了。他確實狂喜過，但更多的是不安。

　　李小龍得到的愈多，追求的也愈多；他追求的愈多，他要付出的努力也就愈多。如此，他怎麼不會不堪重負、身心憔悴？

　　對於李小龍後期的情形，他的老友施里芬深有感觸地說：「武術對小龍來說，從來就和對我或其他人的意義大不相同。小龍他永遠不能跳出武術的魔圈獲得安寧。本來應該保護他的東西卻幫助不了他，他投出了許多石子，可是這些石子都反彈過來打了他自己。生活中煩惱的事夠多了，我們絕大多數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可是有些時候，小龍他卻似乎歡迎它們的光臨。」

　　施里芬的「石子說」可作幾種解釋，其中一種，可用中國的一句成語蔽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李小龍八方樹敵，四面楚歌，首先是他的緣故；李小龍名聲掃地，命途多舛，也主要是他自作自受。

　　我們不妨看看李小龍理想中的人生觀與武道哲學，這二者於李小龍是合一的。

　　李小龍在美國寫的一些武學著作，無不蘊含著深邃的佛家道家哲理，其意境之悠遠，如古代隱居的先哲。

　　李小龍說：習武的人，「應該淡泊於爭名奪利之心。」他又說：「習武的人，如果真能有所成就的話，也不會驕傲。驕傲會使別人以為你過份看重自己的優越感，在驕傲中，其實都包含有恐懼和擔憂，因為一個人希望（請注意『希望』二字）能爭取高位，而既經得到之後，就自然而然地會擔心起來，害怕自己又會失去這個既得的地位。結果他最需要的就是如何保有現狀，而因此產生了焦慮。」他還說：「習武有成就的人，也不會像初學乍練的人一樣，而要能平靜、謙和，絲毫不想炫耀。──在他來說，名利地位都不值一笑。」

　　李小龍未能做到他所追求、所崇拜的境界。而他所批判、所摒棄的一切，卻在他日後的生活中不斷得到驗證，似乎成了他人生後半部的真實寫照！

　　李小龍一貫言行不太一致，甚至相悖相逆。在以前，可以解釋為他年輕、性格不穩定，且接受的東西太雜。稍後，可理解為他功成名就，忘乎所以，他可以為所欲為，而不對自己的言行負一點責任。而現在，過去的種種說法都無法解釋他的古怪與荒唐。

　　這就是，此時的李小龍已處於精神分裂症的邊緣。

　　洛杉磯的一名精神病醫生，同時又是李小龍功夫電影的愛好者。他在李小龍死後，看到介紹李小龍在香港情況的文章，得出結論：

　　李小龍已有近一年的精神分裂症病史！

　　這是千萬個李小龍迷所不能接受的，他們不敢想像他們崇拜的偶像，竟會是中國人口語中所說的「瘋子」！

　　美國對精神病的界定比較寬泛，人們常把憂慮、壓抑、失眠、注意力分散等情緒變化或小毛病列入精神病的範疇。美國精神病醫生數量驚人，這是其主要原因之一。

　　而在中國，人們則普遍認為一個人完全失去理智並不痊癒，才能確定為精神分裂症。就這個意義上說，李小龍還只處於精神分裂症的前兆期。

　　可當時，幾乎沒有人往這方面想。

　　不少人把李小龍的非禮，視為蓄意與惡意，另有不少人，從他的性格、地位名氣變化等方面去解釋。確有人認為李小龍精神有問題，但不敢轉告李小龍的親人，更不敢公開。在中國隨意下結論是要負責任的，尤其像李小龍這樣的武林高手，惹火了他，豈不是送肉上砧？

　　蓮達與李小龍朝夕相處，該敏感到李小龍的變化。蓮達既愛，又崇拜李小龍，是不會往那麼壞的方面想的。再說，李小龍在家相對安寧，有時，還會在蓮達面前乖順得像個大孩子。家是李小龍寧靜的港灣。李小龍在外面頻頻惹禍，蓮達會以適當的方式婉言批評和規勸他。同時，蓮達也對外界對李小龍的不友好而生怨言。

　　李小龍死前的數天，曾忿忿然地對人說：香港人對他不好，他決定回西雅圖定居。

　　西雅圖是蓮達的出生地，是蓮達的家鄉。這也自然是蓮達的意願。

　　據西方心理學家論證，有兩種職業的人得精神病的概率最高：一是哲學家，另一是藝術家。

　　而李小龍，兩者集一身！

　　一九七三年，對李小龍來說，不僅他的精神垮了，他的身體也垮了。

　　這年的五月十日，正值香港的夏季，天氣悶熱而潮濕。在九龍郊外的嘉禾片場，李小龍正與一些演職人員為《龍爭虎鬥》的國語片配音。錄音室配有冷氣機，但在對嘴型配音那天，把嘈雜的冷氣機關了，以防其雜音混錄入聲帶。當然，整個窗戶也是密封的，以防戶外噪音。

　　整個錄音室悶熱無比，酷似一個大蒸籠，每個人都大汗淋漓，頭昏腦脹。李小龍不時吃他帶來的維他命、高蛋白質混合飲料和果汁，仍不敵其熱，顯得精疲力竭，虛弱異常。

　　同事雖發現他有些異常，但都不當一回事，大不了是輕微的中暑反應。在大家的印象中，李小龍是鐵打鋼鑄的人，任何人都可能垮下來，就他無疾無恙。

　　李小龍離開了錄音室，當時誰也沒留意他已不太對勁，只當他去方便一下。幾分鐘過去，大家停下來等他錄音，但卻等了二十多分鐘仍不見他回來。大家覺得有些奇怪，就派人去找他。

　　李小龍昏倒在帶浴室的休息室地板上，去的人當他中暑什麼的就把他搖醒。據李小龍事後回憶，他並未失去知覺，他能聽出一切響聲，就是身不由己。搖醒後的李小龍臉色蒼白，立即爬了起來，恍恍惚惚慢慢走回錄音室繼續工作。他還沒走到他的崗位又摔倒。大英雄不打自倒，是很失威的事，李小龍假裝掉了眼鏡，在地上摸索，但馬上不省人事。

　　場記趕忙跑到鄒文懷辦公室，說李小龍病倒昏迷。鄒文懷立即派人請醫生，急忙趕到錄音室。「我看到李小龍呼吸困難，喘息聲很大，而且渾身顫抖。於是我給浸會醫院的朗德醫生打了個電話，他讓我把李小龍立即送往醫院。」這是數月後，鄒文懷對法庭陪審團作的供詞。

　　李小龍被立即送往醫院，第一個對他進行檢查診斷的是朗德醫生。李小龍太太蓮達聞訊立即趕到醫院，蓮達以為他患的是盲腸炎，或者是脫腸──他以前發過此類病。

　　也是數月後，朗德醫生在法庭作證時稱：

　　「李小龍被送進急救室時，正發高燒，完全休克，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

　　朗德醫生繼續說：「李小龍是由數名大漢從嘉禾片場送醫院來的，起初還有很大的喘息聲，隨後就消失了，緊接著是一陣陣痙攣。我召喚另外三位醫生會診，其中包括一位腦外科專家鄔醫生。李小龍整個身體都處於痙攣狀態，我們按住了他的身體，但他的上肢使我們很難搞，因為他委實太強壯了，我們控制不住他──」

　　李小龍發生過一連串痙攣之後，便靜止下來。他渾身都浴在汗水裡，他呼吸很不正常，每一次呼吸聽起來都像是瀕死的最後一口氣。他眼睛仍張開，但渙散無神。醫生給他做了腦外科檢驗，並給他服用甘露醇，以減輕他的腦部腫脹情況。又據驗血結果，李小龍的腎功能也可能有問題。

　　在法庭上，法官向朗德醫生詢問：是否每一個操勞過度、筋疲力盡的人，都會出現上述症狀？

　　「不會。」朗德醫生懇切答道，並繼續敘述當時的情景：

　　「使李小龍恢復知覺，花費了我們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而他甦醒後顯得茫然失措。整個過程是相當戲劇性的。他先是身體稍稍動了一下，隨後睜開了眼睛，緊接著他向我們作出了一些輕微的表情，但還不能說話。他認出了妻子蓮達，而且作出相應的表示，然而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後來，他可以說話了；只是發音含糊不清，與他平素的說話方式迥異。他被轉送到另一家醫院時，他已能大聲說話，恢復記憶，以及與我們說笑了。其實，他當時已差不多瀕臨死地。」

　　李小龍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他感到非常接近死亡，但他仍能表現他的意志。他開初口齒不清，後漸漸清晰，他說：「我要搏鬥，我要成功──我不要失敗。」李小龍仍在頑強地表現自己，他知道，倘若沒這個信念，他就會死去。

　　鄔醫生在法庭作證時說，他當時問李小龍是否服用過麻醉藥物，李小龍承認他用過大麻煙葉。

　　大麻類的停藥反應與此迥異，當時為李小龍診斷的醫生懷疑李小龍患有腦水腫，提議為他作一次全面檢查，李小龍以他自我感覺良好拒絕了。鄔醫生回憶說：

　　「我想把一種X光不能透過的藥物注射到他的腦子裡，然後通過X光使腦血管顯現出來，對他的腦部進行檢查。」因未作全面檢查，三位醫生均不能確診李小龍患的是何種病。

　　由於鄒文懷的精心安排，李小龍這次意外被封鎖得嚴嚴實實。否則，醫院的門會被記者擠破，一貫「幸災樂禍」、恨天下不出事的報界又大有文章可做了。

　　一週後李小龍出院，他故意做出樂觀的樣子跟家人、友人、同事說笑，其實他內心憂鬱而消沉。李小龍接受了蓮達的建議（同時也是醫生的囑咐），去了一趟洛杉磯，請大醫院的醫學專家為他會診。同時也是看望定居在洛杉磯的母親。

　　李小龍「赴美訪好萊塢」的消息傳出，一些敵視李小龍，又奈何不得的人祈禱，「但願此公一去不再回來，阿彌陀佛。」

　　會診繁瑣而又細緻，最後，這批洛杉磯的名醫一致認為：李小龍患的是一種嚴重的失調症，或者是一種癲病（中國俗稱羊角風）。病因可能是操勞過度，也可能是過度緊張。診斷的結果是模稜兩可的，病因病症皆如此。他們給李小龍開了一些治療痙攣性失調症的藥。

　　李小龍見了母親，說他差一點見了上帝。母親十分擔心。李小龍說：「我這不是很好嗎？我打算活一百歲。」母親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笑了，說：「你至少可活一百歲。」

　　李小龍還走訪了華納電影公司，看望了一些好萊塢的朋友同事。大家對他很友好，說什麼時候能與你合作拍功夫片。李小龍說快了，他打算拍完《死亡遊戲》就回好萊塢，好萊塢才真正適宜他發展電影事業。

　　李小龍曾向友人抱怨香港人的虛偽與嫉妒，說那不是他所願待的地方。友人很奇怪，沒有香港，哪有李小龍的今天？李小龍成為國際知名的功夫影星，全靠香港促成的，那裡的人正把李小龍當神崇拜。

　　李小龍觀看了華納公司《龍爭虎鬥》英語片的後期製片。該片定於八月二十四日在洛杉磯的格勞曼中國戲院舉行首映儀式。發行商十分看好這部帶有好萊塢色彩的中國功夫片，預計在美國市場會進入賣座影片之列。

　　李小龍答應華納公司及發行商的邀請，八月間再回一趟美國，為《龍爭虎鬥》的公映作一次廣泛的巡迴宣傳。

　　八月間，李小龍確實已回到了美國，但那是他的屍體，一切恍如「死亡遊戲」。

　　李小龍結束短暫的美國之行，返回香港。他氣色很好，情緒極佳，雖然還瘦，卻異常結實。李小龍對哥哥李忠琛說：「母親說我至少可活一百歲。」李忠琛篤信不疑。

　　李小龍又像往常一樣玩命地工作。他需要做的事太多，他不知如何從心理生理上自我調節，他活得很累。

　　很快，李小龍墮入施里芬所述的那種魔圈裡。他的脾氣愈來愈暴躁，行為愈來愈古怪，人們愈來愈不可理解他，他愈來愈孤癖，他的敵人也愈來愈多。

　　更可怕的，是他處於一種莫名的惶恐之中，他害怕失敗，害怕失去所獲得的一切，害怕他像上一次那樣暈倒，卻又永遠醒不來。

　　他變得多疑起來，除了蓮達，他覺得每一個人都在虛偽地說假話，都在圖謀有意跟他過不去。他又開始抽大麻煙葉，他需要這種麻醉，那種快感與幻覺是現實中怎麼也尋找不到的。

　　在外人面前，他竭力維護他「永遠英雄」的形象。除了知情者，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永遠不倒的，甚至連小疾小恙都不會有。崇拜者希望他不斷地幹出驚天動地的偉績；敵視他的人則希望他永遠離開香港。

　　李小龍確實想離開香港，他對香港愈來愈沒好感。去意已定，但不是現在，他必須把《死亡遊戲》完成。

　　《死亡遊戲》極有可能會是李小龍電影中最傑出的一部，也將是世界電影史上不同凡響的一部。

　　李小龍要邀請世界級的體育明星和武術大師聚集一堂，即同在一部影片中出現。他已經邀請了美國棒球明星兼菲律賓棍王依魯桑杜，美國MBA籃球巨星、身高二．二三米的賈巴爾，以及韓國合氣道掌門人池漢載等來港拍片，拍就一些非常精采的零散鏡頭。

　　《死亡遊戲》的故事取材於佛教的七級浮屠，又受黑澤明的《七武士》的啟發，敘述武林高手李小龍為取一件稀世瑰寶，而獨闖七級佛塔。每一層都有一名代表不同武術門派的絕頂高手把守。這真正是一場死亡遊戲，每上一層就如死過一次。就這七名鎮塔武師的蓋世功夫，已決定了不可能有人能連破七關上塔頂探寶，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依魯桑杜飾棍王，賈巴爾飾力大無窮的巨人，池漢載飾合氣道九段高手。另幾個角色，要視所邀請到的人而定。其中，必不可少空手道高手，這是因為空手道在世界武術界影響之大，而與李小龍本人所產生的怨恨之深的緣故。

　　李小龍九死一生打敗最後一名鎮守塔頂的高手，他激動而又虔誠地打開藏寶的匣子，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唯有一張寫有字的紙。這句話蘊含著深邃的人生哲理，是千百年來，人類經過無數次痛苦的驗證而獲得的。這就是：

　　「生是一個等待死亡的歷程。」

　　這句話過早地在李小龍身上得到驗證。

　　他正在等待《龍爭虎鬥》的公映，他已經開始撰寫《死亡遊戲》的劇本。

　　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日晚上十一時十五分，李小龍因昏迷被鄒文懷及其太太蓮達送入伊莉莎白醫院搶救，不治而亡，享年三十二歲。

　　一代巨星隕落，港埠為之震動，這不幸成為人生中真正的「死亡遊戲」！

第二十二章　入土難安　風波起撲朔迷離

　　他究竟是怎麼死的？鄒文懷初說在自己家裡，後證實卻是在他情人丁佩的香閨中！一時風生水起，滿城風雨。對他的死因，官方之裁定是「死於非命」，而民間卻有多種說法：說他練功過度，其法不當；說他死於馬上風，證據是他死於丁佩的床上；說他服食大麻，中毒而亡；說他住於凶宅，人名犯忌，為煞氣所害；說他遭人謀害，點要穴，放毒藥──孰是孰非？

　　李小龍生前說過：「我很喜歡《當我死去》這首歌，尤其是那句『若死時能得平靜，啊！那麼就讓那一刻早來臨。』也許我只有在死時才能得到平靜。」

　　那麼，李小龍死後，是否印證了這句可作為遺言的話呢？

　　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一日的香港報紙，頭條新聞皆是李小龍的猝亡，口徑幾乎一樣：「當紅功夫巨星，年僅三十二歲的李小龍，昨日深夜十一時三十分，在伊莉莎白醫院暴斃。李小龍昨晚在家中（注意『在家中』三字）突然暈倒，李妻蓮達急送伊莉莎白醫院急救，不幸不治而亡。醫院方面未能確定死因，其屍已暫安放鹼房，待醫官開剖驗屍結果──」

　　一早醒來，港民皆被「李小龍暴斃」、「一代巨星隕落」、「猛龍歸天」的報導震驚了！

　　李小龍的死訊很快傳遍香港、台灣、東南亞以及整個世界，影迷們無不為之扼腕、悲傷。但有許多影迷們認為是為李小龍拍攝《死亡遊戲》製造的宣傳噱頭。李小龍怎麼會死呢？他堅如鐵，壯如牛，躍如虎，行如龍──李小龍在銀幕上的形象太英雄化了，他的暴斃，人們難以置信！

　　然而，越來越多的信息證實，李小龍確已死了。

　　「李小龍是怎樣死的？」這一疑問，最後鬧得滿城風雨，新聞界深挖李小龍的死因，報紙連篇累牘報導。那時候，數百萬港民都在談論李小龍之死，或悲，或奇，或怨，或恨，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一個人的死，造成如此大的轟動，這在香港開埠以來，空前絕後。

　　這一方面說明李小龍名氣之大，另一方面卻說明他死因之奇。

　　最初一天，震驚悲傷之中的人們只有靜待驗屍官的死因報告。

　　但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二日，《新星日報》赫然出現這樣的大字標題：「本報獨有可靠消息，李小龍死前昏迷地點，是在姓丁明星香閨內！」

　　文稱：「前晚七時左右，李小龍在丁某明星家中『閒談』，未幾，李小龍以頭痛不舒服，而在該明星睡房裡休息。及至九時二十分，丁某入到睡房，有意叫醒李小龍，赴鄒文懷之約──丁某推李小龍，只見全無反應，赫然發現李小龍竟昏迷在床上，丁某大驚，手足無措，終於撥電話找得一位私家醫生替李小龍急救，但未見效，遂將李小龍送往伊莉莎白醫院──李小龍入院後，其妻蓮達與鄒文懷才接得消息，於是匆匆趕至，可惜他們來遲一步，李小龍告返魂無術──」

　　毋庸置疑，丁某即是丁佩，李小龍的情人。倆人皆港埠名人，之間緋聞，已是家喻戶曉，並演繹出頗多「肉彈」與「武士」的艷情故事，為港民茶餘飯後談資。

　　《新星日報》此舉，在李小龍死因的帳幕上捅了個大洞，石破天驚，全港嘩然。李小龍之死疑竇百出，最大的兩點：一、最初宣佈李小龍噩耗的鄒文懷為何隱瞞事實？二、李小龍死前，他正在跟丁佩幹什麼？

　　七月二十四日，香港的《中國郵報》向最初發言人發難，頭條大標題是：「李小龍死亡事件中，是誰在撒謊？」

　　文中寫明李小龍確確實實死於丁佩家。而鄒文懷在李小龍暴斃次晨，在李小龍家門口接受記者群訪時，卻說李小龍是在自己家出事的。

　　《英文星報》從救護車的來龍去脈打破一個缺口，文道：「根據我們的調查：九龍十字軍總部於當日十時三十分接到電話，要求派出救護車，地址是畢架山道六十七號三樓A二座，也就是丁佩的家中。總部立即通知馬頭湧消防局派出的是四十三號十字軍（救護車）──政府發言人證實：一名三十二歲的男子李振藩（李小龍原名），於該日晚間十一時被送入伊莉莎白醫院。急症室裡駐守的五一○六號女警，也證實了李小龍的入院時間是十一時二十四分──」

　　這樣，李小龍在自己家中，即金巴侖道寓所中昏倒之說，不攻自破！那麼，最初發言人鄒文懷為什麼要掩蓋事實？他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畢架山道六十七號，成了新聞界追蹤的熱點，記者紛紛而至，在報上炒得熱鬧非凡。

　　據稱，一看更員（守衛），在七月二十日下午三時親眼所見：李小龍與鄒文懷步入丁佩所居大廈內。鄒文懷四時離開，李小龍卻未下來，不見蹤影。

　　據稱，一白衫黑褲女工，在二十日傍晚，聽見李小龍在丁佩寓所裡大叫大鬧，狀若瘋狂，而其間還有大力擊門之聲。

　　其時，公眾輿論還流傳著李小龍遭仇敵暗算陷害之新聞，但證據不確鑿，不足為信。眾多疑點，最後集中在鄒文懷與丁佩二人身上。

　　他們成為眾矢之的！

　　鄒文懷確確實實在撒謊。

　　鄒文懷是最早向外界透露李小龍的消息的。在李小龍被送進伊莉莎白醫院時，蓮達急切地用英語向急症室的登記員敘述：李小龍在家昏倒，症狀如何。登記員不懂英語，由鄒文懷充當翻譯。

　　凌晨，鄒文懷向新聞媒介發佈李小龍死訊前，鄒文懷問蓮達有什麼聲明要發表。蓮達正處悲痛之中，由鄒文懷作主，說李小龍死於家中就行。於是鄒文懷向報界發表聲明中稱：李小龍死於家中，其妻蓮達在他身旁。

　　其後，鄒文懷接受記者採訪（在李宅門前），又將李小龍死亡經過複述一遍。

　　另外，李小龍哥哥忠琛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亦是說李小龍在自己私寓出事的。

　　「假的就是假的」，「紙包不住火」。蓮達、鄒文懷、李忠琛三人雖都口徑一致說李小龍在自己家裡出事，但具體地點、時間卻不同。也難怪，當時一切都在悲痛慌亂之中，來不及將「謊言」編造得天衣無縫。有「小諸葛」之稱的鄒文懷，好幾次李小龍「肇事」都給他封鎖或掩飾得嚴嚴實實，這次卻不然。

　　他們之間的漏洞是：一說李小龍飯後在院中散步，突感不支；另一說是李小龍未吃晚飯就躺在臥室床上昏迷不醒。其中最大的疑點是，為什麼李小龍晚飯前後出的事，到深夜才將已是屍體的李小龍送醫院急救呢？

　　正因為有這麼多疑點，才促使記者盤根究底深入採訪，最後挖出救護車的「出車記錄」，證實：「急症」中的李小龍，不是從自家中運往醫院，而是從其情人丁佩家！從而掀起軒然大波。

　　鄒文懷代表嘉禾公司，代表協和公司的合夥人，亦代表李小龍家屬，向報界發佈李小龍的死訊。輿論的矛頭皆戟指鄒文懷。

　　平心而論，不論鄒文懷，還是蓮達與李忠琛，撒謊是出於善意的目的。試想：一個有婦之夫，卻死在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香閨，任憑長了一萬張嘴，也是說不清的。再者，李小龍與丁佩早已緋聞迭出，被好事者所利用，現在終於「樂極生悲，亢奮而卒」，李小龍已經落有污點的形象算是徹底毀了！

　　鄒文懷當時被弄得十分尷尬。

　　當時被弄得最狼狽、最慘的要算是丁佩。

　　丁佩愛李小龍刻骨銘心，現在她親眼所見她心愛的人棄她而去，已是悲痛欲絕。據知情人道，丁佩愛李小龍之深之癡之狂，勝於蓮達。不管鄒文懷、蓮達是否曾為丁佩著想過，他們掩蓋李小龍是在丁佩家出事的做法，對丁佩是有利的。

　　那麼，丁佩盡可去一心哀悼她心愛的人，而不必去應付種種責難。

　　李小龍在丁佩家出事的新聞爆出，丁佩立即被捲入輿論的漩渦中。當時頗為流行的說法：李小龍死於「馬上風」。不管此事虛無還是確有，李小龍死已死矣，活著的人無論如何評議他醜化他，他皆不知。中國人素有寬容死者而苛求生者的舊習。於是，一切污水統統潑於丁佩身上，似乎丁佩應該對李小龍之死負一切責任！

　　丁佩大呼「冤枉」。丁佩也確實有些冤枉。李小龍並非每天都去丁佩構築的「愛巢」。李小龍早死一天，晚死一天，都不會牽扯上丁佩，而正是去丁佩家的這一天死最麻煩。當時演藝圈還風傳著名笑星李昆的一句諧語：「李小龍死在任何地方都不要緊，但偏偏死在那個最不適當的地方，這可真是老天爺的安排了！」

　　丁佩痛失心上人，又面臨強大的輿論壓力，她原先視「人言可畏」於無物，這次才算真正領略其滋味了。丁佩一時方寸大亂，神經近乎失常，舉止言論頗為失態。當記者向她證實，李小龍是否從她家中送往醫院的，她竟答非所問，聲嘶力竭疾呼：「我與李小龍是清白的：相信不久就會水落石出！」

　　丁佩向《星報》記者否認一切，她說：「關於李小龍在我家昏迷的報導是完全不正確的！星期五晚上，當他去世的時候，我不在家中，我同我的母親一起出去了。我最後一次看見李小龍，是幾個月前，是在馬路上無意中遇到的。」

　　但是，就在丁佩說此話之前，政府新聞處已證實了李小龍的出事地點，而鄒文懷此時也修正了他最初的「謊言」，說他這天與李小龍在丁佩家「討論劇本」。丁佩矢口否認這一切，反給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人們愈是疑心丁佩心懷鬼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還有一次，丁佩不待記者提問，就泣淚叫喊「冤枉」。

　　丁佩不是那種老於心計的女人。就後來公佈的事實，她不該為李小龍之死負有責任。但她卻是因李小龍之死，受損害最大的一位。就這點來說，丁佩是值得同情的。

　　鑒於李小龍名氣之大，而他的死疑點頗多，當局特組成死因研訊法庭。出庭作供的證人一共十位，他們依次是：李忠琛、鄒文懷、丁佩，第一個替李小龍診治的醫生朱博懷、高級救護員彭德生、伊莉莎白醫院急症室醫生曾廣照、伊莉莎白醫院緊急救治單位醫生鄭寶志、警察法醫官葉志鵬、探員劉樹、軍裝警員柏文利。

　　證人供詞摘要如下，並略加分析：

　　李小龍哥哥李忠琛說，他不知道他弟弟有吸大麻的習慣，他上月見到李小龍時，他的神態正常。

　　鄒文懷說，他在李小龍暴斃前，幾乎每天都和李小龍會面，並未發覺他的神態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並且，未聽說他有過家庭糾紛。

　　鄒文懷的供詞，排斥了李小龍自殺的可能性。

　　丁佩在作供時，著重回答蓮達律師羅德丞關於「七月二十日，李小龍在丁佩家所發生一切」的提問，另據鄒文懷的證詞，以及記者從其他渠道瞭解的材料，可將李小龍在這一天的活動及死後的情形勾勒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七月二十日下午一時許，蓮達因要外出購物而與李小龍吻別，李小龍說：他與鄒文懷有一個約會，他們要一起討論《死亡遊戲》，也許不能回家吃晚飯了。

　　李小龍所說基本是事實，只是未向妻子提到丁佩。

　　約二時，鄒文懷來到李小龍家，二人談了一會《死亡遊戲》的劇本大綱。然後一道離開，約四點鐘，來到丁佩家。他們是與丁佩預約好的，丁佩在《死亡遊戲》中擔任一個角色，同時還約定晚上去一酒家，同一名澳洲演員佐治拉辛比見面，商議他在片中擔任哪個角色。

　　三人就《死亡遊戲》談了約兩個多鐘頭，七時左右，李小龍說他「不舒服」，「有點頭痛」。丁佩就讓李小龍服了一片丁佩常服的止痛藥，並讓李小龍去她臥房休息。李小龍跟鄒文懷說他會去凱悅酒樓見鄒文懷，就進丁佩臥房的床上睡下。

　　約八時，鄒文懷去接佐治拉辛比。

　　半小時後，丁佩進臥房看李小龍，李小龍已睡沉，她不忍叫醒他，就打電話給鄒文懷，說：「李小龍睡得很熟。」九時，李小龍仍未醒，她又打了一次電話給鄒文懷。

　　九時四十五分，鄒文懷來到丁佩家。李小龍還未醒。鄒文懷就試著叫醒李小龍，李小龍沒反應。鄒文懷就去推他，還摑他的臉，但還是「不得其法」。

　　鄒文懷無法弄醒李小龍，丁佩就打電話把她的私人醫生朱博懷叫來。約十點過一點點，朱博懷趕到丁佩家。

　　朱博懷在法庭上說：他十點左右趕到丁佩家檢驗李小龍時，李小龍已經昏迷。無法叫醒他。這時，李小龍已沒有了心跳、脈搏和呼吸，瞳孔雖未完全開啟，卻已沒有了「有生命徵象」。

　　實際上，李小龍這時已經死亡。

　　朱博懷說：李小龍神態安詳，看來沒有被騷擾過──我至少用了十分鐘嘗試使他恢復知覺，但無效，我建議立即轉送伊莉莎白醫院。

　　朱博懷還談到他開給丁佩常服的止痛藥（EQUAGESIC），這種藥比阿司匹靈還強烈，普通人服一片並無害處（李小龍也是服一片），但對有敏感反應的人來說卻是有害的。

　　高級救護員彭德生作供時說，他同救護車是當晚十時三十七分到達丁佩寓所的，檢驗時，發覺李小龍已沒有了呼吸和脈搏。他曾為李小龍做了人工呼吸和給氧急救，均無效。在送醫院途中，仍做急救工作，仍無效。

　　伊莉莎白醫院急症室的曾廣照醫生說，當晚十一時，他檢驗了李小龍，發覺他無心跳，無呼吸，瞳孔擴大，對光不產生反應，理論上說，那是已經死亡了的徵象。

　　緊急救治單位的鄭寶志醫生說：當晚十一時他檢驗李小龍時，李小龍已經沒有了脈搏和呼吸，因此認為李小龍已死亡，但仍用腎上腺素替他做了一次「心臟內注射急救」，注射後無反應。

　　當晚十一時半，一位米高．麥醫生才正式簽署了李小龍的死亡證明書。

　　警察法醫官葉志鵬作證，說在檢驗李小龍屍體時，他發覺李的左腳趾處有一處切開過輸血痕跡，左胸處有一個針孔（是做心臟內注射急救時留下的針孔），身軀外表並無新的傷痕，嘴唇和指甲呈青色。

　　葉志鵬又說，他在檢查丁佩寓所時，並未發現打鬥和發生糾纏所遺留下的痕跡，也沒有發現任何有毒的物品。李小龍的屍體上並未有任何受到過暴力的跡象。因此他認定李小龍是「沒有遭受謀殺而致死的證據」。

　　葉志鵬醫生事後同另幾位醫生交談過，另幾位醫生的意見都認為「李小龍可能是死於自然的病因」。因為李小龍生前，曾有過突然昏迷的病史。葉志鵬醫生因此認為李小龍的「大腦血管可能不正常」，而死因便是由此而造成的。

　　而法庭對李小龍死因的最初裁定是「死因不明」。

　　李小龍的驗屍工作，是在他死後三十六小時後開始的。其後，法庭進行調查取證。李小龍的屍體被剖驗後，他的胃殘存物、血、肝、腎、小腸和結腸的樣本馬上被送到化驗室，由港府法醫部的林醫生檢驗。而另外的樣本，送往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化驗室。第一批驗屍報告出來，李小龍已下葬。

　　驗屍報告最引人注目的，是李小龍體內發現大麻，但份量極微。林醫生在法庭作證時說，大麻不致於致人於死。

　　負責剖驗屍體的伊莉莎白醫院病理學家黎史特醫生在法庭供稱：李小龍之死不可能由大麻中毒引致，比較有可能是他對鎮痛藥中的某些成份極敏感。他說：李小龍頭部沒有發現傷痕，但腦部有中度腫脹。但他又說：完全沒看腦出血的可能，因為腦血管並無梗塞之處。

　　黎史特醫生說，李小龍的其他器官均正常。至於他的腦腫，可能在暴卒前半分鐘發生，也可能在半天前發生，就李小龍的情形而言，他的腦腫來得非常之快。

　　但腦腫並非一定致人於死亡。

　　此案還邀請了倫敦大學法醫學教授迪雅來研究，他的意見是：死因是急性腦水腫，原因是對鎮痛藥（EQUACESIC）中的某些成份的過敏反應。

　　但這只是推測，並非結論。

　　李小龍死因的檢驗及論證經歷了兩個多月，一九七三年九月二十四日上午，法庭作終審裁定。

　　董梓光法官引導陪審員判案，解釋判案之七種可能性時指出：

　　一、謀殺：

　　即惡意及不合法殺人。對此案來說，可無須考慮此點，因無證據證明李小龍受謀殺。

　　二、誤殺：

　　意思是不合法殺人而無惡意。此點亦無須考慮。

　　三、合法殺人：

　　此案亦無須考慮此一種可能性。

　　四、自殺：

　　根據證供，李小龍在死前，精神無受困擾現象，同時，亦無厭世情緒，故無須考慮死者是出於自殺。

　　五、自然死亡：

　　伊莉莎白醫院驗屍官黎史特醫生在剖驗死者之屍體時，試圖找出自然死亡因素，但沒有找到，英國倫敦大學迪雅教授亦同意黎史特醫生的意見，故對此案來說，自然死亡亦難成立。

　　六、意外死亡或死於非命：

　　情形是差不多，只是死於非命比意外死亡更不幸，此種可能性，對本案來說，最為可能。

　　七、死因不明：

　　即所有證供都無法指出死者之死因，而陪審員未能從上述六種可能性中選一種作為本案的判決，最後的選擇就是死因不明。

　　董梓光法官複述案情及引導陪審員如何判案後，於上午十一時退庭。十一時十分，陪審團即把一致的裁定回報法官。

　　法庭對李小龍死因的最後裁定是：

　　「死於非命」。

　　這就是人們翹首以盼李小龍確切死因的最後結果──不痛不癢，模稜兩可。香港響起一片失望掃興之聲。保險公司的代表律師陳子忠當場就表示不滿，他說：此一裁定，過於含糊，仍舊無法確定李小龍的死因。

　　李小龍的死因最終是不明不白，但從當局如此興師動眾、港民如此關注、耗時如此之長這幾點來說，九泉之下的李小龍似乎該知足了。

　　李小龍的葬禮共舉行過兩次，一次是七月二十五日，香港的親戚朋友影迷為他舉行的，一次是七月二十八日，在西雅圖的墓地舉行的私人葬禮。

　　在香港舉行葬禮時，殯儀館外面擠滿了成千上萬的影迷，人們一臉哀容，更有人痛苦泣淚。三百多名警察把守在殯儀館外，以防影迷衝進來發生意外。一位目睹萬人空巷觀其葬禮的美國遊客深有感觸說，在他一生所遇，只有甘迺迪總統的葬禮能引起人們這麼大的悲哀。

　　殯儀館靈堂上方寫有「藝海星沉」四個大字。祭奠的花圈堆積如山，其中李妻蓮達的花圈上寫有「小龍愛夫緣續來生」的輓辭。棺中的李小龍穿著《精武門》中的那件深藍色的唐服，這情景，使人聯想起影片中霍元甲的靈堂。

　　靈堂裡有數百李小龍的親戚朋友、同事及電影界人士。李小龍死前愈來愈孤獨，他們中間，有的疏遠，有的跟李小龍結過仇。在這一時刻，一切恩恩怨怨都會在這悲哀肅穆的氣氛中淡化。他們向李小龍哀悼致祭，很多人潸然泣淚或放聲大哭。

　　靈柩之側，坐著李小龍的遺孀蓮達、哥嫂李忠琛與林燕妮、摯友小麒麟等人。蓮達依照中國的禮俗披麻戴孝，滿臉哀容，泣不成聲。兒子國豪、女兒香凝亦披麻戴孝坐於地板，他們神色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香港所有的報紙均在頭版報導了此事。

　　李小龍的遺體由生前好友、嘉禾的攝影師陸正等護送往西雅圖。前來機場接柩的只有李小龍妻子蓮達與母親何愛瑜。二十年後陸正回想此事仍臉有戚色：「只有兩個寡母婆，真可憐！」

　　葬禮在西雅圖東松街畢達活斯殯儀館舉行。有數十個影迷自發趕來，約一百多親人朋友同事向李小龍致哀。他們中的大部份是從數千公里外的洛杉磯得訊趕來的，使悲哀中的蓮達感到慰藉。他們中有的人因李小龍之故而關係疏遠或破裂，想到這一點，蓮達不禁淚水盈眶。

　　與香港葬禮熱鬧壯觀的場面比，這裡要顯得寧靜得多。靜，是李小龍性格的另一方面。他曾無比渴望恬靜的禪居生活，以避塵世的紛擾；他在死前的幾天跟同事說，他要回西雅圖定居，以割斷越來越殘酷的現實。現在他終於回到西雅圖，終於能徹底靜下來──他所希望的大概不會是這種形式，但畢竟已經發生。

　　李小龍的墳墓在公墓的綠色的山坡上，墓碑可俯瞰風景優美的華盛頓湖，環境十分安靜。

　　落葬之時，蓮達向丈夫致了最後的輓辭：「小龍他活著的時候，每天都有所創造，他三十二歲的一生是充實的。」

　　李小龍的摯友依魯桑杜唏噓道：「世間再難找到這樣偉大的武術家。」

　　《龍爭虎鬥》的導演高洛斯讚歎道：「我從未見過有人工作態度如此認真，每一小節，他都力求盡善盡美。」

　　《功夫》電視劇製片尹韜略感歎道：「他教的不只是拳術的要旨，更教我們人生的真義。」

　　華納公司總裁泰德艾斯利惋惜道：「這是很令人遺憾的，李小龍剛剛意識到自己將要獲得最大成功時，卻飄然仙逝了。我在悲哀之餘想到，他雖然沒有來得及登上天梯，但至少是把腳踏上去了──」

　　曾因「印度之行」與李小龍產生過隔閡的詹姆斯．柯本激動地道：「永別了，我的兄弟，曾與你友好相處是我的榮幸。作為朋友和老師，你使我的肉體、精神和心靈貫通為一。謝謝你，願你得到安息。」

　　俗稱「入土為安」，那麼，李小龍是否真應照詹姆斯．柯本的願望，「得到安息」了呢？

　　李小龍的死因調查直拖至九月二十四日，官方才作出最的裁定：「死於非命」。

　　那麼，李小龍又是死於怎樣的「非命」的呢？人們多不信服官方的裁定，同時對官方確定的證據頗表懷疑。在官方作出裁定之前和之後，新聞界和民眾對李小龍的死因有多種說法，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並且，不因李小龍逝世漸遠而日趨冷清。

　　一九九三年，李小龍的兒子李國豪又是死於「非命」。為此，李小龍死因之紛爭再掀高潮。

　　現將李小龍死因的幾種非官方說法述評如下：

　　練功說

　　李小龍暴斃，這是無數影迷難以置信的：李小龍結實如鋼，怎麼會徹底垮下來而猝亡呢？李小龍勤練不輟，在人們的意識中，身體是越練越健壯的。

　　來自本港武術界的說法是：練功過度，或練功不得法，同樣會損害身體甚至導致暴斃。

　　雄勝蔡李佛門杜深師傅說：練功者須學會調息運氣，否則，就會百病叢生，直至暈厥發生意外。

　　羅漢門邵漢生師傅說：李小龍練功過度，死前過猶不及，苦苦支撐。他指出，李小龍暈倒，並非在錄音中的那一次，拍片時也曾因頭暈而停機。

　　自然門謝新師傅說：不可把練功完全取代醫生的治療，若這樣，只會誤事。

　　李小龍師兄、詠春派黃淳梁師傅說：若強迫自己把體力過份透支，容易引起內傷。李小龍每天都超負荷練功。

　　龍形國術總會主席林煥光、東莞國術總會主席陳年柏均指出，練功須走正常的路子，若不得法，或走岔，身體自然會走岔。

　　展拳主席黎師傅道：有病需求醫，切勿諱疾忌醫，不可過份自信體力。

　　實用太極門鄭天熊師傅說：練功如有名師指點，絕少會致命，只有一種人因為自以為是，不肯求名師指點及改正，某些地方本不應勉強練下去的了，反而增加，有如俗語所說的「積勞成疾」。

　　因為眾多師傅是接受記者為李小龍之死因的專訪發表言論的，大多數人雖未點李小龍之名，卻是暗指李小龍。又因為是公開言論，他們均避免使用刺激性的字眼。

　　根據他們談話的隱義，大概可作這樣的臆斷：李小龍練功過度，透支過大；沒有名師指點，而自以為高明走歪了路子；練功不法，並且以練功代治療；不懂氣功而蠻練，犯了練功人的大忌。

　　這至少是導致李小龍暴斃的間接原因。

　　馬上風說

　　這是一個極敏感的話題，直接關係到當事人的形象與名譽。別說是非婚關係，就是夫妻在同房時發生這樣的意外，也是極不光彩的，並會使親友及後代感到羞辱。

　　因此，這一說法，在民間盛極一時，但卻未有人敢向報界公開下結論。報界關於這一說法的報導，多是以局外人的身分作一些不痛不癢的中庸性的評介。

　　李小龍在丁佩香閨昏迷而送醫院不治而卒的新聞爆出，李小龍死於「馬上風」之說風生水起，不脛而走。不少從未有過性體驗的少男少女，頃刻間也知道了馬上風是怎麼回事。

　　也難怪，丁佩是有「肉彈」之稱的艷星，而李小龍是陽剛氣十足的猛男。他們在公開場合，均有開放的性觀念方面的言論。他們的曖昧關係路人皆知。那麼，李小龍睡在丁佩的香閨，並且是她的香床上，不為此事，為的又是何？

　　據鄒文懷、丁佩在法庭上的供詞，鄒文懷是二十日晚九時四十五分發現李小龍瀕死的。這一說法為官方所確認。

　　而李小龍的好友、《龍爭虎鬥》一片攝影師陸正卻說他差不多早三個小時就知道李小龍出事。七月二十日，陸正一早就約了李小龍晚飯，但在餐廳等了半個多小時，都未見李的蹤影。陸正打電話到李小龍家，接電話的人只說「出左事」（粵語，出了事），又表示「唔好系電話講」（不好在電話裡講）。此時大約七點。

　　陸正以為李小龍受了傷，匆匆趕到李家。當趕到李小龍的金巴倫道私寓時，陸正見七歲的李國豪正在自由自在玩耍，不見大人在其左右。陸正問李國豪你爸爸去哪了，李國豪道：「Movie！」（電影）。此時，李小龍的一名徒弟趨前在陸正耳旁說「嘸左啦」（沒有了，意為人已死去）。

　　據法庭記錄，李小龍是十時半左右從丁佩家送往醫院的，再證實已死亡。那麼，當中相差的三個小時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出事」這麼久才送醫院？

　　這一疑問，是建立在陸正記憶準確無誤基點上的。時至二十年後的今天，陸正仍堅持這一說法。

　　作為李小龍的摯友，陸正絕無把死因往男女私情上引導之意。但他的說法，卻成了馬上風說的一個佐證。

　　法庭記錄稱，急救員進丁佩臥房，所見李小龍衣衫完整。在法庭調查中，代表蓮達的律師羅德丞未就男女私情方面的問題向丁佩發問。各方人士也都未涉及男女私情方面的問題。

　　而不少人認為其中疑點頗多：為什麼不傳陸正作證？為什麼迴避男女之間的私情？衣衫完整，是否能說明一切問題？李小龍出事到送醫院的三個小時空檔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一天下午，李小龍在幹什麼？難道就不可出事後彌補？

　　李小龍逝世的十年後，丁佩首次在電視上露面，她否認李小龍出事那天，與李小龍有過性行為。

　　有人認為：當事人僅剩一人，她不承認，誰也不敢下結論。

　　另外，西醫否認中醫的「馬上風」之說。西醫認為：發生性行為時暴斃，必有確切的病因，或心肌梗塞，或腦溢血，或其他的致人於死的暴症。這可能是性亢奮引發的，可能又不是。西醫認為中醫的「中風說」概念含糊（如腦中風、產後中風、軀體中風等），不足作為診斷的明確概念。

　　大麻說

　　據港府法醫部林醫生的檢驗報告顯示：李小龍體內有大麻留下的物質，份量微乎其微，在胃內有○．五毫克，小腸內有○．四毫克。林醫生說，無法判斷他是嚼下的，還是吸入的。

　　蓮達作證時說：她直到李小龍在五月十日暈倒送醫院搶救後，方知丈夫偶爾服用大麻。參與治療的腦外科專家鄔醫生曾告誡李小龍，服食大麻很可能有危險。她補充說，洛杉磯的大衛．賴斯博醫生則告訴他，如適量地服食大麻，是沒有害的。

　　李小龍服食大麻，是否屬「偶爾」和「適量」呢？

　　據有關專家調查分析，李小龍經常吸食大麻及其他興奮劑。

　　李小龍染上「毒癮」的原因，首先是他精神漸漸陷於失常狀態，他暴躁焦灼，陷於極度孤獨。他無法通過心理調節解脫自己，只好依賴大麻，吸服大麻之後，人會墮入奇妙快慰的幻覺中，這種神奇感覺在現實中是尋找不到的──他那時把現實看得很灰、很冷。

　　其次，李小龍成名太速，過份受影迷崇拜，是影迷心目中的大英雄。而他由於練功、操勞過度，體力精力常有不支之感。他為了保持偶像地位，不得不依賴興奮劑（如蘋丙胺、呱蘋甲醇等），以恢復自信，精神保持亢奮狀態。

　　大麻屬毒品，而興奮劑在某種意義上，可列為廣義上的毒品。吸毒成癮，必會從生理和心理上摧殘一個人；而人受其摧殘後，又更依賴毒品，從而形成惡性循環。在毒品中，大麻不及可卡因、海洛因那麼厲害，但仍有慢性殺手之稱。

　　李小龍的吸毒史不長，情形也不像某些文章所描繪得那麼嚴重。但毒品對他已經構成的危害是不可否認的。

　　據李小龍死後披露的材料，受「盛名之累」的李小龍非常害怕死亡。在洛杉磯進行全身檢查，被初診為「腦部有問題」的李小龍偏偏拒絕對腦部的檢查。結果那份健康檢查報告是排除腦部疑症而下結論的，結論是一切良好。李小龍害怕面對腦部可能真有問題這一事實，結果自欺欺人，害了自己。若發現問題及時治療或注意保養，他的悲劇至少不會這麼快發生。

　　李小龍在死前，精神變態、分裂、崩潰的狀況已是相當嚴重了。

　　同時，他的體力體重迅速下降。他初來港，體重有一百四十多磅，而死前僅一百二十多磅。肌肉鬆弛，精力疲乏，任憑再怎麼超負荷鍛煉，再超量地喝鮮牛血、新鮮高蛋白飲料都無補於損。

　　可以排除李小龍直接死於大麻的假設，但大麻及興奮劑，卻加速了他生命的衰竭。

　　風水說

　　風水說當時亦頗流行，姑且當山海經聽之，不必去信。但其中巧合甚多，讓人驚歎。

　　李小龍犯人名犯地名，不該住在九龍塘。原因他只是小龍，怎與九龍相鬥，故犯人名。又，「龍游淺水遭蝦戲」，小龍困於池塘之中，故犯了地名。

　　李小龍搬入九龍塘私宅時，友人曾笑道：「你是龍呀，龍怎可住塘。」又道：「小龍與九龍相比，小龍自然不敵呢。」李小龍一笑置之，不幸當年戲言，如今竟成謠言。

　　李小龍所住洋房，未購之前，曾三易其主。最初為一老婦住，冷寂破落，老婦赴美，以四十萬元易於潮籍假髮商人。商人花三十萬元裝修，入住後，生意一落千丈，遂告倒閉。一美國假髮商人以六十萬元購得，不久，美商生意失敗，人臥病榻。此乃二十個月內發生之事，故街坊皆視其洋房為凶宅。

　　李小龍於死前十個月時，以一百萬元購得。宅名為「棲鶴小築」。有人言：私宅外貌，予人陰森可怖之相；宅內，更是煞氣凜人。於是，李小龍在宅門前，懸鏡一面，憑著明鏡高懸，擋住煞氣。但最近，明鏡不明不白消失了。

　　宅內，有一株龍眼樹，樹上的「龍眼」，常給人摘掉。故犯了人名之「忌」。

　　又：依數術、五行之說，李小龍之「李」，與丁佩之「丁」相剋，故李小龍必死丁佩香閨不可。

　　還有一說更奇：一次，某慶祝大會，有人推一隻棺材狀的巨型蛋糕出來。眾人正詫異，從「棺材」裡鑽出一人來──正是李小龍也。當時大家又奇又好笑，不作理會。不料李小龍不久暴斃再鑽棺材，於是，此事乃凶兆也。

　　李小龍歸西後，眾人目送裝其遺體的棺材上飛機，飛赴美國。忽有一個驚人的喜訊傳來香港，李小龍沒死，他一腳端開棺材，又回美國闖天下去了！

　　但不久方知是神話一則。據護送李小龍遺體去西雅圖的陸正講，是由於飛機升入高空，氣壓反差太大，棺材開裂，漏出了一些藥水，復生之事，乃屬虛無。

　　謀害說

　　謀害說的信者亦不算少，因為前幾種假設都不足讓人信服，人們只好往這方面推測。

　　其理由是，李小龍得罪過許多人，尤其是武術界的人士。李小龍指責備派傳統武術不實用，弊端多多，甚至毫無用處。各門派的教頭掌門人，為自己的門派，付出了畢生乃至數代人的心血與努力，遭此輕慢侮辱，能不傷心之至，義憤填膺嗎？

　　也許，各掌門人寬宏大度，不與「此廝」計較，但圈中總還有人耿耿於懷，欲報欺派之仇，以慰門派先祖。

　　因為李小龍在美國就多多得罪武林中人，多次遭人暗算，險險喪命。他來港後，與武林中人關係之惡，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李小龍在港再遭人暗算，平增了七分可信度。

　　誰都知道，李小龍武功高強，明打不過，也只有暗算了。

　　美國是個槍支泛濫的國度，以槍暗射，是首選之策。在香港，莫說持槍，攜古老凶器亦算違法。於是復仇之事，讓古老國術大行其道了。

　　一說某氣功大師，發功攪了李小龍的氣機，致使李小龍練功岔氣，愈練愈糟，每況愈下，時辰一到，一命嗚呼。

　　又一說為某點穴高手，點了李小龍要穴，初無反應，遂覺氣息漸衰，力道漸弱，卻以為練功荒疏之故，從而加緊鍛煉。忽一日，穴道封死，百脈阻塞，魂歸西天矣。

　　誰都知道，李小龍重外功而輕內功，這是他的致命弱點。如果真遭人用奇門異術暗算，他大概會渾然不覺，更不知用內功去化解。

　　以上說法，從理論上講有一定的道理，但拿不出確鑿證據，甚至連懷疑線索也提供不了，仍不足令人信服。

　　李小龍的摯友，美國武術界著名人士艾伯嘉亦是謀害說的中堅人物。他認為這是一次謀殺，兇手是一名草藥醫師，他給李小龍服的藥，使李小龍慢性中毒。而這種草藥的毒素，在人死後三十六小時內已消失，使之檢驗不出。

　　艾伯嘉分析了李小龍嫉惡如仇、多得罪人的性格。但他也指不出兇手具體是誰，又是受誰之指使。

　　任何一種李小龍死因之說，都不能最後信服於人。人們最後又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當事人丁佩與鄒文懷身上，指望他們能說出死因的真相。事實上又是不可能的。

　　或許，真相仍如他們在法庭上作的證詞一樣；或許，他們仍隱瞞了什麼不便說，甚至一輩子守口如瓶。

　　看來，李小龍的死因只能是千古之謎了。

　　在中外電影史上，一個明星之死如此轟動，疑點如此之多，大概只有美國艷星瑪麗蓮．夢露能與其相比了。

第二十三章　雖死猶生　兩代悲劇千古奇

　　人死了，英靈卻還活著：他的電影至今還在廣為公映，魁力不減當年！他掀起的世界性的中國功夫熱堪稱二十世紀文化奇觀，他被譽為中國功夫第一名人！十多年後，他的兒子李國豪長大成人，來港拍了第一部功夫片《龍在江湖》，人們驚歎：李小龍復活了！正當李國豪事業如日中天時，突然「死於非命」。父子兩代人的悲劇竟如此相近，千古奇事！

　　李小龍沒看到《龍爭虎鬥》公映的盛況。這是他主演的第一部好萊塢電影。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九日，該片在美國首映，影迷們未能看到出席儀式的男主角李小龍，只能在銀幕上看到生龍活虎的李小龍。

　　十月十八日，《龍爭虎鬥》的國語片在香港公映。此刻，李小龍正靜靜地躺在美國西雅圖的墓地。

　　《龍爭虎鬥》很快走遍全世界，在世界範圍內掀起空前的李小龍熱。

　　李小龍沒死，他仍活著。

　　李小龍生前未能完成《死亡遊戲》，就他的故事框架、哲學底蘊、導演意圖來看，這必將是一部劃時代的作品，將會是他電影中最優秀的一部。

　　《死亡遊戲》只拍了近二十分鐘的膠片，劇本也僅是個大綱。

　　李小龍在拍《龍爭虎鬥》時，跟導演高洛斯曾談及過《死亡遊戲》，李小龍死後，高洛斯組織人撰寫劇本。幾經周折，由華納公司出品、高洛斯執導的《死亡遊戲》於一九七八年推出。但在這部片中，李小龍的許多意念已消失殆盡，男主角的功夫比李小龍要相形見絀得多，其他高手的功夫亦不倫不類。中國功夫片的特色蕩然不存。

　　《死亡遊戲》的近二十分鐘原裝膠片在嘉禾公司，嘉禾補拍了其他鏡頭，並力圖將兩種鏡頭有機地銜接起來，由吳思遠執導。拍中國功夫片，嘉禾的條件及經驗比華納要成熟優越得多。但拍出的樣片，仍不盡原意。李小龍的編、導、演方式，既不是好萊塢的，更不是香港的，而是屬於他個人的那一套。

　　李小龍的作用和地位，是無人可替代的。他的死，帶來的遺憾，又豈止《死亡遊戲》？

　　李小龍生命的火花熄滅了，但他的電影仍大放異彩，愈來愈為世界電影觀眾所接受、所喜受。他成了真正的世界性電影明星，不少國家的影迷及影評家稱他為東方的功夫影帝。

　　李小龍的從影生涯僅兩年，僅拍了四部半影片：《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龍爭虎鬥》及《死亡遊戲》。時間之短，作品之少，令人扼腕唏噓。

　　然而，他卻憑這麼短的時間，這麼少的作品，放射出耀眼的光輝。時逾二十餘年，仍不見黯然失色。這在中外電影史上，實屬少見。

　　誠然，由於李小龍的早逝，使他避免了走紅明星「當紅容易長青難」的難題。靠紅顏取勝的女星怕老，憑體力及武功立足的男星同樣怕老。曾幾何時，早期的功夫影星胡金銓以其曼妙的舞（武）姿，征服了多少影迷的心，而在近作《陰陽法王》中，卻給觀眾帶來英雄白頭、大師老矣的惋歎。

　　李小龍已離世二十餘載，任何關於他能否「長青不老」的討論，都是毫無意義的。

　　我們還是以情形相仿的明星與其相比。美國加州大學電影碩士蔡康永曾舉過一例：

　　「港台兩地在七○年代前後，塑造了不少能打，而且打得漂亮奇特的男演員。要講到外型俊美，卻只在影壇匆匆出現的，最出色的例子是傅聲，純論外型，很多人會認為傅聲尤勝李小龍。可是傅聲猝逝之後，他的電影並沒有能一再引起、搶映的風潮，他的海報，也早已從影迷出入的店裡消失。」

　　二十餘年後的今天，李小龍的電影仍常映不衰，仍魅力無窮，仍為影迷所津津樂道，仍為後世的影視演員所借鑒所效仿。有「星爺」之稱的香港當紅影星周星馳曾公開表示：李小龍是他心目中永遠的偶像。

　　李小龍電影的思想底蘊及其藝術魅力，前文曾有論述。這裡還需一提的是，李小龍的電影是極個性化的電影，電影所表現的就是李小龍的自我。

　　李小龍逝世後，出現過好些部表現李小龍的電影電視，較著名的有吳大維的《龍在江湖》、周星馳的《少年李小龍》等。吳大維、周星馳都算是出色的實力派明星，但李小龍就是李小龍，任何人飾演的李小龍都不及李小龍電影中的「這一個」來得更真實，更深刻，更能震撼人心。

　　李小龍電影的意義還在於：他使國語片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他使世界影都好萊塢出現新的類型電影──中國的功夫片。

　　好萊塢華裔影星陳沖曾抱怨說：好萊塢及美國電影觀眾對華裔演員的印象，仍停留在李小龍階段。

　　這既是華裔演員的悲哀，又是李小龍的驕傲！

　　功夫與電影是李小龍生命的兩大支柱。自李小龍赴美以來，最先是他在武道上的成功，才會有他在電影上的成功。他在電影上的成功，又促使他的武道更廣泛地在世界傳播，蜚聲世界。

　　我們仍不敢說，李小龍是中國功夫第一人。但我們卻可以定論：李小龍是中國功夫第一名人。他是第一位贏得國際聲譽的中國功夫大師，他是中國功夫在世界範圍內的傳人。世界性的中國功夫熱首先是李小龍功夫熱。

　　因此，自七○年代起，許多外文字典詞典都出現了一個新詞：Kung Fu（功夫的音譯）。

　　鑒於李小龍在武術上的精深造詣與卓越貢獻，世界武術組織把他評為世界著名七大武術家之一。

　　美國跆拳道之父李俊九，倡儀把每年的十月二十七日（李小龍的生日）定為「功夫節」。

　　從一九七四年起，在美國舉行的超級武術比賽，賽前均要作默禱，以表對這位中國功夫大師的敬意。

　　李小龍在《精武門》中痛打日本武師，但日本觀眾並沒有為之而反感，富士山供奉著一尊李小龍塑像，人們尊他為「武之聖者」。

　　在香港、台灣、美國、日本、新加坡、加拿大、泰國、澳大利亞等國家和地區，出版過多種關於李小龍生平和功夫的書籍，以及紀念性的雜誌與特輯。「李小龍研究」已成為一門專門的學問，在美國的大學，還被學者作為取得博士學位的論文專題。

　　李小龍至今仍被人們稱為「功夫大使」，他使中國功夫超越了民族與國界，成為國際交流的特殊語言。他的功夫電影與功夫書籍仍在世界各地傳播，成為溝通不同國籍、不同民族的橋樑。

　　蓋棺定論，且經過二十餘年的檢驗，大概可對他的截拳道作一些結論性的探討。

　　李小龍對武術的卓越貢獻，或許不在於他戰勝過多少武術高手，而在於他創立了一種新的武術門派：截拳道。但是，李小龍戰勝眾多武術高手的意義不僅僅限於使他出名，又是對他的截拳道的有效檢驗。

　　截拳道已得到世界武術界的承認，具有廣泛的國際影響。

　　李小龍在西雅圖的墓碑刻有這樣的碑文：李振藩（李小龍原名）一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日截拳道的創始人

　　李小龍走得太匆忙，未留下任何遺囑。碑銘，是蓮達根據李小龍生前的願望而立的。人們均認為：碑銘符合併高度概括了李小龍的一生，挈領出他武道的旨蘊和精華──

　　「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

　　截拳道是現代最具創新精神和開拓意義的武道。

　　截拳道大膽否定傳統武學流於形式、圍於招式、循規蹈矩等弊端。

　　截拳道是一種重實戰、輕表演，重攻擊、輕防禦的武道。

　　截拳道是哲學化的武道。或是武道哲學。

　　截拳道不是招術，而是戰術；不是教材，而是教義。因此，作為截拳道的門徒，不可刻意地學，機械地用；而是要心領神悟，靈活運用。注意：

　　截拳道無任何形式，又可有任何形式；無派無別，又可是任何派別。

　　對截拳道的研究，不可僅僅限於李小龍的武學遺著，還必須結合他在電影電視中的打鬥與對白，更應參照他生平的言與行進行綜合探討。

　　李小龍大膽否定傳統武學門派，他矯枉過正，在批判弊端的同時，連不少精華也一道棄之如糟粕。

　　李小龍武道的最大缺陷，是忽略了內功。在他的截拳道論著以及他進行截拳道的宣傳教學中，他從不談氣功之類的內家功夫，他甚至連訓練和動作中，如何調息運氣都極少提到。

　　李小龍首先是不會氣功，其次是他沒有學氣功慾望──這可從他的言論中看出。截拳道是一種非常「直接」的拳道，而外家功夫比內家功夫，更要「直接」得多。

　　李小龍是個撤下種子就想摘果子的人。內家功夫見效太遙遠了。

　　傳統武學對「武功」的理解，「武」特指外功，「功」待指內功。「武」與「功」對一個武者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故謂「武功」。

　　有詩為證：「練功不練武，十年白辛苦。」光練內功，不練外功的招法，內力雖渾厚，卻不知如何借於身手施展出來，如何護身克敵？

　　反之，「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光有招術和勁道，內功不行，終究會覺得底氣不足，如大樹無根。並且，練功時自損，或打鬥時受傷，只能「硬挨」。內功高深之人，身體受到外力和外氣侵害，他的內氣會形成一道無形而又堅韌的屏障，並且還會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對內傷及氣淤進行化解。

　　這句「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的箴言不幸成了李小龍暴斃的讖語，這也是李小龍截拳道的致命弱點。我們不能確認李小龍暴斃的直接原因，但可以認為：李小龍因日常不輔之以內功訓練，而致導身體垮了下來。假設真有人暗發功傷他氣機，他是無能為力並且毫無知覺的。

　　香港一些武術界教頭認為李小龍「練功不得其法」，並非無稽之談。

　　李小龍的截拳道理論，融會了道家佛家的境界說。但實際上，李小龍的心態並非處於這種境界。若他能潛心練內功，常年不輟，是能進入這一境界的。那麼他的性情，也不致於這麼浮躁和暴躁。

　　李小龍犯了「欲速則不達」之大忌。

　　截拳道不適宜初學者，而適宜有相當功底之士。李小龍雖也強調「悟」，但對初學者來說，是「悟」不出深邃的「道」的，必須有一個刻苦而較長的磨練磨難過程。這也是哲學上的量變到質變。

　　「以無法為有法」（不屬任何一派招法，又可以是運用任何一派招法），首先還須先有「一法」。初學者，不妨「因師置宜」先學一種或多種有效的傳統招法。有了相當的基礎，再融匯貫通截拳道，必如虎添翼。

　　李小龍的截拳道之所以這樣厲害，是他掌握和瞭解數十種中外武術，汲取精華的結果。

　　黑格爾言：「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眾多傳統武學門派，之所以能沿續數百上千年，至今仍有相當的影響及威力，自有它存在的合理之處。

　　李小龍說：「傳統的形式只可能遲鈍你的創造力，凍結你的自由感性。你不再是你自己，而只是一無知性地照著做罷了。」──類似一概否認傳統的言論，在他的武道論著中幾乎處處可見。應該說，李小龍失之偏頗。

　　筆者犯了苛求死者之大忌。寫上述的一段文字，於筆者內心來說，是十分矛盾和痛苦的──筆者一直是李小龍武道的崇拜者。但又杞人憂天：

　　唯恐初學者盲目崇拜截拳道，而缺乏清醒頭腦；唯恐初學者把截拳道當成武學的速成教材，以此作為不日成為功夫大師的捷徑；更唯恐初學者迷一鄙百，只學截拳道，而把各門傳統武學棄之如垃圾。

　　李小龍由於生命短促，而來不及將其截拳道研創得盡善盡美，無瑕可擊。對這一點筆者是堅信不移的──李小龍是中國武學史上偉大的改革家，其意義及光輝不亞於慧能對禪學的一次革命。

　　這兩者的情形是極相似的。禪宗在初唐給推向極致，枯坐漸悟，而慧能摒棄坐禪，主張頓悟，從而爆發一場禪學革命。結果，慧能的南禪打敗了神秀的北禪，中國禪寺成了南禪的一統天下。

　　中國武學的諸多門派也給推向極致──修心養性，而摒棄了武道的原始打鬥。中國是東方武術的發源地，日本、韓國的武術最初是由中國傳去的。在現代，中國的拳師常常打不過東亞小國的空手道、跆拳道高手──因為他們的拳道更講究實戰。這一點，李小龍在美國深有體會。這種體會也常會在與外界交流的中國武師間產生，他們會認為中國的武道成了養性之道，中國的武術成了「舞術」（傳聞有這麼一事，九○年代南方某市一位全國武術單項女冠軍，某夜在烈士公園，被兩個大男孩拖去樹叢欲強姦，女冠軍手腳無措，束手待斃。幸得糾察路過，才將她解救）。

　　李小龍截拳道的偉大意義就在於：使中國的武術重新正視實戰。

　　去禪寺考察，人們會驚奇地發現，禪師們實際上都沒有摒棄坐禪。如果李小龍長壽的話，他會不會把他鄙棄的傳統武學又重新撿起來呢？

　　這僅是設想。但筆者相信，後世截拳道的傳人，是會冷靜而客觀地對待傳統武學的。

　　是為筆者對截拳道的粗淺解讀。

　　李小龍死後，其妻蓮達帶著兒女定居她的故鄉西雅圖。

　　一九七四年，美國舉行超級武術大賽，邀請李小龍遺孀蓮達以第一嘉賓的身分出席開幕式。以後年年如此。一九八一年，洛杉磯上映後經補拍的李小龍遺作《死亡遊戲》，蓮達應邀觀摩，洛杉磯市長向蓮達頒發了榮譽獎。在李小龍死後，蓮達潛心整理李小龍遺著，並在他人的幫助下陸續出版發行。這些著作被譯成十多種文字，在世界廣泛流傳。

　　李小龍的母親何愛瑜，一九九一年度過八十歲生日，現定居在美國佛羅蘭市。她的晚年十分孤獨，常常陷入對兒子的追憶中並向人講述李小龍。她靠政府的救濟金度日，為此她十分感歎地說：「沒人相信，兒子曾是世界明星，而做媽媽的還要靠領取救濟金度日。」

　　最值得一提，也是世人最關注的要，數李小龍的兒子李國豪。

　　李國豪從小生活在武術的環境下，他剛剛學會走路動作，就開始自覺地模仿武術動作。李小龍也有意識地培養他，但很快就放棄了。因為李國豪在幼兒學校經常炫耀武力，跟同學打架，打得同學鼻青臉腫，致使家長向李小龍告狀。李小龍為避免麻煩，不再教兒子。

　　李小龍在一篇自傳性的文章中說：「至於孩子的將來，還是讓他自由發展好了。」

　　一九七○年，李小龍攜妻子回香港度假，五歲的李國豪隨父親上電視台作武術表演。父子倆都作了腳踢木板的表演，人們對李國豪的功夫驚歎不已。

　　鑒於李國豪好鬥的性格，李小龍曾多次表示不能教他習武。但李小龍的話往往又是不算數的，他仍教李國豪功夫，並且是攻擊性非常強的截拳道。李國豪小小的年紀，哪裡領悟到什麼截拳道的旨義，他只會見人拳打腳踢。

　　李國豪跟父親學武的經歷非常短暫。七歲那年，李小龍「死於非命」。在葬禮上，李國豪指著父親的遺體叫：「Movie！Movie！」（電影！電影！）他以為父親是在拍電影。二十年後，李國豪卻是在拍電影時奇怪地死去，又是一起「死於非命」！

　　父親死後，李國豪隨母親定居西雅圖。母親蓮達，鑒於丈夫練武經受的磨難和死後的陰影，竭力反對兒子國豪學功夫，而主張他安心唸書。這情形，極似李海泉夫婦對兒子李小龍未來的期望。

　　李國豪的性格跟父親極相似。他喜好打架鬥毆，滋事生非，他兩次被中學除名勒令退學。進第三所中學又中途輟學，結果不能畢業。

　　李國豪既打別人，也挨別人的打。於是就拜父親的生前摯友、武術家依魯桑杜為師學武術。李國豪對武術沒有父親那樣虔誠、執著。據後來親睹過李國豪身手的陸正說，他的功夫與李小龍相去甚遠。

　　蓮達說李國豪，他從小就是「反斗精」，天生的叛逆性格，而不聽母親和老師的勸教。他對找他麻煩的小朋友一律還以顏色，結果沒有中學可以容身。他曾說：「我相信反叛的哲學。」這種反叛精神，至他讀大學都不見絲毫改變。

　　李國豪是讀特別班才拿到同等學歷的中學文憑的。隨後，他到離家萬里之遙、位於美國東北部的波士頓，就讀於麻省愛默生學院戲劇表演系。這是他違背母願的選擇，因為李小龍的緣故，蓮達不希望兒子做演員，而做一名生活寧靜、收入穩定的醫生。

　　李國豪是在父親的光環和陰影下長大的。

　　李國豪的外貌更像歐美人，他從小在美國長大（只在香港生活過一年多），他的意識中他是美國人。因為他父親的名氣太大，人們總把他說成中國影帝、或中國功夫大師李小龍的兒子，因此，他怎麼也做不了美國人。曾跟李國豪合作過拍片的香港導演于仁泰說：李國豪陷入「情意結」而無法自拔。他常想：自己是中國人？自己是香港人？自己是美國人？他曾對于仁泰滿腹牢騷地說：「呸，美國人不當我是美國人！我又不算是中國人！又不是香港人！」

　　李小龍既給兒子帶來榮耀，也帶來過恥辱。

　　李國豪說：「我兩歲開始，父親就教我學功夫，他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然後，李國豪稍大時從一份雜誌上看到他父親是死在一個女人的床上的，並且說他父親與這個女人關係的密切甚於他母親。李國豪難接受這樣的事實，這對他刺激太大了，他曾沉默憂鬱了好些日子。

　　李國豪後來說，父親死後，「報上出現種種傳聞，說他吃了禁藥（指大麻），甚至玩巫術（指在室門懸明鏡驅邪），這對我打擊很大。」

　　很長一段時期，李國豪禁止別人談他父親，說他是李小龍的兒子。若有人無意中提及，他立即會示以慍色，甚至以拳還擊。李國豪一度拒絕看他父親拍的電影。他遠離家鄉與親人去波士頓上大學，很大的原因，是想從父親的陰影下逃離出來。李國豪學的是表演，從事業的角度講，留在西部的機遇要大一些，但他卻去了東部。

　　無獨有偶，李國豪與他父親，都是由於香港而促使他們在影壇出名的。李國豪從二十歲起，到紐約市謀生，他一邊上演藝課，一邊在百老匯充當跑龍套的小角色。

　　紐約是僅次於洛杉磯的全美第二大電影電視製作中心。從這點來看，李國豪當時混得並不怎麼樣。因為任何一個學表演的人，都想主演電影，絕不會滿足於在舞台跑龍套。

　　據後來傳出的消息，說美國很多片商都想借李小龍的知名度，而約他兒子李國豪拍動作片，遭到李小龍遺孀蓮達的婉言謝絕。這類消息的可信度，值得懷疑。

　　倔強的李國豪是不會聽從母親安排的。因於他父親的蔭庇，他在演藝上的運氣，不像父親那樣多舛。他二十一歲時，已先後實現他的影視夢。他的電視片處女作是哥倫比亞電視公司的長片《功夫》，電影處女作則是由香港出品的《龍在江湖》。

　　李國豪絕沒想過他要去香港拍電影，因為他仇恨香港。

　　一九八六年，香港導演于仁泰奉老闆潘迪生之命來到紐約，遊說李國豪赴港拍電影《龍在江湖》，遭到李國豪一口拒絕。他認為：香港人在輿論上殺死了他父親。他甚至對亞洲人也反感，當于仁泰問為什麼，他忿忿道：「亞洲人使我父親死亡，他死在亞洲。」於仁泰解釋道：「如果你父親不回亞洲他不會成名，也不會掀起國際間的中國功夫熱。」

　　于仁泰憑著流利的英語，憑著真誠和耐心，終於打動了李國豪，加之他也確實對這個劇本感興趣，終於答應赴港拍門。

　　因為他是李小龍的兒子，他成了媒介追蹤的熱點。一記者問他對香港的印象，他說：「我最早的記憶是香港的臭味。」

　　人們無法想像他對香港的印象是這麼惡劣，甚至漂亮的香港姑娘也激不起他的一絲好感。在一個公開的場合，他以鄙夷的口吻形容香港女人是「雞」（妓女）。

　　李國豪不承認他是中國人或香港人，他拒絕學講中國話。有一次，有人叫他中文名字「李國豪」他也火冒三丈，他要人家叫他的英文名字「Brandon Lee」（普拉頓．李）。

　　李國豪甚至不願人家提他的父親。這一方面是他不願背父親的盛名，一方面又是他想竭力擺脫他父親的「醜名」。他說：「我不想人們只知道我是李小龍之子，我不想坐在父親的魔毯上登天，但這很不容易。當然，我也有責任，誰叫我不去做牙醫？」

　　在一次招待會上，一群記者問他李小龍對你的影響時，他怫然不悅，怒沖沖地作出退席的姿勢。

　　那時，香港影視界和新聞界的人，幾乎沒人對李國豪有好印象。

　　李小龍生前好友陸正，回憶李國豪在港拍片時他們的一面之緣。在李國豪離美赴港前，母親蓮達有這樣的交待，她說你在香港有事可找陸正，陸正是你父親在嘉禾的同事，是你父親的摯友，你父親主演的《龍爭虎鬥》是他擔任攝影。蓮達要兒子轉達她對陸正的問候。

　　別的都不說，就論年齡，陸正是李國豪的叔輩。小時候，陸正還抱李國豪坐在他膝蓋上嬉耍。且說李國豪來「拜訪」陸正，一副盛氣凜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勢，他只是說：「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當陸正問起他母親蓮達的近況時，他說他不願談，現在唯一想的就是練功。陸正以為他是個不懂世事只迷練功的白癡天才，看過他的拳腳，卻大失所望。

　　在香港，唯一能和李國豪投機的是女星簡慧真。簡在《龍在江湖》中與李演對手戲。簡慧真與李國豪要好，不是因為她的姿色媚態，而是因為她也是混血兒。香港的傳媒沒有爆出他們的緋聞，因為都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七年後，李國豪暴斃的噩耗傳來香港。《明報》記者電話採訪簡慧真。簡在電話中泣不成聲，致使採訪中斷。稍後記者再掛電話，簡母接話機說簡慧真在洗手間痛哭。簡問她母親，是不是因為愚人節，記者在惡作劇？

　　李國豪最後步入跟父親一樣的噩運。他從懂事起，一直未能擺脫父親的陰影。製片商請李國豪拍片，並非看中他的功夫和演技，而是要創造「李小龍復活」的奇蹟。

　　李國蒙跟父親，除了血統的差異，外貌差異極微，簡直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當然，李國豪比父親要高大，李小龍身高一．七三米，正常時體重五十九公斤；而李國豪身高一．八三米，體重七十三公斤。

　　製片人為了迎合觀眾，要求李國豪完全模仿李小龍，甚至連一招一式；一蹙一睜，以及發力搏擊時猛禽似的怪叫都要跟李小龍一樣。

　　對此，李國豪非常反感，他常跟他父親一樣，因意見不合而跟導演製片發生爭執，甚至以罷演相威脅，他說：「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大不了去掃街，還怕個啥？」他冷靜時，曾向傳媒說自己的苦衷和期望：「我不希望靠父親的威名才被人接受，我要自創新形象，這樣才算符合我父親的基本精神。」。

　　他同時對導演只重動作而輕表演的做法極反感。他認為這不是他的戲路子，他也不會違背自我走父親開創的戲路子。他說：「我父親先是個武術師，繼後才是演員。我是一名演員，只不過我也懂功夫而已。」

　　執拗的李國豪最後仍是跟他父親一樣，以折衷的方式屈服導演製片的意圖。原因也是一樣的，這就是最後向票房價值投降。因為一個領銜主演演員，拍不出賣座的影片，就等於宣判了他藝術生命的死刑。

　　李國豪畢竟是李國豪，雖然他佔盡身材魁梧的優勢，但無論演技、功夫、氣質等都比他父親要遜色。也難怪，他初出茅廬，便挑大樑。而李小龍磨練了多年，還在好萊塢的銀幕跑龍套。正因為李國豪模仿了李小龍，更因為他是李小龍的兒子，這部在藝術上不算精品的《龍在江湖》，在商業上仍是成功的。

　　《龍在江湖》之後，李國豪在美國片約不斷。一九九一年，他的《浴血蛟龍》一片被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看好，找他一下子簽了三部影片的片約，全是領銜主演。其中兩部「龍片」，一部「烏鴉」。

　　李國豪得「龍」的蔭庇，運氣較他父親好得多。三十而立，一心想當功夫演員的李小龍，三十出頭還在好萊塢影壇跑龍套，他死前已是大紅大紫，好萊塢仍打算小心翼翼地跟他一部接一部來。而李國豪一傢伙就簽了三部，此時，他才二十六歲。

　　一九九二年，李國豪的《龍霸天下》公映，各方的反應良好。他的功夫演技已成熟，龍片的製片人羅勃．羅倫斯高興地對人說：他父親在銀幕上造型緊張，Brandon（李國豪）則輕鬆得多，新潮、過癮。Brandon是中國和美國的，而李小龍則是純中國的。龍片公映，李小龍迷們驚歎不已，說是「龍的復活」，「東方功夫影帝再世」，「李小龍第二」。

　　已是花甲之年，住在舊金山德利市的功夫黑帶十段卡斯楚說，二十多年前，我跟李小龍交過手，也親眼看過李國豪練功，那時李小龍舉起一塊木板，要剛學會走路的小國豪抬腿踢它。現在我看到《龍霸天下》片中的李國豪，簡直就以為李小龍復活了！

　　影片成功，李國豪自然收入不菲。他在華利山的高級住宅區買了一幢私寓。他交了一個女友，製片公司的故事編輯麗莎．赫頓，倆人同年，情投意合，同居於華利山的愛巢中。

　　自從香港一別，一九九一年于仁泰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再見到李國豪。他說李國豪比以前要溫和多了、禮貌多了，大概是年齡的增大，人懂事了。

　　在香港與李國豪合作過的高志森，這一年在美國的電視上見到李國豪。李國豪接受記者的採訪，他對記者問起李小龍一點也不反感，還大談李小龍的電影及功夫，說要學習父親的長處，比父親還出色。高志森驚喜不已，感慨李國豪確確實實明智多了，他已意識到他父親盛名對他的幫助，但他不為盛名所累，要走自己的路。

　　李國豪性格演技正成熟，事業如日中天。

　　一九九三年四月一日零點三十分。

　　美國北卡羅萊納州威爾明頓市的電影片場，正在上演一齣人間悲劇。攝影機下的李國豪手提一袋食品，與他演對手戲的邁克爾．麥西（Michael．Massey）站在二十英尺外，手持一把○．四四口徑手槍，槍聲一響，李國豪應聲倒地，鮮血四濺。

　　此時正在拍電影《烏鴉》的槍戰鏡頭。

　　片組的人先是一愣，繼而震驚嘩然──假戲真演，李國豪中的是實彈！大家急忙把李國豪送醫院搶救，十二小時後宣告不治身亡。李國豪中彈直到死，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未留下一句遺言。

　　據參與搶救的外科醫生麥摩利稱：李國豪的死因是失血過多，肺部充滿液體，無法呼吸。據X光片顯示，背椎骨被一塊圓形金屬物擊中，而腹部傷口，直徑幾乎一英吋。

　　噩耗傳出，世界震驚，尤其是港台、美國及世界各地的華人社團反應強烈。傳媒紛紛報導這一噩耗，並追蹤及探討李國豪的真正死因。

　　翌日，醫生在檢屍後，宣佈李國豪是被一顆零點四四的子彈擊中的。因此最先的傳聞是謀殺，第一「嫌犯」理所當然是開槍的演員邁克爾．麥西。

　　二十四小時後，謀殺說又被推翻。邁克爾．麥西是按劇情開槍的，他認為他拿的槍裡裝的是「空彈」（沒有彈頭的空彈殼，但裡面有火藥，扣動扳機後，仍能冒出火花硝煙及響聲）。最重要的是，邁克爾．麥西只管拍片時使用槍，而不準備槍，槍是道具總管交給他的。

　　道具總管自然成了第二「嫌犯」，他稱：他只保管槍支，裝彈藥的是特技人員。

　　第三「嫌犯」的特技人員稱：他裝的是「空彈」，裝完後，又交給道具總管。

　　據傳媒分析，三個人都有作案的可能：可能特技人員裝的是實彈而非空彈，道具總管未檢查就收下。可能是道具總管將槍裡的空彈取出，換上實彈。可能是邁克爾．麥西自己換上的實彈。

　　誰也沒料到會出事，自然也沒誰去監督從裝彈到開槍的整個過程。並且，不是馬上裝彈馬上開槍，準備好的槍，有時會延誤幾天才使用。

　　因此，這三個人都有作案的可能，卻都又證據不足。

　　警方觀看了李國豪中彈的毛片，並會同槍械專家檢驗了槍枝彈藥。他們提出兩種設想；一是裝有實彈；二是槍膛裡原來就有一顆彈頭，裝槍者與開槍者都懵然不知，因空彈殼裡有火藥，其推力仍可將彈頭射出，在近距離內仍有較大的殺傷力。

　　李國豪的死有兩種可能：謀殺與意外。

　　如是意外，這種事故的發生率只有十萬分之一，卻是讓李國豪給撞上了。據健身房的老闆戴維斯說；出事的三小時前，我們還在一起開玩笑，李國豪喜孜孜說，過兩個月他就要跟麗莎舉行婚禮，做新郎倌了。

　　如果是謀殺，仇人是誰？是片場的當事人及目擊者？還是隱在幕後的人？甚至有人懷疑是其父李小龍的仇人，而尋他兒子雪恨。槍支保管不嚴，予人的可趁之機實在太多。

　　警方與記者均對李國豪的品德及行為作了調查。少數人說他好相處。多數人認為他脾氣很傲，不易相處，但又認為他是這種直性子，未聽說他與誰有深仇大恨。

　　李國豪的女友麗莎也承認：不少人認為他很囂張。其實他是自信、認真、直爽，遇事喜歡單刀直入，很多人對此受不了。

　　不少記者分析，不排除李國豪有仇敵的可能。因此，也不排除李國豪是被謀殺的可能。

　　《烏鴉》是一部很邪的電影。

　　片名本身就邪，在很多國家（尤其是中國）烏鴉被視為一種不吉利的鳥。而在攝製過程中，片場連連發生意外事故──好幾個工作人員受傷或闖禍。

　　《烏鴉》的主要情節是這樣的：李國豪所飾的搖擺樂歌手與他的女友雙雙被毒梟殺害，李國豪從陰間裡還魂而出，為其女友復仇。這就是說，李國豪在電影中必須死一次，那當然是假死。誰也沒想到：假戲真演，李國豪真的死了！並且永遠不能還魂復生！影片已拍了七八成，還有一週便可封鏡。

　　這使人聯想起李小龍未完成的《死亡遊戲》，片名被人認為也是不吉利的。李小龍九死一生闖上塔頂，所獲得的只是一句關於生與死的銓釋：「生是一個等待死亡的歷程。」中國人忌諱在生的時候談論死，李小龍卻偏去觸這個大忌。於是，宿命論者多了一條證明其學說的佐證：天意如此；

　　若真是如此，老天爺也太不公道了：李小龍只活了三十二歲，李國豪才二十八歲！

　　李國豪英年早逝，港人與世界影迷扼腕歎息。

　　李國豪葬在他父親李小龍的墓旁，面對著兩座墳墓。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蓮達，心情是多麼地沉重和悲痛！

　　至筆者此書殺青之時，仍未獲悉美國警方關於李國豪死因的確切定論，仍將以極模糊的初步結論「死於非命」懸之於世。李國豪之死，與其父驚人地相似，這將又是一個千古之謎。

　　父子倆都是不甘受命運擺佈的強者，而最終逃不脫命運對他們的主宰──這是為什麼？難道真如古代先哲所說「至剛者折」嗎？

　　芳草萋萋，墓地擺滿了影迷獻的鮮花──

附錄一

〈我心中的李小龍〉蓮達

　　謹將此書獻給富有自由之精神且富創造力的武術家。

　　擇其中之善者，由以之為發端。

　　在我的丈夫李小龍的心中，總以為他自己不只是個演員，更重要的是他深深體會到自己是個武術家。從他十三歲起，為了自衛強身，開始學習詠春拳。十九年來，他無時不是以他的智慧結晶來孕化出一種技巧、一種藝術、一種哲學與生命之道。由不斷的鍛煉中來強化其身體；由閱讀與深思熟慮中來培養其心靈的力量，十九年來他一直是不懈地如此。而這本書便代表了他十九年來生命的成果，他的一言一行、思想、觀念均包含在內了。

　　在他一生中無止境地自我追尋自我表達中，他從未須臾中止過探討、分析與修正其所學之一切；而他主要的資料來源是他個人的圖書室，內藏有二千冊以上的書籍，包含有各式各樣的武術、搏擊技術、體育、防衛等等方面的資料。

　　一九七○年，小龍的背部受了嚴重的傷害。他的醫生囑咐他停止功夫的練習，好好躺在床上等背部的傷痊癒。這段時間也許是他一生中最難熬與最沮喪的時刻了，他躺在床上足足有六個月，他的腦子閒不下來，便開始工作──結果產生了這本書。這本著作大都是那時所寫的；也有些散張的筆記，則是較早或較晚些時候所記錄下來的。由他的個人讀書筆記中可發覺他特別對一些人的著作感到興趣與受其影響的，如Edwin L．Haislet、Julio Martinez Castelto、Hugo、James Castello、Roger Crosnierl。（譯註，以上所列之諸人，皆係拳擊、西洋擊劍中有極高深造詣者），李小龍有不少原理與思想是直接受到他們的影響。

　　小龍原想在一九七一年完成這本書，但他在電影上的工作卻使他無法完稿，同時他亦為這本書的出版可能被人用於歧途而感憂心忡忡。這本書他並非想教讀者如何去做，去學，去使用功夫。他只希望這本書能作為一個思想的方法，作為一種指引而絕非一套固定的教法。倘你能以這種觀點來看的話，你將會發覺這本書頗有可觀之處。也許你會有一大堆問題，但，這些問題不妨由你自己來解答罷。一旦你讀完了這本書，相信你會更加瞭解李小龍的，也同時希望你也能因此更加瞭解你自己。

　　現在，放開你的心靈來讀，嘗試著來瞭解、體會，一旦你到了某種境界，不妨把這本書拋開。你將會發覺這本書是用來清除你紛擾之最佳途徑的。

　　（編者註：這篇短文是蓮達為吉爾伯特．強生編輯的《李小龍截拳道》一書寫的序言。標題是編者另加的。）

附錄二

〈武道釋義〉李小龍

一、論禪

　　欲能由武術中有所啟發，意謂著能破除「真知」與「真命」之障礙。同時，並能發展無限的自我，無限的擴展自我。此亦絕非強調整體之某一面的發展，而你整體發展以及於整體之每一面才是。

　　超越因果宿命之途全在於心靈與意志的適當運用其力量。

　　虛空恰恰站在這與那之間。而虛空是什麼都包括，沒有對立的──沒有不屬於它的或是與之相反的。存在的虛空係一切形式的源頭。虛空充塞在生命中、權力中甚而愛慾中。

　　瞧向一木製的娃娃，她一無自我之意識，亦一無思考能力。一無貪慾亦一無頑冥不化。

　　倘內心無任何固守僵結，則外在的事物自會開敞出現。移動一似流水般。靜止時猶如鏡子，反應時卻恰似回聲般。

　　空是無法下定義解說的，正如最柔的東西是無法剪斷的一般。

　　我係移動著亦可謂全然未動。我恰似浪濤上的月般不止的顛簸、搖移著。真義非在「我正在從事什麼」而是在「內心深處的自覺」，「何者深入我之中」。而過份的自我的意識係對一切身體行動的最大阻礙。

　　心靈的偏狹意謂著心靈的凍結。一旦停止其必需的自由流動性，心靈將不再是真正地處於心靈的狀態。

　　「不可移動性」係能量的集中於一焦點，一如輪子中之轉軸軸心般，並非紛亂分散的。

　　重要處在從事某事之過程而非其完成結果。沒有動作者只有動作。沒有經驗者只有經驗。

　　單憑自己的偏好與欲求而能一無色彩地觀察事物可謂能以其純樸單純的本性以觀察事物。

　　一無自我意識時，藝至其最高之境界。一個人一旦能超乎其所做事物成敗之關切，則必可發現「自由」為何。

　　完美的道路只對那些又選又挑的人方是困難重重的。無所好亦無所憎，如此心方可證明，一髮之差猶如天地之別；倘真理證明於你面前，則永無是或非，是與非的掙扎戰鬥是心的大病。

　　智慧並非是如何嘗試將好的由壞的中搶取來。卻是學習著如何駕御他們。一如軟木飄蕩在浪濤的波峰、波谷一般。

　　驅使你自己與病同行、同在、同伴──此係消除此病之法。

　　論斷唯有是行為的論斷，不牽涉其任何論斷的事物方可謂之禪。

　　在佛中，並無努力之處。唯有平凡而一無特別。用自己的善，做自己的法事，挑自己的水，一旦累了，倒臥便睡。無知者自會笑我，但智者卻會知我，其中有深意。

　　並不為自己創立什麼，惟像一無存在般的一閃而過，一如純潔的靜寂，得者實失之。

　　切勿逃脫，奔放自己。毋尋尋覓覓，自會於己最不盼求之時到來。

　　不思不想如思想般。靜視一切技巧即猶一視無睹。

　　並無固定一成不變的教法，我所能給予的亦只有適切的藥石以治某特殊的失調罷了。

　　佛家的八重路

　　出此八要以消滅苦難，以正真偽，以予生命真義之真知。此八要謂之：

　　一、正視（瞭解）：需明視何種為謬誤。

　　二、正決（志向）：決意受拯救。

　　三、正言：說談以求得救。

　　四、正行：必須行為正當。

　　五、正業：生計不能與救己相衝突。

　　六、正功：欲愈己之疾，猶需不斷的努力。

　　七、正知：心之控制；必能不斷不止地思與覺。

　　八、正心（默思）：習如何深思限想。

二、靈魂之藝術

　　藝術的目的係將內在的視覺投影於世界上，以描述人類最深處的心靈與經驗的唯美創造。藝術係使此等經驗，變得可解可接學與欣賞的。

　　藝術吐露了內在心靈對事物瞭解之情形，與使人與空靈的相關性。

　　藝術是生活的表示，超越了時空的限制。我們必間接由藝術來給予自然與世界一種新的形式與新的意義。

　　藝術家之表現係欲使其心靈更為明晰，使其於學校所學之技巧理論更易發揮，在其每一動作發揮中，均可使其心靈之旋律變為可見，他的動作是空靈的，空靈無一物的動作正如空言般──一無意義。

　　由你內心之根處消除「不明」的思維與作用。

　　藝術絕非粉飾的裝飾品；它係點燃智慧之火的作品。換言之，藝術是獲得自由發揮之技巧。

　　藝術極需對技巧的完全熟練──由心靈閃爍的反感來培養。

　　「無藝術之藝術」是藝術家在心路上的過程；它實意謂了「心靈的藝術」。各種不同的技巧、工具的運用均係朝向此絕對心靈之世界的坦途上邁進。

　　藝術中的創作係個人心靈、精神的坦然開拓，原來係空無一物的，它能更加深心靈的深度與廣度。

　　無藝之藝係心靈在平和似一泓映月的止水般的藝術境地。藝術家之終極目的繫在善加運用生活之路面，昇華為永恆的生活的藝術。藝術之道，唯有從生活中，各階層的生活中來學習，心靈乃可創造一切。

　　拋卻一切曖昧不明的意念方可成為大師。

　　藝術係趨極致之路，亦係人生活中之不可或缺的調劑與傾洩。藝術之目的並非單單自私與只昇華了自己一邊的靈魂與意識，而是該開啟凡民之心智、思想與意志──以應合著協調美滿的自然世界。

　　藝術家即使是有高深之技巧，亦不意謂著已至完美。仍只能算是在不止的進步與心靈的反應，發展中的中間階段罷了。完美是無法以外貌、形式來求的，而係由人類內心心靈深處散發而出。

　　藝術的活動並非全是在藝術本身。它深入一更深邃的世界，於其中各形各式的藝術匯流在一起，而心靈的和諧與空靈中的聯繫均得以實現。

　　由上可知，藝術之過程係由現實生活中而來的，現實的生活便是真。

　　至真之路

　　一、對真理的追尋。

　　二、對真理之知覺（與存在）。

　　三、對真理的認知（其本質與方向──如，對行為動作之認知）。

　　四、對真理的瞭解（一個有真知灼見的人乃由實踐中去瞭解──道。並非片斷零碎的，而是整體的）。

　　五、對真理的經歷。

　　六、對真理的學習。

　　七、忘卻真理。

　　八、忘卻真理的負載。

　　九、回本朔源。

　　十、沉靜返空靈。

三、截拳道

　　人們為了防衛自己，乃將無限的靈活變化，轉變成僵硬的──限定住的傳統形式。欲解截拳道，一個人必須能捨棄一切理想、形式與派別；甚而也猶需拋卻何者是何者不是所謂的截拳道之理想。

　　能清晰精純地洞悉情勢確屬不易──人的心靈是複雜難解的。──技巧的學習容易，對於各人獨特的風格與個性的培養則否。

　　截拳道是無任何形式的，也可以是任何形式的。因其是無派無別的，亦可適於任何派別。截拳道能運用各門各法，不為任何限制所限，它善用一切技巧，而一切手段均為其所用。

　　欲於截拳道中有所精進，必先對意志有控制鍛煉的意念，忘卻成敗勝負；忘卻驕傲與苦痛。讓對方因其挑釁而遭受更嚴厲的反擊。

　　最大的謬誤就是預先對結果妄加臆測；不應對成敗得失有所在意。讓一切自然發展下去，你的身體四肢自會在適當的時機反擊。

　　截拳道使我們一旦確定了方向即不再回首反顧。它對生死是置之度外的。

　　截拳道避免一切的膚淺、不實。而係直貫入複雜問題的核心。

　　截拳道並不虛張聲勢。它並不迂迴地走著，而係一直線朝向目的的。簡捷的一直線是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

　　截拳道之技巧簡單說就是如何使動作簡捷直接。如何表現真正的自我；它是存在而真實的。能自由無拘不為外在的依戀、偏頗所限。

　　截拳道可謂啟開智慧之火炬。它係生命之道，一朝向意志力與控制力的動作。

　　一旦受過良好的訓練的學生在各方面均應能生動與有活力。然在實際搏擊中，他的心靈尤需冷靜，不為外界所紛擾。也須能以不變應萬變。一旦前進，他的步子需輕盈與平穩。他的雙眼必能不滯停，而注視敵人之每一舉每一動。他的行為表現仍與平時一般，而無任何意外產生之可能。

　　四肢，你的自然武器有雙重目的。

　　一、摧毀面對於你的敵人──消除自由、正義與人性的障礙。

　　二、摧毀任何紛擾你心靈之物，毋需傷害人，但能克服自己的貪婪、憤怒與愚昧。截拳道係朝向自我發展的武藝。

　　拳與腳均是消除自我意識的武器，此等武器代表著直覺的力，本能而直截，不似智慧與複雜的自我意識，它並不分裂自己．即能防衛其自立獨立性。此等武器你一往直前而無回顧四盼的。

　　人天賦所具的純潔心靈與空無一物的心理，使其四肢可善用此等性質，以運用自如。四肢一以不可視見的精神，使得心靈、身體、四肢，處於最大的活力。

　　拋棄盡陳腐老不靈的技巧，方可至整注與自由靈活的運用。

　　不為任何依戀，執若所限係人之自然天性。能永不止向前；過去、現在、將來的思想一似流水般不斷地前進，晝夜不息的。

　　摒棄思想教條之偏限，在思想中不為思想所左右，不為外物所誘。

　　真「如是」是思想的物質，而思想是真「如是」的機構，思及「如是」，要固定義它猶如褻瀆它。

　　將心靈專注於焦點使之警覺著，使之能瞬即知覺真理──而真理是各處無所不在的。心靈需可由舊傳統習慣、偏見、限制的思想過程中解脫出來。

　　傾空你的杯子，方可再行注滿；空無以求全。

四、絕望

　　在武術的久遠歷史中，盲從與模仿似為多數武術家、老師與學生之通病，原因半係人的天性使然，半係與保守與傳統的派別有關。是故，欲求一有創新的老師將是十分不易的。企需領導人物為之導引。

　　每個屬於某門某派的總會謂其唯一擁有真理，而排除其他派別。這些派別專憑其一面之詞來曲解道。破壞了諧和與安定，所發展出的技巧，都屬於花巧不實的。

　　他們並不真面對實際的搏擊，大多數武術家均與真正的功夫相去甚遠，實際的博擊是簡捷且直接的，而他們不是曲解了它，便是空想。並不會直接入真正的核心、關鍵，妄憑花巧的招式與人工化的技巧，欲求符合實際的搏擊情況。

　　欲以超心靈的力量感應一切，直到參與者一至神秘、虛幻乃至不可解之境地。此些皆係徒然無意義的意圖，是無法和不斷變化的標準相合的。

　　當你真正與人搏擊時，搏擊並不是固定的，而是活的，而花式與空想的招式既是無能且局限僵化了原係流動的技巧。此等招式充其量不過是盲從與無謂的練習罷了。

　　一旦真的感情憤怒、恐懼發生時，能以傳統的形式與技巧來表達？倘若是自由的，是應能以一真正人的自主人格來表達自己，抑是一如機械，聽任別人指使？該是流動的整體，能無限與拘束地流動，抑是偏限於自己的派別模式中，阻止了整體與創新的意識。

　　一門一派的武術家非將不直接視問題之關鍵所在，反盲從所附與形式，固定的招式上，愈陷愈深，至不可自拔之地步。

　　一個人所受的教導既是偏頗與歪曲，自是無法明確地辨別何者為是。是故，傳授須與事物之本質相合方可。

　　成熟不意謂著做觀念上的俘虜。是係自我最深的覺悟。

　　生命是與整體相關的。一旦能避免機械比人工的技巧，方有自由可言。

　　一個頭腦明晰、單純的人並不選擇；何者是便是，不是就是不是。根據觀念而做的行為顯然可知是有選擇的，而此種行為亦非自由的。相反的卻帶來更大的阻力與矛盾。

　　關係便係了解。它是自我表白的方式。關係是發掘自我的明鏡──存在即是關係之謂。

　　固定的形式，非將無法適應真實情況與變化，製造檻籠罷了。而真理是在牢籠之外的。

　　形式套路只是無謂的重複罷了，使自己自以為是地避開面對真實敵人的自我探討。

　　累積是自我封閉似的阻礙自己，花巧的動作更增強了此等的阻力。

　　傳統的武術家只可謂之是傳統的觀念，照不變的例行工作去做者，他的動作均是承習舊有的而無創新。

　　知識是固定在某一段時間的，今日是，明日可能否，而求知卻是永往不斷的。知識由累積結論而來，而求知則係一不停的動作。

　　學習絕非知識之累積；而係一求知的行為，是無止境的。

　　在武術的鍛煉中，並得有自由之意識。一限定的心靈絕非是自由的。勿為任何門派傳統所限，武術該是自由。

　　欲自由發揮表達自我，昨日一切非的盡行拋卻。由舊的固可獲得安全感，新的則可獲致流動且機變的武術。

　　欲深信自由的可貴，心靈必需學習正視生命，不受時空所限之生命。自由是存在於知覺意識內的。注視中切勿停止悟解，欲深悟與生活於現在，昨日的一切均需拋卻。

　　至不知之地步便是死亡；然後方可復生。一旦自由所做的自無所謂對與錯。

　　一個人一旦不能表達其自我，必是不自由的。準此，他開始掙扎，掙扎孕育了規律化的例行法則。

　　一個搏擊者必須能經常持心靈單純，心中只存一目際──如何搏擊。他必須去除阻礙其前進之障礙，無論是感情的、身體的或是知識上均然。

　　一旦能超越任何系統之約束，方可能自由與整體地做其所欲做。一個一心欲求真實的人，是不會受任何形式所縛的。他只存在何者為是之中。

　　倘欲瞭解武術中之真理，洞悉你的敵人，你必須拋卻一切門派的觀念。捐棄偏見、好憎等等。然後，你的心靈方可能平和而一無偏頗。在此種沉靜中，自可清楚、整體地視物。

　　倘若某門某派教你如何搏擊，你可能依據著那種方法之極致去搏擊，然而那並非實際之搏擊。

　　倘若你遇到一不按一般打法搏擊的選手，倘你仍想以平日所練之傳統防禦法來擋，你的防禦與反擊常會顯示出缺乏可變性與靈活性。

　　一旦你隨著傳統的模式走，你所瞭解的只是老路子，傳統與傳統所造成的陰影罷了──你並不瞭解自己。

　　一個人如何可能以部份的、零碎不全的形式來反應整體。

　　單單只是重複地演練規則化的、固定的動作，當會剝奪博擊之「靈活」與「真」。

　　傳統形式的累積，只可能變為束縛你的錨；它只朝向一個方向──那就是向下。

　　形式只可能增加阻礙；它只是已選擇動作之模式的演練罷了。

　　一旦適應了部份非整體的方法，一旦孤立於閉鎖的模式，一個人必是經由一阻力的屏幕來面對其敵人。──他做的只是形式化的，並不知其對方真正是如何的。

　　我們難道只要那些拳套形式，一味模仿傳統的防禦攻擊方式？我們是深深地受著它們的拘束啊！

　　欲與敵人相匹敵，一個人需有洞悉的能力。有阻礙時是無法有直接的洞悉力的；存在「此是唯一的方式」時亦然。

　　具備整體意謂能奉者何者為是而行，因為何者為是是經常不斷地改變的。一旦一人受限於某一觀點，他將不再隨著何者為是而轉移的。

　　無論一個人對鉤拳與擺拳的觀念如何，無疑議的是，必須設法獲得對此二種攻擊法的最佳防禦方式。幾乎所有的拳手都使用它。善用鉤拳、擺拳更使其攻擊更加變化多端。他亦必須練習可由任何位置出拳之能力。

　　傳統的門派中，制度是遠比獨立的個人重要的。傳統影響下的人只是跟著前人的模式走罷了。

　　如何方可使傳統的門派，所謂的家，制度趨於靈活變化之境？傳統中也只是靜態、固定、僵化的，或許也可指出路來，但那路是有限的，絕不能趨靈活變化之境。

　　真理是與敵人的關係，不止地移動，靈活變化，而非靜態的。

　　真理是無途可至的，真理是變化靈活的，因而是不斷地改變的。

　　真理並無休止之境，無形，無固定組織，無哲理可言。一旦你見之，你當會知道靈活變化之物亦是何以是為你。由靜態的、人為的形式，固定的動作是絕無法表達靈活變化的自我的。

　　傳統的形式只可能遲鈍你的創造力，凍結你的自由感性。你不再是你自己，而只是一無知性地照著做罷了。

　　正如金黃葉子可一似金幣般地哄騙哭泣的孩童般，所謂的絕招、秘笈也不過顯示了武術家的無知罷了。

　　切勿有排拒或選擇的心靈。無故意之心靈即無適當之思相。

　　盲目地接受，拒絕與承認只有阻礙瞭解。使心靈以感性入他人之力。則方有真溝通之可能。欲有相互的瞭解，必至此狀態──無選擇的知性，無同意無不同意。最重要的勿先下結論，才開始。

　　由門派形式的順應一致中瞭解自由之真義，由深入觀察你平日所演練的以至自由的自我。切勿非難或同意，只是觀察即可。

　　一旦你不再受到影響，摒絕傳統反應的拘束，此使你方會知知性為何，能新鮮整體地視物。

　　知性是無選擇可言，無所欲求，無所焦慮的；在此種心態下，方有知覺洞悉力的產生。洞悉力方可解決所用的問題。

　　瞭解需要的洞悉力並非短時間的，而是連續的知覺，連續無止境的探討狀態。

　　欲瞭解搏擊，必以極簡捷直接之方式為之。

　　瞭解的產生是經由感覺的，在某一瞬間由關係的明鏡前映出。

　　瞭解自己之生係經由關係之過程而生，而絕非孤立狀態下可生的。

　　欲瞭解自己必是由與別人接觸後方反求諸己。

　　徒欲心靈的努力則反將局限了心靈，因努力可謂心靈朝內目標的掙扎；而一旦你有了目標、目的，──可見的終點，你便是將心靈局限於那。

　　倘今夜我看到一全然簇新的事物，而這事物為我之經驗所感覺，明日若仍想重溫下此種感覺，其中樂趣，則此種經驗將會變得麻木無甚知覺。真實的也唯有在當時可見罷了，真理是沒有明日可謂的。

　　當我們深入研究問題時，必會發覺真理之所在，而問題是永不會與答案相離的。問題中會隱含了答案──瞭解問題亦同時解決了問題。

　　以未嘗分割破碎的知覺觀察何者為是。

　　真的如是是無偏頗的思想；是無法以思想、觀念來穎悟的。

　　倘欲思想便非可謂之自由──所有的思想皆是局限的；而絕非整體。思想只是記憶的反應，而記憶經常只是局限於一部份的。因為記憶只是經驗的結果。因此，思想只是心靈由經驗所生的作用。

　　知心何以空，何以靜；以空靈之心，無形、無法來面對敵人。

　　初始的心原本是無活動的；而道是需無思以行的。

　　內視自己係深知自己之原本天性並非可創的。

　　能不役於外物，不為外物所敝，自會有鎮定、平靜生。能靜意即能無幻念，能無如是之妄念。

　　並無思，只有如是──何者是。如是並不移，然其動與效即是無止盡的。

　　「契機」是無所謂昨日、明日的。亦非思想之結果，因而自亦非時間之謂。

　　一旦有段時間生命受到威脅無法不為防衛自己努力時，你能說「先等我擺好架勢，拳置腰際，再打好嗎？」生命於危急時，你能乃拘泥於你所學的派別打法嗎？還是隨機應變？

　　中國的武術係經過三干多年的演變與流傳的武術。

　　為何一個人非得依賴這三千多年的傳統，他們可能告訴你什麼是「柔」，什麼是「穩」，但是真正用到時呢？他們的理想、原理唯有引向偽善之途罷了。

　　由於不欲受侵擾，而求穩定的心理，人們開始建立行動、思想的模式、規範，久之，即變為此模式之奴，以此不實之模式為真了。

　　求某種動作的模式、規範使得參與者得以有一定的規則可循。在拳擊或籃球等運動中或是可行的。然截拳道則否，截拳道之精神端在自由之精義，是不該為任何模式所拘束的。

　　許多武術家常係盲目地接受其老師所傳授的，結果造成成了其行為、思想上的麻木、呆板。他的反應自是依循著已定的模式，使其心靈更加限制與狹窄。

　　暝想，默思意能深解人本性之自若、沉靜處。然暝思決不可為定力集中之方法。思之最高境界乃是否定。而否定無所謂正與負，否定係全然空靈之狀態。

　　集中係一中種專排除它的形式，一旦有了排外上的作用，思想者便係排除外界的一切影響。

　　有一種行為的狀態其間並無行為者。有一種經驗狀態其間並無經驗者。這便是傳統。

　　傳統所謂的集中，係只專注於一件事，而摒絕其他，而知覺是整體的行為，並不排除任何事物的，此心靈的狀態也唯有以客觀無偏見的觀察方可解的。

　　知覺並無所謂界限裡；它係付出你之所有而無例外。

　　集中可謂心靈的漸次縮窄。然我們所關切的是靈活變化的整體過程，而唯一專注集中於生命的某一面，亦共可能縮窄生命之面。

　　自我的表達是整體的；是立即而無暇思考的；唯有肉體與心靈的完全自由時，方可能完整地表達自我。

五、截拳道的要義

　　一、在攻擊時嚴謹的結構（攻時：以靈活的前手攻／防時：以手防）。

　　二、能變化運用手法與腳法的武器。

　　三、在攻擊或反擊時善用韻律的不規則變換來誘敵。

　　四、重量訓練與科學化的輔助訓練再加上完全的適應練習。

　　五、截拳道在攻擊與反擊時的直接動作──由任何之位置皆可發招。

　　六、身體的閃躲與步法的輕盈。

　　七、自然機變的攻擊戰術運用。

　　八、近戰的能力──

　　（a）閃躲攻擊

　　（b）摔法

　　（c）擒拿法

　　（d）鎖法

　　九、完全的對打練習；與對移動目標的實際接觸訓練。

　　十、不斷地強化自己攻擊的武器。

　　十一、表達自我獨立的個性；靈活變化不為傳統所困。

　　十二、在結構上是整體的而非局部的。

　　十三、由身體運動中，訓練連續的自我表達能力；

　　十四、放鬆與有勁的出拳化為一體，保持心靈的警覺。

　　十五、動作的流動性（無論是直線或曲線的動作──向上、向下、轉左、轉有、側移步、下閃、晃身等等均然）。

　　六、無形的形

　　我希望今日的武術家能更加注意武術的根本，而非武術繁盛不實的花葉、枝節上。而在枝節處的爭論是可以由根本處瞭解的。

　　毋需關懷何者是柔，何者是剛，踢擊與拳打、擒摔與手打腳踢，長距離與貼身搏擊之好壞。因世上並無確切的何者比何者強。唯一需防範的是，切勿使部分瑣碎的，剝奪了真樸的整體性。

　　在搏擊的藝術中，一直有著如何使自己更加成熟技巧更高之問題。成熟是一個人本質，實體上漸進的進步。這也唯有從自由表達中的反省自我要求，方可達成的，絕非是模仿、重複傳統的模式動作所可及的。

　　有些的門派偏重直線的動作，也有些門派偏好曲線或圓形的動作。此種偏於某一面的武術皆非自由的。而截拳之技巧端在自由運動用各種動作；係一啟發自我之武術。武術絕非是裝飾物的。一種選擇的方法，無論多正確，亦唯有使人限於一模式內。搏擊是瞬間千變萬化的。依循著某種的模式練習只會導向阻礙自己之途，欲由之深解自己是絕無可能的。

　　搏擊之道絕非是限於一個人的好惡、選擇的。唯有每一時一刻在搏擊中追尋方可，也唯有不受偏頗、斜曲或任何的模式所限時方可能。

　　截拳道是無所謂形的，故亦可適於任何形；且因其無分派別，故亦可適於任何派別。它能善用各種的方法技巧，以求達到武術之最高境界。

　　武術的至高境界必是趨向簡捷，以不變應萬變。而境界不高的亦唯有流於花拳繡腿罷了。

　　對於端正，消除外在不實、花巧的招式是不難的，然而對內在則難矣：

　　不妨以自己所學的門派（無論是西洋拳、功夫、空手道、角力、柔道）來觀察街頭的打架。也唯有不為門派所限時方可清楚地觀察入微。如此，方可無好憎地整體地來觀察。

　　唯有在無比較時方有何者為是，如此亦可至無所紛爭之境。

　　博擊絕不因你是不同的派別，無論是功夫，學空手道、柔道或其他的而有所不同。

　　截拳道面對的是實際，而非徒然的形式。也就是以無形為形。

　　無所停留意謂著所有事物其終極源流是人所無法理解，也非時空所可局限的。

　　一個無所根本的搏擊者不可再謂之是真正的自我，他的移動一似機械人。他使自我受外在的影響；埋葬其獨立的意識。而其獨立意識是其迄今所從未知覺過的。

　　自我的表達是無法以形式化的練習來完成的。而形式的練習都是表達的一部份。無形的形並非意謂著無形。無形之形係由形進化至更高深更完美的自我表達的境界。

　　無教化並非真意謂著未受教化，唯有無教而教方是意義深遠的。

　　而否定傳統的教化，也許你會因自創其他之模式而使自己身陷其中。

　　欲求身體的不實的誇大與強己所難，自會偏離正道；欲求心智的虛幻的理想，當會無法見到實際之真相。

　　許多的武術家總欲求更多，欲求一些特別的，即不知真理，正道卻蘊含在簡單的動作中，正因是這樣；他們卻不能見之。倘若說出原因的話；那便是在追尋中即迷失了原來存在的。

　　欲突破自己，需要深知自己之自覺。

　　編者註：「武道釋義」為《李小龍截拳道》一書的總論式的章節。

附錄三

〈我的最大收穫〉李小龍

　　我又回到了闊別十多年的香港了。還想在這裡逗留一段日子，但緊張繁忙的生活方式，使我感到很不習慣。

　　香港人對我的熱情，使我受寵若驚，但因為太惹人注目，卻又使我間接的失去自由，出現在公共場合裡，就被人包圍著，指手畫腳的談論著，使我覺得好像是動物園裡的怪物或是大猩猩。

　　我這樣說，並不是在討厭圍觀我的影迷，我只是把我想到的直覺地反應出來，我不擅於掩飾。我的個性一向是忠誠地表達自己，正如截拳道一樣，也許，某些說話聽進別人的耳朵裡，得罪人，但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假如對我有所誤會，希望大家原諒我。

　　有關我家庭的生活，但抱歉得很，這一陣子很忙，我甚至連一些世叔伯和友好也未能一一拜訪，也請原諒。

　　我並不十分喜歡家人的照片太多的刊在報章雜誌上，這並不為了甚麼，只希望年幼的孩子能生活得輕鬆自由。因為妻兒都在電視上露過面，走在街上，也有觀眾認出來，像對我一樣，在指手畫腳和投以奇異的眼光談論著，這對於一個只有幾歲大的孩子來說，會使他感到不舒服。當然，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我明白這是一位明星所必然產生的矛盾和不可避免的。

　　對於香港片場的生活，我也是不習慣的，比如，拍《精武門》來說，坐了廿多小時的飛機，已經感到疲倦了，還沒有獲得充分的休息，就要拍片，而且，一拍就是七天，天天都在打，一方面，是會感到疲勞，而另一方面，心情也不大好。我以為，每個星期應該拍五天戲，有兩天假期休息，美國拍片就是這樣，而且，每天最多八個小時。

　　我聽說，這裡有些明星一天拍三組戲，日夜不停。我以為這是一個不合理的制度，也不知他們是怎樣拍的。在美國，不會有兩部片同時拍攝的，總是拍完了一部再拍第二部，否則的話，精神不能集中，無法好好地去表現角色中的人物，一定會影響到影片的質素，如果長此下去，遲早會有問題。

　　每天拍三、四組戲，那是純粹是為了賺錢，並無興趣可談。而事實上，如果專心的去拍一部片，直接的是表現在技能的優良上，但間接的可以賺到錢。因為拍出來的影片質素好和賣座高，片商們可以出很高的片酬請你拍戲，那不是一樣達到了賺錢的目的嗎？

　　最近有人出到二十萬港幣請我拍戲，但我沒有答應，一方面，是可能返美國拍電視片，另方面，也考慮其他問題。如果二十萬請我拍一部戲，結果，賣座也只有二十萬，那麼，以後還有人請我拍戲？

　　有記者問我，小孩子的功夫，打得似模似樣，將來會不會繼承我的武道？

　　我以為，以固定的課程傳授武道，會局限了個人的發展。現在，我結束了在美國的三間武館了。至於孩子的將來，還是讓他自由的發展好了。

　　雖然，我也曾教過孩子武道，可是，卻給我帶來了麻煩，孩子在美國唸書時，常常跟同學打架，打痛了同學，被同學投訴。我也就不敢再教他武道了。

　　在我這一生中，最大的收穫，我以為並不是武道上、電影上或是電視上，而是娶得了一位外國籍的好妻子，她人很賢慧，處處都在遷就我，甚至當我工作後回到家裡，她給我脫鞋子，這是非常難得的。

　　也許有人會懷疑兩個不同國籍的人在一起生活著是否和洽，但我太大已經中國化了，她可以說一般應酬的廣東話，同時，也學會了燒中國菜。

　　至於我的家庭生活，十分簡單，除了工作外，假期也很少到別的地方去，多是躲在家裡看書。我喜歡看武道和哲學的書籍，對於電影，也看得不多。

　　我離開香港太久了，許多觀眾都對我不認識，記者也會提到有關我從影的經過，就藉著這個機會，簡略的說一說。

　　其實，我一出世就拍片了，第一部是在三藩市拍《金門女》，因為我父親李海泉也是演戲的。但直至六歲時，又在香港上銀幕，第一部片是《人之初》，先後一共拍了十多部片，到《人海孤鴻》為止，是我在香港的最後一部粵語片。

　　十八歲，到美國去唸書，當時，怎麼也想不到會拍西部片的，而且，有許多顧忌，第一，是中國人怎麼能跟荷裡活（好萊塢）的大明星比？況且，自己的英語又不大好，其次，如果要我梳一條長長的辮子去拍戲，即使給我多少錢，我怎麼也不願意，所以，我寧願躲在車房和地窯教拳。

　　直至一九六四年，在加省的長堤各國武道表演中，我表演了詠春拳，被二十世紀霍士（福斯）公司看中，邀我拍電視。本來是拍《陳查禮之子》的，後來，卻改拍《青蜂俠》，我認為這部片集並不成功，因為太過淺陋了，不過，我演的角色，卻很受到了歡迎。

　　也有記者問我，粵語片到今天田地，有甚麼感想？我除了百般感慨外，不知該說甚麼，因為離開香港太久了，不瞭解香港電影界情況，無從說起。

　　一九七一年

附錄四

〈人世亦出世──我眼中的祝春亭〉方原

　　初識祝春亭，是見其刊於《花城》的中篇小說《靖平寺》，文筆老辣，手法圓融，意境清麗，寓旨邃遠。閱之，如清風盈胸，心淡如水。

　　我妄臆之，如此禪味小說，非釋家弟子莫屬。

　　聽人道，身為大學教師的祝春亭，浸淫佛經而不能自拔，大凡市面上有的佛籍，皆盡覓藏之。他的家族有做和尚的傳統，他乃佛性之人。

　　出差南昌，輾轉造訪，皆曰：雲遊去了。心道：名剎皆旅遊勝地，好瀟灑一個！後得知，他去的是深山不知名的孤廟，跟一老僧習禪。

　　蹤影渺渺，音信全無，我竊想：莫非看破紅塵，落髮為僧了。

　　消息千真萬確：祝春亭下海了，去了廣東。我心一驚，錯愕萬分：「和尚」下海，千奇百怪。其實，又不足為怪，如今世風，個個言商，人人下海。和尚下海，盡在世理之中。

　　台灣有個星雲法師，家財億貫，俗稱商業和尚。祝春亭莫非欲步其後塵，做星雲第二？

　　我與祝春亭，因緣在廣州聚會。他在某編輯部供職，一日枯坐八小時，看稿改稿。下班回到洗村的出租屋，伴著孤燈，趴床上寫稿。我問他：「來廣東還做這？」他驚詫道：「不做這做啥？」在他心中，這世界除了「操筆」，不再有其他職業。

　　如此下海，中國人豈不人人皆淹在海中？

　　我和祝春亭漸漸稔熟起來，愈稔熟，感慨愈多。

　　一九七九年高考，他榮登南昌市第一，江西省第二，他卻報考了華東師範大學。要知道，那一年是先出分，後填志願，且他父親的學生在省招辦，上北大，自不在話下。我問他是否後悔，他道：我總算讀了大學。

　　他大學期間就有中篇發表，那年頭是文學熱，青年作家的桂冠，世人矚目。他一米八零的個頭，相貌堂堂，氣質儒雅，頗得女生的好感。他上大學前結的婚，總以為在他身上會發生八○年代的時髦故事，結果什麼也沒發生。

　　他沉默寡言，嗜好孤獨，是個不善交際、不喜言談之人。然而，他上課，卻又能侃侃而談，妙趣橫生。他能全然左右課堂的氣氛，時而笑聲一陣疊一陣，時而寂靜得若曠野幽林。同事說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百萬字的文學作品，足以使他破格提為副教授，他卻苦熬了近十年才評上講師。為此事，眾人忿忿不平，他淡淡一笑，道：職稱能說明什麼？

　　他的小說，遠比一些曾經轟動一時、紅極一時的作家寫得好，他卻無聲無息。從未聽過他有什麼怨艾，總是在默默地看書，默默地沉思，默默地筆耕。他不懂得如何炒自己。他說：小說怎樣，自有公道人說公道話。

　　有朋友說該要炒炒祝春亭，他一笑置之。

　　文壇上，有人一分熱，放十分光；也有人有十分熱，只放了一分光。祝春亭屬於後者。

　　在廣州極少聽到祝春亭言禪說法，朋友說他來到物慾橫流的廣州，已把佛忘到九霄雲外，可謂「和尚下海，六根不淨」。

　　其實，祝春亭在江西時也極少言禪，更奇的是入廟從不拜佛。他道：佛是一種境。又道：佛無所不在，所在俱無。

　　為僧者，不一定有佛性；入世者，未必不可入境。境為何物？意在一個「空」字。

　　祝春亭的《靖平寺》有一偈子：還俗亦非俗／為僧亦非僧／求道亦非道／成佛亦非佛。我曾問祝春亭：你出家的前輩人中，最敬佩的是誰？他說：要數我真章舅舅，他看破紅塵，大學畢業後即落髮為僧；數十年後，他悟透佛機，娶尼為妻，生下一女，後又復為住持。他是個不守清規，而又極有佛性的怪憎。

　　我不知祝春亭是否入境，我只知他是個把凡事都看得極淡的人。古人云：大隱仕於朝，中隱居鬧市，小隱遁幽林。那麼，有佛性之人，並不在於他身處何地、為何職業。

　　近讀祝春亭新作《功夫影帝──李小龍傳》，我覺得，祝春亭還就是祝春亭，他能將李小龍的武道，與道家佛家之說揉合起來寫，頗見功力，且頗具深度。

　　這部書，是大陸第一部為李小龍立傳的書。我曾見過幾種港台版的關於李小龍的書，那些書，與祝春亭這本比起來，都大為遜色。祝春亭真是寫活了李小龍：目前，大陸及港台有十幾家報刊競相連載這本書，反響熱烈。

　　最近，祝春亭與幾位志同道合者組成了藍潮創作室，這個創作室的總策劃是辛磊和關劍麟，祝春亭則是創作室主任。創作室的目光盯著海外市場。他們成功地策劃了《一代賭王──何鴻燊傳》、《文壇俠聖──金庸傳》和《世界船王──包玉剛傳》的出版和創作及在大陸、香港、台灣的版權貿易，版權價格之高，在中國大陸出版界是少見的。創作室還重金聘請香港出版界人士合作。創作室即將推出的第二批人物傳記，將又是一批極具衝擊力的「重型炸彈」。為了「炮製」這批「重型炸彈」，祝春亭和創作室的其他成員將前往香港採訪和體驗生活，此舉在大陸文化人中可謂開風氣之先。

　　一九九五年初於廣州

附錄五

補充資料（這篇並不屬原著）

一、李小龍作品全集如下：

　　一九四六《細路祥》一九五一《人之初》一九五二《孤星血淚》、《富貴浮雲》一九五三《慈母淚》、《人海孤鴻》一九五五《孤兒行》一九五七《雷雨》一九六六《青蜂俠》（電視劇）一九六九《盲人追兇》一九七○《醜聞喋血》一九七一《唐山大兄》一九七二《精武門》、《猛龍過江》一九七三《龍爭虎鬥》、《死亡遊戲》（未完成，李小龍逝世，一九七八年重拍推出）

二、李小龍從出生到死亡：

　　一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美國舊金山唐人街的中華醫院李小龍誕生，初取名為李炫金，當時華人醫院的護士小姐認為應該給這男嬰取個比較美國化的名字，便為他登記為布魯斯．李（Bruce Lee）。這名字至何愛瑜離開醫院便停止使用。李小龍十三歲時進入香港的一所英文學校，重新使用這個「洋名字」。他十八歲重返美國求學謀生，也常使用這個名字。因名字與已去世的爺爺相同，於是誕生出院後李炫金改為李振藩，而在為這個男嬰申報戶籍時，則用布魯斯這個英文名字。李小龍在家排行老四，他上面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早他出生前，有個哥哥生下來，便夭折了。李小龍之名是他回港後做童星時取的。他生在龍年（庚辰年），恰巧也是生在辰時（生肖與地支對應，辰即龍），一位漫畫家袁步雲便給他取了個藝名──李小龍。李小龍身高一．七三米，正常時體重五十九公斤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日晚上十一時十五分，李小龍因昏迷被鄒文懷及其太太蓮達送入伊莉莎白醫院搶救，不治而亡，享年三十二歲。

　　當時其子李國豪七歲。

　　李國豪一九九三年四月一日零點三十分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威爾明頓市的電影片場演戲時，竟被道具槍中的空包彈內夾雜實彈而被射中送醫院搶救，十二小時後宣告不治身亡。

　　李國豪作品全集如下：一九八六《龍在江湖》，香港導演于仁泰奉老闆潘迪生之命來到紐約，遊說李國豪赴港拍電影《龍在江湖》一九八七《功夫》二十一歲時，電視片處女作是哥倫比亞電視公司的長片。一九九一《浴血蛟龍》一九九二《龍霸天下》一九九三《烏鴉》影片已拍了七八成，還有一週便可封鏡。據健身房的老闆戴維斯說；出事的三小時前，我們還在一起開玩笑，李國豪喜孜孜說，過兩個月他就要跟麗莎舉行婚禮，做新郎倌了。李小龍只活了三十二歲，李國豪才二十八歲！李國豪葬在他父親李小龍的墓旁。李小龍在西雅圖的墓碑刻有這樣的碑文：李振藩（李小龍原名）一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日截拳道的創始人。他武道的旨蘊和精華：

　　「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

　　（全書完）